蕭玥本來還想抽出被容笙抓著的手，此時聽到這句話，身子一震，頓在了半空。

容笙見她一動不動，低著頭也看不清她此時的神情，拿不准她心中所想，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於是便這樣陪著她站在牆頭。

這一刻，容笙才發現蕭玥時真的和以前不大相同了。

若是四年前她一定二話不說扭頭就往內院跑，可能還邊跑邊哭，然後抱著蕭衍或者慕容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聽蕭昀說沈老夫人去世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

而不是像現在，她彷彿瞬間長成了一個大人，突然面臨這樣的生離死別，既沒有放聲痛哭，更沒有而是靜靜地站著不動，好像在隱忍，在默哀，遠遠地......

什麼時候，喜怒盡顯於色的小姑娘變得這樣含蓄了？真的是因為長大了嗎？

一時之間，容笙也陷入了思索之中，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站在牆上，也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內院那邊平靜了些，容笙才恍然醒悟過來，見蕭玥一直沒有下一步動作，再這樣站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腳都站麻了，更何況是蕭玥，於是他猶豫了一下，張口想要說話，第一聲竟然沒有發出來，清了清嗓子之後，才啞著聲音問：

「你不去送送他嗎？」

蕭玥似乎也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聽到容笙的聲音才猛地醒過來，下意識就想要掙脫容笙的桎梏。

容笙原本還擔心她站太久支撐不住，沒想到這會兒竟然還有力氣掙扎，而且看她的樣子不像是要回去的意思。

他不由加重了手中的力度，「他那麼疼你，」容笙在來江南的路上聽蕭昀說過沈老太爺和生老夫人省錢都很疼他們。

如今沈老太爺去世，蕭玥明明都走到這兒了，可能她害怕，傷心，下意識想要逃離躲避。

可是他不想以後蕭玥想起來，留有遺憾，於是皺著眉頭繼續勸說：「你就真的......」一手將她拉向自己。

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淚流滿面的蕭玥，容笙手上一抖，也不敢再用力，更不敢再繼續剛剛的話題。

她就站在那裡，一雙好看的星眸不停地湧出眼淚，容笙看得心尖一顫，連聲音都發抖了，「蕭玥？」

蕭玥應聲抬頭，那被淚水浸濕的眸子還沒聚焦，容笙呼吸一滯，立刻做了一個決定，將她從牆頭上帶了下來。

這次蕭玥沒有拒絕也沒有掙扎，任由容笙拉著她回到地面。

容笙看著無聲掉眼淚的蕭玥有些手足無措，但手卻沒有鬆開，而是試著開口吸引蕭玥的注意力：

「人都有生老病死的一天，呃......」

容笙一直以為蕭玥聽到沈老太爺去世的噩耗時沒有哭喊是冷靜，卻沒想到她其實不是冷靜，而是像被嚇到了，整個人都懵了，跟丟了魂似的。

好在她不是對外界完全封閉了，意識到她對聲音還有點反應，容笙便打算先轉移她的注意力，至少讓她回過神來。

短時間內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此刻見到蕭玥的眼淚更是手足無措，腦子亂轟轟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想要安慰她：

「我祖母說，一個生命的結束並不是真的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

蕭玥怔怔地看著他，眼睛也漸漸清明起來，當她能聽到容笙張張合合的嘴裡說出來的話。

突然忍不住開口打斷他：

「你真不會安慰人。」

容笙聽到蕭玥帶著鼻音的聲音，停了下來，「呃......」似乎也發覺自己剛剛的語無倫次，確實並沒法起到安慰的作用，於是尷尬地咳了幾聲：「咳咳——」

蕭玥看到容笙面有窘色，想起他剛剛對自己所作的，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沈老太爺，真的去世了。

她意識到這一點，本來像被堵塞了的七竅突然就通暢了，意識也漸漸回籠，瞬間各種各樣的情緒，感受蜂擁而至，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巨大的浪頭打得她全身濕透，瑟瑟發抖。

晶瑩的淚水在她眼裡打轉，但這次她不再是默默忍受，而是叫了一聲「笙哥哥」。

容笙渾身一震，有一種回到四年前，回到那天傍晚，回到國子監茅屋裡的錯覺。

那時候蕭玥也是用這樣無助的神情，這樣帶著哭腔的聲音叫他一聲「哥哥」的，當即他的心就軟了。

過了四年，容笙還以為自己長進了，怎麼也得多聽兩聲再繳械投降，可是大概是四年沒聽過，乍一聽，他就已經潰不成軍，主動上繳兵器了。

然而此時在蕭玥看來，他表面上依舊是平靜的，並不知道他內心的波濤洶湧，更沒有注意到他的這一聲「嗯？」里，帶著怎樣的情愫。

蕭玥沖他笑了笑，「謝謝你。」謝謝你在我想離開的時候，拉了我一把；謝謝你在我下意識想要躲避的時候，把我拉住沒有讓我離開。謝謝你，安慰我。

如果容笙剛剛沒有拉住她，她就那樣一走了之，日後得知沈老太爺死訊，她該會有多麼懊悔？

還有，若不是容笙將她拉了下來，她可能會因為害怕兒倉皇而逃，但是躲得了一時，她日後該怎麼面對爹娘和蕭昀，如何面對沈家人？

幸虧容笙這麼做了，雖然擅自替她做了這個選擇，但是她很感激他替她做了這麼難的一個決定。

否則，她可能會錯過疼愛自己的曾外祖父的葬禮，一直等著她回家的家人，還有......朋友。

思及此，蕭玥上前一步抱了抱容笙，一觸即放。

容笙微怔，隨後拚命地壓制住自己翻滾的內心，眉頭擰成一團地看著掛著淚痕笑得如陽光一般燦爛的蕭玥，咬緊了牙關。

蕭玥抬手摸了摸眼淚，然後便往沈府內院，沈老太爺所在的院子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