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天·太明境
作爲執掌青冥天權柄的五大殿中,唯一一脈佛門正統,太明境可以說是三千界所有佛門僧侶心中至高無上的聖地。
甫一踏入此境,便有無處不在的溫潤佛力撲面而來,混着千年不歇的檀香與梵唱,滌盪得人神魂一清。
擡眼望去,連綿不絕的佛山橫亙雲海之間,鎏金佛塔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直插霄漢;
一重重莊嚴肅穆的寶殿沿着山勢層疊而上,飛檐斗拱映着天光,如雲海中次第綻放的九品蓮臺,層層堆砌,一眼望不到盡頭,端的是恢弘壯闊,氣象萬千。
柳清歡立在境門前,衣袂被山間拂來的清風微微揚起。
這並非他第一次踏足太明境,當年他不慎被上燡種下魔種,迫不得已只能自斷一臂後,便是千里迢迢趕來太明境,由慧明大師出手,纔將那魔種徹底拔除。
可縱使舊地重遊,眼前這佛國盛景,依舊讓他心頭生出難以言喻的震撼。
也難怪太明境能成爲佛門弟子日夜景仰、萬里奔赴的嚮往之地,此地佛門氣韻濃郁到了極致,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經年累月的佛力。
行走在青石長階上,便是心有萬丈塵囂,也會被這份無處不在的虔誠與安寧慢慢撫平。
周圍往來者多是僧侶,有本境的僧人垂眉斂目,手持念珠緩步而過,口中低誦的經文化作點點金光,散入風中;
更有從無數偏遠小界面跋山涉水而來的苦行僧,衣衫早已被風霜磨得襤褸不堪,手腳結滿了厚厚的老繭,額頭帶着叩拜而來的紅痕,卻依舊目光澄澈堅定,一步一叩首,朝着他們心目中的聖地虔誠跪拜。
“太微道友,可算把你盼來了!”
一道溫和洪亮的聲音自前方傳來,打斷了柳清歡的思緒。
他擡眸望去,只見慧明大師身着月白僧袍,眉目慈悲,臉上帶着真切和煦的笑意,正領着一羣小沙彌快步迎了上來。
“大師。”柳清歡收斂心神,微微頷首,回了一個不卑不亢的道禮,隨即側過身,看向了自己身後。
月謽早有準備,伸手便將縮在後面的慧天一把提溜了出來,指尖拎着這小猴的後頸,像拎着一隻犯了錯的幼獸,湊到它耳邊壓低了聲音警告:
“主人出門前怎麼叮囑你的?等會兒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嗎?”
慧天被拎得四肢懸空,還不情不願地扭了兩下,被月謽眼刀一瞪,瞬間蔫了下來。
它老老實實站定在地上,整了整自己歪掉的衣襟,朝着慧明深深鞠了一躬,張口便是脆生生的嗓音,話卻聽得人頭皮發麻。
“吱吱!我錯了!我不該偷偷摸進你家藏經閣偷佛像,我應該直接找你們要的……”
柳清歡額角一跳,當即擡手扶額,對着慧明滿臉歉意地拱手:“小寵頑劣無狀,口無遮攔,還望大師多多見諒。”
誰知慧明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慍怒,反倒朗聲哈哈大笑起來,眉眼間滿是寬和。
“它這話倒也沒說錯,我太明境旁的或許不多,唯獨佛像,三千界無出其右。你這小猴若是真喜歡,回頭請幾尊閤眼緣的回去,也不是什麼大事。”
“真的嗎?!”慧天瞬間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猛地擡頭就要往前湊,後腦勺先結結實實捱了柳清歡一記屈指彈。
“逆寵,閉嘴。”柳清歡收回手,面無表情地低斥:“好好向大師道歉。”
慧天捂着後腦勺,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只好重新低下頭,擺出一副乖順老實的模樣,拖着毫無感情的調子,一字一句地念:
“我錯了,我不該偷你家的佛像,不該私闖禁地,下次再也不敢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莫要爲難它了。”
慧明笑着擺了擺手,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走走走,道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們進殿再細說。”
慧明熱情地引着柳清歡往大雄寶殿的方向走,二人並肩踏上長階,一步一步往山上行去。
石階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諸佛本生故事與經文真言,指尖撫過,便能感受到淡淡的佛力流轉。
“說來也是遺憾。”慧明一邊走,一邊笑着開口:
“前陣子宗門大會九天戰臺之上,聽聞道友大放異彩,力壓羣雄,名動三千界。可惜我帶着弟子們提前離了場,沒能親眼目睹道友的絕世雄姿,至今想來,仍是一樁憾事。
今日道友正好來了,可得與貧僧好好說道說道,那日戰臺之上,究竟是何等精彩光景?”
柳清歡聞言一笑,語氣謙和:“大師說笑了,這話可真是羞煞我了。只不過是你們五大殿諸如太清道友等,不屑於下場爭鋒,才輪得到我上去獻醜罷了。”
“道友太過自謙了。”慧明笑着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真切的讚許。
“圓明師兄早年便與我說過,太微道友不僅實力深不可測,更難得的是道心堅定,從始至終持正守道,心存善念,於這濁世之中實屬難得。”
柳清歡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腳步都微微一頓。
“自從當年金天魔域一役之後,我與圓明大師便再未曾見過,算來也有不少年頭了。不知圓明大師如今,可還安好?”
