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屋子裡已經收拾一番,但還是能聞到一股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兒。
齊錚越發覺得心疼,皺著眉頭坐到床邊,拉起蘇箬芸的手。
「小滿,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很疼?」
蘇箬芸剛剛生產完,身子仍舊虛弱,面色有些蒼白,但還是笑著對齊錚道:「沒事,這孩子聽話,沒怎麼折騰我就出來了。」
齊錚可不這麼覺得,卻也不好在孩子的問題上反駁她,免得她不高興。
齊夫人這時抱著孩子走了過來,眼中滿滿的都是笑意:「可不是聽話嗎,生下來這半天,除了剛剛落地的時候哭了幾聲,就沒再哭過,乖巧的很。」
蘇箬芸眼中笑意更濃,看著那小小的襁褓,眉眼前所未有的溫柔,整個人都似變成了一團軟軟的棉絮,再沒了平日里凌厲的模樣。
齊錚直到這時才看到那裹在襁褓里的孩子,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下意識的說了一句:「怎麼又紅又皺的?這麼丑!」
齊夫人眉頭一豎,叱道:「你懂什麼!小孩子剛生下來都這樣!你小時候還沒我大孫子好看呢!」
房中伺候的下人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齊錚面色微紅,心中更加不平。
這孩子還生下來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可能要更加低下了,果不其然,現在不僅小滿事事以這孩子為先,就連他娘也向著這個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小傢伙兒!
這麼個皺巴巴的小糰子有什麼好?長得既不像他也不像小滿,一點兒也不可愛!
要是個女孩兒就好了……
「是小妹妹嗎?我是不是有小妹妹了?」
門外這時傳來徐季安激動的聲音。
蘇箬芸生產,不適宜讓一個小孩子等在門外。可徐季安又不肯回他自己的院子休息,說是要第一時間看到自己的小妹妹才行,所以便候在了不遠的一處偏廳里。
剛剛聽到外面傳來動靜,說是蘇箬芸順利的生下了孩子,他便第一時間跑了過來。
齊夫人聞言讓下人將他領了進來,抱著手中的襁褓笑眯眯的對他說道:「不是小妹妹,是個小弟弟,瑄郡王今後要幫忙多多照看他啊。」
誰知徐季安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下一刻便紅了眼眶,淚水不可抑制的涌了上來。
「不是……不是小妹妹?那……那我怎麼娶她啊……」
之前木蓮告訴他說他不能娶自己的外甥女,為了這個他難受了好久,不知道如果自己不能娶外甥女的話,那以後要怎麼才能跟姐姐做一家人。
後來為了解決這個困局,他甚至逼迫自己改口,不再稱蘇箬芸為姐姐,而是叫她芸姨,這樣等將來有了小妹妹,他就可以把小妹妹娶回來了,到時候跟芸姨還是一家人!
可是……可是……
「沒有小妹妹,沒有小妹妹……我沒有小妹妹了!」
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將齊夫人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抱著襁褓背過身去,怕他的哭聲吵到了剛剛生下來沒多久的孩子。
「安兒。」
蘇箬芸忙喚了一聲。
徐季安抽噎著看向她,神情委屈,但見她對自己伸著手,還是擦著眼淚走了過去。
蘇箬芸柔聲哄勸,告訴他不是非要娶了小妹妹才能跟她做一家人,他們現在就是一家人云雲。
可徐季安心中並不這麼覺得,抽抽搭搭的道:「才不是……壞人總把你偷偷藏起來,我娶了小妹妹才能跟她一起來看你……」
齊錚在旁臉色一沉,心道這小子無時無刻不忘了黑他一把!不就是之前有幾次沒讓他進門,還有幾次騙他說小滿出門了嗎,至於記到現在嗎!
蘇箬芸聞言果然瞪了齊錚一眼,齊夫人則在旁笑得樂不可支,要不是怕驚著懷中的孩子,只怕是要笑出聲來。
蘇箬芸還想再勸,齊夫人憐她剛剛生產完畢,怕她累著,忙對徐季安道:「瑄郡王別急,雖然現在沒有小妹妹,但以後總會有的!」
徐季安聞言果然立刻收聲,眼中一亮:「真的嗎?」
「當然!你芸姨還年輕,身子又好,以後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蘇箬芸聞言哭笑不得,齊錚則面沉如水。
他雖然想要個女兒,但看到小滿這胎懷的這麼辛苦,就不想再讓她生第二個了。
反正家中現在已經有了男孩兒,也就意味著有了繼承人,生不生第二個其實都不那麼重要。
可這念頭他並沒有對任何人說,畢竟於他爹娘來說,自然是希望家中兒孫繞膝枝繁葉茂的好,而小滿現在也越來越喜歡孩子,或許她自己也想再生幾個。
至於今後到底生不生,還是商量商量再看吧,現在也說不準。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就算將來真的有了女兒,他也絕不會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徐季安!
且不說這小傢伙向來跟他不對盤,就說年紀那也差的太多了!
