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羨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淡淡,看著眼前的紫檀嵌石插屏,久久不語。他是世家子弟,他爹又是聖上跟前比較信任的武將,鎮國公府在京城都算排的上名的世家,沒什麼人願意得罪沈家。可沈家內里的情況呢?對上輩子的恩怨他是知道的,不想多說甚,要說對公主娘有怨恨嗎?
大概是沒有吧,在他眼中,公主娘不過是個陌生人,生下他和阿媚,卻從不教養他們,甚至從未抱過阿媚,如何能對她有感情。
至於紀氏,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心中一番思慮下來也有了主意。
回頭見著玉珠還懵懂的望著他,沈羨心裡的壓抑那些陰沉沉的想法消散不少,眼前這個小姑娘總有一種讓人心軟下來的本事,望著她,心緒都能平靜溫和下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就算現在不離開,遲早有一日他需要去軍部賺取軍功,武將子弟,想要科舉出頭是有些難的,不是讀書不好不夠聰慧,只是帝王忌憚罷了。
沈羨起身抱起玉珠,「走吧,我們過去看看阿媚,這事也總要告訴她的。」
玉珠環住沈羨的頸子,他身上的味道很乾凈,有淡淡的果香,還有墨香跟沉木香味,混合起來沉澱出一種特別的香味,香味很淡很淡,若不是近身,很難聞到,玉珠把腦袋埋在他的肩膀上,任由少年抱著她過去沈媚的房間。
兩人過去后沈媚還睡著,玉珠爬到榻上陪著小郡主,沈羨也未離開,坐在櫥窗下的隨意的翻看著一卷書。
玉珠有些瞌睡,靠著軟枕就睡下,還是給含笑叫醒的,該吃午飯了。
沈媚也醒了過來,正和沈羨說著話,見玉珠醒來,她撲到玉珠身上鬧起來,「玉珠,我同你說,今兒有你愛吃的魚頭燉豆腐,還有滷水乳鴿,花菇鴨掌,生烤狍肉,荷葉卷……」她報出一大串菜名,基本都是玉珠愛吃的,應該是說玉珠不愛吃的東西較少。
丫鬟婆子擺上膳食,含笑跟甘草站在兩個小姑娘身後伺候著,沈羨用膳都不必人伺候。
沈媚指著烤狍肉,「含笑,我要吃這個。」
沈羨說道,「這個你不許吃,身子還沒好,吃些清淡的,魚頭燉豆腐還不錯,再給她兩個蝦餃,喝些紅豆粥就差不多,別的葷食少吃。」
含笑聽沈羨吩咐給沈媚布菜,小姑娘哼哼兩聲倒也沒說甚。
用過膳,丫鬟們把食案撤下去,沈媚身子虛弱,繼續躺在床上休息,玉珠坐在一旁陪著她。沈羨來到妹妹身側,看了她許久才溫聲道,「阿媚,我有件事情要同你說。」
「大哥,什麼事情呀?」
沈羨在床頭坐下,「在過半月,我會和父親一同前往厴門關,幾年內都不可能歸家,你在家中要聽話,少和你大姐柳姨娘來往,實在無聊,可以去找玉珠玩。」
沈媚驚呆了,回過神眼淚就落了下來,「不要,我不要大哥走。」
「聽話,不許哭。」沈羨替郡主擦了淚。
沈媚不說話,默默掉著淚珠子。
沈羨陪著兩人一會先行離開,過了半個多時辰,沈媚哭淚,含笑伺候她睡下,玉珠也打算離開,出了凝翠院,含笑送著她們主僕兩人從紅木雕花走廊一路過去側門,沈羨竟在那裡等著。
沈羨穿著淡青色暗紋長袍,披著大氅,身姿挺拔的站在那裡,看見玉珠就說,「我送你們回伯府吧。」
玉珠和他坐了國公府的馬車,甘草一人坐著伯府的馬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朝著伯府的衚衕駛去。
國公府的馬車布置豪華,內里鋪著絨毯,一側有個長條案幾,可以收起,還有個內格。沈羨將案幾放下,打開內格從裡頭拿出不少白瓷小罐裝的零嘴給玉珠吃。
玉珠抓了幾顆核桃仁,香噴噴的,瓜子仁也是咸香,還有蜜餞,酸酸甜甜,果乾也是爽口的很。
她覺得那個櫻桃干很爽口,見沈羨盯著她看,又記得沈媚說他不吃甜食,拈起一顆核桃仁餵給他,他也是吃了進去。
她吃了一路,沈羨看著她吃了一路,也喂他吃了一路,臨近伯府門口,他才開了口,「玉珠,以後麻煩你多陪陪阿媚了。」
玉珠鄭重點頭,「沈大哥,你放心,我會時常去陪著阿媚的。」
一開始她也認為國公府平靜,認為阿媚這次出事是意外,可晌午用過膳,世子告訴小郡主他離開后要遠離沈大姑娘和柳姨娘,只怕國公府也不太平,沈羨一離開,小郡主獨自一人在國公府,該如何生活?