慧明聞言,先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阿彌陀佛”,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多了些感慨。“多謝道友記掛。我師兄這些年,大半時間要麼在閉關潛修,要麼便化身行腳僧,去俗世紅塵之中行走歷練,平日裡很少待在寺中,便是我,也不常能見到他。”
柳清歡緩緩點了點頭,當年在金天魔域,圓明戰死,幸虧他乃九轉佛童,纔沒有真正隕落。
“對了。”他想起一事,又開口問道:“淨覺如今可還在貴寺?我也有許久未曾見過他了。”
“淨覺師弟前段時間倒是離開了一段時間,不過最近也回來了,如今正在寺內修行。”
慧明笑着應道,側頭看他:“可要我讓人去喚他過來,與道友見上一面?”
“不必了。”柳清歡搖了搖頭:“別去打擾他,讓他修行吧。”
二人一路閒話,不知不覺間,便已走完了數百級長階,穩穩站在了大雄寶殿之前。
殿門大開,迎面而來的便是殿內那尊巍峨巍峨的佛祖金身像,寶相莊嚴,眉目慈悲,周身縈繞着淡淡的溫潤佛光,讓人見之便心生敬畏。
柳清歡雖是道門修士,也知入鄉隨俗的道理,對着佛像端正地行了一個道家稽首禮,以示敬意,這纔跟着慧明,轉入了一旁的偏殿落座。
侍立的小沙彌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了出去,掩上了殿門。
柳清歡擡眼,瞥了一眼乖乖縮在牆角、裝模作樣數佛珠的慧天,收回目光,終於開口,問起了此次前來的正事,語氣也鄭重了幾分。
“大師,貴境的千佛寺不知情況究竟如何?”
慧明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緩緩散去,長長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沉重。
“道友既已到了這裡,貧僧也就不瞞你了。”他放下茶盞,聲音低沉:“我境這處千佛寺,從數百年前開始,便漸漸出了異狀。最開始,只是時不時有被鎮壓在寺下的妖魔衝破禁制,逃了出來。”
“一開始,我們都以爲是寺底的鎮魔法陣年久失修,出了紕漏,當即召集了人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果然發現法陣多處被魔氣侵蝕,出現了破損。
我們當即耗費了大量心血與天材地寶,將法陣徹底修復加固,本以爲此事便就此了結。”
慧明頓了頓,語氣裡的無奈更重:“可誰曾想,法陣修好之後,依舊有妖魔接連不斷地從寺底逃出。
我們幾經周折,徹查了數月,才終於發現根源——千佛寺底層,用來鎮壓妖魔的佛像大多都出現了裂痕破損,佛像上承載的佛力,更是幾乎消耗殆盡。”
“無奈之下,我們只能緊急調換了一大批承載了高僧誦經加持的佛像,替換了那些破損的造像,才勉強將局面穩住,再沒有妖魔大規模逃出。”
他擡眼看向柳清歡,搖了搖頭:“可這些年下來,縱使我們全寺上下竭力維持,不斷補充佛力,更換佛像,這千佛寺,還是無可避免地,一日比一日更加破敗,鎮壓之力也一日比一日衰弱。”
“無可避免?”柳清歡指尖輕輕摩挲着茶盞邊緣,眉頭微蹙:“是因爲鎮壓妖魔,消耗的佛力太過巨大,入不敷出?”
“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慧明點了點頭,又補充道:“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些年妖魔復甦,尤其是魔族大舉入侵之後,三千界各大界面被魔氣污染的地界越來越多,也孕育出了更多新生的妖魔。”
“我佛門弟子常年在三千界行走,降妖除魔,普度衆生。那些抓獲的妖魔,罪大惡極、血債累累的,我們自會以金剛怒目之法,當場滅殺,以絕後患。
可剩下的,大多都被帶回了太明境,鎮壓在這千佛寺下。日積月累,千佛寺的負擔越來越重,早已不堪重負了。”
柳清歡聞言,心下有些無語。
他自然理解佛門“不殺生”的戒律,可連這些天生帶煞的妖魔,也要一併算在“衆生”之內嗎?
大約是看穿了柳清歡心中所想,慧明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解釋道:“我佛慈悲,不捨衆生,可也有金剛怒目,降伏邪魔的法門。對於那些作惡多端、噬殺成性的大妖魔,我們從不會手軟。”
“可很多小妖小怪,並未曾做下大惡之事,只是天性懵懂,不知善惡,被戾氣裹挾,才走上歧途。”
他的語氣裡滿是悲憫:“若是直接滅殺,太過可惜。只要能淨化掉它們滿身的戾氣,耐心教導,指引正途,它們也能放下屠刀,去惡從善,這纔是普度衆生的真諦。”
柳清歡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無法全然認同佛門的這套理念,卻也尊重對方的道,不好再多指摘什麼。
擡眼看向慧明,他開門見山地問道:“既如此,不知貴寺此次,需要我做些什麼?我的確能超度亡魂,可寺下鎮壓的這些妖魔,大多都還是活物吧?”
若真要他來超度,那便只能請出軒轅劍,送它們去輪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