徐季安如今已經六歲,而他跟小滿的女兒現在還沒影呢!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足可以做她父親的人!
齊錚這麼想著,看著徐季安的眼神就越發不善。
好在齊夫人沒一會兒就將徐季安勸走了,不然他那吃人的目光怕是能將人瞪出個窟窿。
「你不要總是對安兒這麼凶。」
蘇箬芸躺在床上輕聲說道。
齊錚皺眉,他剛剛明明一句話都沒跟徐季安說,怎麼就對他凶了?
不過蘇箬芸剛剛生完孩子,他也不想為這個跟她爭論,遂只是嗯了一聲,在她身邊躺了下來。
「小滿你睡會兒吧,生孩子生了這麼久,一定很累。」
蘇箬芸確實疲累得很,但還是伸手推了推他:「你去別的地方睡吧,這屋子憋悶得很,我又在月子里不能開窗通風,肯定不舒服。」
齊錚搖頭,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在她唇邊輕輕一吻:「我就在這兒陪你,哪兒都不去。」
她生產的時候他沒能守在她身邊,已經是焦躁難安,現在好不容易見到她,心中終於安穩一點兒,哪裡願意離開。
蘇箬芸見他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多說,躺在他身邊安然睡去了。
…………………………
三月末的暖陽透過窗欞紙照進房中的時候,當初那個在襁褓里連眼都睜不開的小嬰兒已經學會了翻身,樂此不疲的在小小的嬰兒床上尋找著不同的角度翻滾。
蘇箬芸坐在一邊,一時低頭擺弄針線,一時抬頭看他一眼,眉眼間是說不盡的溫柔。
阿祐如今已經快三個月了,眉眼已經初具雛形,白嫩的面龐細緻的如同成色最好的白玉,水潤透亮,再也不是當初那皺巴巴紅彤彤的一團。
她每每看著這個孩子,就覺得人生是如此的美好,之前十餘年所受過的苦,彷彿是那麼的不值一提,就像是被陽光穿透的黑暗,消散無蹤。
蘇箬芸笑著用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角,手指在他的面頰上輕輕拂過:「阿祐,過幾天娘帶你去看櫻花好不好?彌山上的櫻花開了,特別漂亮。」
她靠在嬰兒床的架子上喃喃說道,也不管躺在裡面的孩子聽不聽得懂,知不知道櫻花是什麼。
齊錚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又在動針線了?」
他走過去扯過她手中的綉繃子道。
蘇箬芸笑了笑,指了指那尚未綉完的翠竹:「我想趕在阿祐百天之前給他縫個小肚兜,綉上他的名字,好趕在他百日宴那天給他穿上。」
「府里這麼多下人呢,綉娘也有好幾個,用不著你親自動手。」
「我繡的和那些綉娘繡的怎麼能一樣,我是他親娘啊!」
你還是我親媳婦兒呢,也從沒見過為我動一針一線。
齊錚氣悶。
他對蘇箬芸很是了解,知道她雖然能力很強,但其實也有很懶的一面。
比如那些她覺得沒必要學的東西,就從來不願花心思去學。
就像廚藝,對她來說只要餓不死就行了,所以一直都沒怎麼好好鑽研過。
直到兩年前遇到了他,她才開始認真下功夫學習,如今也能洗手作羹湯,偶爾下廚給他做一桌美味的飯菜。
可即便如此,針線她卻始終未曾碰過,別說是給齊錚縫製衣裳,就是鞋面腰帶,甚至荷包這類東西都沒給齊錚做過。
以前齊錚不覺得有什麼,可如今看她為齊嘉儀那小子開始學綉活做衣裳,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他都還沒穿過小滿親手縫製的衣裳呢,憑什麼這臭小子就先穿上了?
「其實我是想給你綉個荷包的,」蘇箬芸忽又說道,「可是你經常出門在外,荷包這東西又是掛在身上隨時都能被人看見的,繡的不好就會丟人,所以我就只好先給阿祐綉個肚兜了。反正肚兜穿在裡面不會被外人看見,也就不會有人說什麼。」
荷包?
齊錚猛地轉頭看向她:「你要……給我綉個荷包?」
「是啊,沒看我給阿祐繡的肚兜是翠竹樣式的嗎?就是拿來練手好給你綉荷包的啊。」
齊錚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雖然極力剋制著,但抿起的嘴角還是控制不住的微微勾起,掩飾般的輕咳一聲,道:「你這才剛出月子沒多久,別……別太費眼睛,等回頭有空了慢慢綉,不急在一時。」
說著話時目光卻瞟向那綉繃子上綉了一半的竹葉,怎麼看怎麼順眼,恨不能現在就拆下來掛在身上。
蘇箬芸含笑應了一聲,與他討論起他還喜歡什麼花樣子。
等齊錚從房中再次離開時,她才靠回到嬰兒床邊,捏著孩子的小手說道:「看,你那傻爹多好騙。回頭娘把繡得最好的給你做肚兜,之前綉壞了的拿出來給他縫個荷包,反正他也看不出好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