國公爺會在半月後啟程,若說一開始他心中有幾分懊惱,想要世子留下,這幾日也想了個清楚,沈羨是他唯一的兒子,就繼續擔當起一些責任來,縱然現在不跟他離開,幾年後也同樣逃不離這個命運,不如提早隨著他去厴門關磨練幾年。
沈羨只有半月時間陪著沈媚,她這幾日總動不動就哭,讓沈羨讓他不要去厴門關。
玉珠也是隔一兩日就過來陪陪沈媚,勸導她,十天下來,她情緒好了不少,這日在國公府用了膳,兩個小姑娘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看書,沈羨也在一側陪著,含笑進來通報,「世子,蕭風大人求見。」
沈羨放下手中的書卷,「讓他進來吧。」
一人高馬大的配刀護衛走了進來,給沈羨行了禮方才開口,「世子,都辦妥當了。」
玉珠看了蕭風幾眼,記得他正是當初借給伯府的幾個守衛之一,眉毛很濃,面容剛毅,生的很壯實。
沈羨嗯了聲,說道,「以後你和蕭禮幾人就留在府中,郡主若是出事,唯你們是問。」
沈媚聞言,蹙著眉頭道,「大哥,我才不要你身邊的護衛,你全帶去厴門關吧,我在府中能有什麼事情。」
沈羨不理睬她,揮手讓蕭風退下。
玉珠快離開時,含笑匆匆進屋跟沈媚道,「郡主,大姑娘掉進池塘去了。」
這會兒沈羨也不在,廂房就她們兩個小姑娘。
「什麼?」沈媚呆住,「可是我那日掉進去的池塘?」她蹙了下眉頭,「府中的匠人都是怎麼回事,這都過去半月,池塘邊上的石塊還沒修砌好?大姐如何了?可去宮裡請了太醫?」
含笑道,「郡主別擔心,柳夫人已派人去宮中請太醫回,這會兒應該是沒事了的。」
沈灧也掉進池塘里去了?玉珠呆住,驀地想起晌午那會兒蕭風進來跟沈世子通報說的話,『都辦妥當了』到底是什麼辦妥當了?她開口問含笑,「含笑,大姑娘是幾時落了池塘的?」
含笑道,「未時左右,這會兒才在國公府傳開來。」
沈媚還在嘀咕,「真是奇怪,我前些日子剛落水,大姐今兒也掉進去了。」
玉珠就是覺得這事情有些奇怪。
紀雲柳住的靜安堂這會兒亂成一片,太醫正在房裡給沈灧診脈,紀氏渾身顫抖的站在一旁,「太醫,灧兒如何了?太醫,你可一定要救救她啊。」
太醫收回手,「時值冬日,這又突然落進池塘里……」這比半月前還要冷,半月前國公府的小郡主掉進池塘也是他診治的,怎得又來了個大姑娘也同樣掉進去了?國公府的池塘就沒人修繕嗎?
紀氏腦中亂的不行,哭道,「太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灧兒啊,求求您了。」
「柳夫人先不必驚慌。」太醫取了銀針出來,「我先用銀針逼出大姑娘體內的寒氣,待好了些方可用藥。」
到了申時末,太醫才煎好葯給沈灧灌了進去,她一直沒醒,太醫也不敢離開,這兩日是關鍵時候,須得時時刻刻守著。紀氏就在旁邊收拾了個次間讓太醫住下,以備不時之需。
等人都離開,紀氏看著躺在床上的小臉慘白的女兒,心口猶如被刀剮過,她死死的捏著拳,「翡翠,你進來!」
翡翠是沈灧的貼身大丫鬟。
翡翠進來就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是奴婢照顧不周,請夫人責罰。」
紀氏忍下心中的怒氣,問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你同我說說,阿灧怎麼就掉到池塘里去了!」
翡翠說明緣由,西園那邊有個大池塘,池塘里還養著一池子的鵝頭紅金魚,還有亭台閣樓以供欣賞,這鵝頭紅金魚也叫宮廷鵝頭紅,只有宮裡有,這池子里的還是聖上賞賜給國公爺的,好幾年過去繁殖出一池子來,國公府的三個小姑娘都挺喜歡這池子里的金魚。
因三姑娘年幼,甚少來池子邊,也就大姑娘和郡主經常過來餵食金魚。
池塘邊上都墊著大塊整齊的石塊以便落腳,這些石塊深陷泥里,不曾鬆動,自打那次郡主落水,府中的匠人都已經修繕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