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來的絕色佳人?
眾人稍靜片刻,目光莫不放在子湖身上微微出神。
哪怕是在座常見世間珍稀名貴之物的皇族或達官貴人,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頭一遭見到如此美妙的衣衫,雖無貴重裝飾,卻讓人毫不懷疑,就算是拿皇后的鳳袍一同比較,眼前這件素色榴裙怕也毫不遜色!
「子湖?」瑞王在最初的驚訝后很快恢復了平靜,一雙漂亮的鳳眸微微勾起,眼含笑意道,「好漂亮的衣裳,人都道歌姬子湖無欲無求,向來對那些金銀錦袍不多看一眼,今日卻是掏出了這樣一件壓箱底的寶貝來,如此比較,尋常的衣冠華服倒是果真都成了一堆俗物了。」樓痕的一席話也不知真心誇讚的成分究竟佔了多少,只是席位上的其他大人們紛紛點頭稱是,議論紛紛,均是感嘆眼前子湖身上單衣似非凡物,頗有靈性。
這廂子湖聽了瑞王爺的誇讚,面無得色,只是中規中矩又一伏身稱是,同時身上紗衣隨風而動籠著淡淡皎月之輝,真如民間畫本中仙子即將騰雲而去一般,叫人挪不開眼。
站在她身後的雪舞和芳菲本精緻濃艷的妝容與這一對比,還真的就成了「世俗凡物」,就像是大魚大肉吃著覺得可口,吃多了突然端上來一盤翠綠的蔬菜反倒讓人覺得之前吃的魚肉落於俗套一般,雪舞領了賞這時候卻沒人再注意到她,只得強顏歡笑地歸席,於芳菲身邊並肩坐下,兩人對視一眼,發現對方臉上的神情都不是太好看。
子湖果真得了什麼貴人的饋贈,去哪兒弄了這麼一套神仙才能穿的衣裳?
這樣一來,雖然配飾還是樸素得上不了檯面,但是短期內要從民間作坊里尋得一件能同這靈動的衣裳相比擬的,怕是散盡家財都尋不來。
「那衣衫彷彿沐浴在月輝之中,我倒是不信有什麼布料能有這效果,我看她別是使了什麼偏方,抹了熒粉在衣服上?」
「整件衣服都有光暈,且時間那麼長了光效不減,怕沒那麼簡單。」芳菲湊近雪舞壓低了聲音,「再加上那料子輕薄如紙幾乎無風自動,這子湖,莫非是真得了神仙的幫助,求得仙女羽衣不成?」
雪舞向來不信鬼神之說,聽芳菲半分不像玩笑地如此猜測,心中多少有些不屑,瞥了她一眼,反倒是沒有再搭腔,稍稍收斂了心神,一本正經地盯著站在庭院中央之人。
此時,只見子湖於眾目之下亭亭玉立,纖細白嫩的手指抬起,又輕輕一甩,衣袍撲簌之間,優雅的樂聲響起!
不唱國家,不唱帝王,亦不唱男女情愛,依舊還是那一曲《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身形曼妙的年輕女子踩著樂點緩緩旋轉,伴隨著那鼓蕭之音越來越快,她的旋轉動作也跟著越來越大,輕盈的紗彷彿將她籠罩在層層煙霧之中,姣好的面容若隱若現,每一個回眸,每一個閃爍的眼神,都叫人挪不開眼!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女音時高時低,卻字字清晰地傳入在場人們的耳中,歌聲將歌唱者的無奈與嘲弄完美詮釋,彷彿在嘲弄世間人只懂朝生暮死貪圖眼前享樂,卻不知生命到終點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可悲……
子湖的嗓音低沉安靜,擁有著讓躁動之心靜下來的神奇本事。頃刻,在場賓客無一不自覺地沉浸在歌聲之中,先前臉上的輕鬆與笑容微微收斂,更有甚者因已上年紀,也不知是回憶起了年輕時代的輕狂還是思及年至垂暮,居然當真眼角帶上了晶瑩的淚花!
讓人心靜,傳神,細細品味歌曲中要表達的感情,非尋常歌頌者可達成,由此可見子湖歌唱本事過硬!
而此時,更叫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伴隨著宴席中央的女子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她身上的綉袍光芒大盛,忽然不知道打哪兒吹來了一陣風,呼呼地吹迷了眾人的眼睛!
「哪來的風?」
「奇怪!」
「啊,你聞到什麼味兒了么?」
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沒人注意到此時坐在角落賓客席上,一名少年臉色大變,蹭地一下打從桌邊站起,似乎像是尋找什麼似地四處張望。
墨香!
這一次,哪怕是那濃郁的夜來花香也無法遮掩的墨香伴隨著這股妖風吹入,張子堯心中大駭,背部一陣陣地冒著涼氣,正當他將狐疑的目光投向子湖,這時候只見她突然停下旋轉,雙袖一震!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歌姬的聲音突然拔高,與此同時空氣之中突然傳來無數夜鶯鳴啼,那夜鶯的聲音與人類的歌唱聲逐漸融為一體,眾人震驚放眼望去,只見在子湖微微張開的雙臂之後的高樹枝頭上,居然不知何時站滿了數百隻鳥雀齊鳴,好不壯觀!
再等子湖又一個旋轉,那些鳥雀羽翅撲簌,一鬨而散,鋪天蓋地地在庭院上空盤旋一周,繼而消失在天際。
一曲終了,子湖立於原地,氣息稍顯不勻,一雙眼卻恭順地垂下對主席上的高貴之人行禮,同時淡淡道:「子湖獻醜了。」
樓痕坐在原位,不誇讚也不讓她起身,只是用探究玩味的目光看著她,同時在他身邊的其他大人反倒是率先按耐不住地討論起來——
「這是什麼?」
「妖法?這是使了妖法!」
「胡說,世間哪有不害人的妖法,你這不是好端端坐在這兒嗎!」
眾人爭論不休之間,張子堯的目光已經飛快地在在場眾人身上掃了一遍,正當毫無頭緒,忽然聽見腰間竹筒傳來涼嗖嗖的一聲:「還往哪瞧,當真瞎子,你要找的東西可不就站在西北邊屋檐之下?」
張子堯心中一震,立刻往燭九陰所說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見在西北方一個不起眼的屋檐陰影之下獨自站立著一個矮小的翠色衣衫身影,此時此刻,一掃平日里懦弱怕事的模樣,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鳥雀飛走的方向——
天空中一隻鳥雀盤旋而下,脫離隊伍,落在她的肩頭,親密地啄了下她的臉頰。
與此同時,彷彿感覺到了張子堯的目光,立於屋檐下的小女孩抬起頭迎向張子堯所在方向,這讓張子堯徹底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依舊是記憶中零星散落在肉乎乎臉上的雀斑,只是那雙圓溜溜的小眼卻變成了詭異的紅眸,除此之外,還有她本應該不染一色的下唇,也彷彿沾染上了一種色彩絢麗的橘紅。
翠色背羽,鳥喙下喙為橘紅,此乃雌性翠鳥最大的特徵。
此人正是子湖身邊的小丫頭,蘇團圓。
與張子堯相視片刻,她隨即微笑起來,抬起手壓在自己的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片刻后,那雙紅瞳恢復尋常的黑,下唇橘色退去,抬起胖手驅趕走肩上的鳥雀,她又變回了那個平淡無奇、正常人絕不會多看一眼的尋常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