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趕到顧家時,這裡發生的一切早已結束。
大門打開,撲入眼帘的是令人驚駭的屍山血海。
血跡幾乎要從門檻漫延出來,地上橫七豎八的躺著數不清的屍體,其中一些腸穿肚爛,死狀十分可怕,有些甚至被砍碎成了數塊兒,分散各處。
跟在男子身邊的護衛雖然各個精悍,卻從未上過戰場,即便親手殺過不少人,也偶爾見過一些血腥的場面,卻未曾見過這般慘烈的景象。
一些經歷少的護衛忍不住發出作嘔之聲,強忍著沒有做聲的那些也都紛紛色變,握著韁繩的手隱隱發抖。
中年男人最初也面露驚駭,但這情緒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一陣狂喜。
「快,快去看看!十四歲以下的人是不是還活著?其他人是不是都死光了?」
身側的護衛點了點頭,帶著一隊人馬強忍著刺鼻的血腥氣走了進去。
這些人不多時便迴轉,衣擺和鞋襪上滿是血跡。
領頭一人對男子回稟道:「二爺,裡面的人全都死了,沒有活口。」
沒有活口?
中年男子眉頭剛要擰起,就聽他繼續說道:「不過屬下等剛剛大體清查了一遍,發現這些屍體中少了一些人,像顧家三老爺的嫡次子顧浩延,和庶女顧甄就都不在其中。這兩人均是未滿十四歲的少年男女,所以我們懷疑,未滿十四歲的人可能都被轉移出去了。」
男子聞言眸光頓時一亮,讓他們再帶人進去仔細清點一遍,看看是不是未滿十四的人真的全都不在。另又派了一隊人馬前往景錫,看顧浩軒是不是還在鹽井上。
兩隊護衛分別領命而去,進入顧宅的人馬在詳細清點后,發現屍體中果然沒有任何一個未滿十四歲的人。
中年男子撫掌大笑:「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說完這幾句讓人莫名的話,他志得意滿的調轉馬頭,向暫居的小院走去。
…………………………
縣衙的大火因為發現及時,近日又剛剛下過大雪,地上和屋頂均有積雪未化而沒能蔓延開來,被大家眾志成城的撲滅。
但因為風勢的原因,周圍幾戶人家還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但好歹是沒有出現人員傷亡。
而被波及的這些人家在數日之後的一個夜晚也莫名收到了一包足有三百兩的白銀,這些銀子用來修繕房屋綽綽有餘。
當然,這都是后話了。
這一晚真正因大火而受到損失的最終只有縣衙,後院尤為嚴重,縣令大人及其家眷最終也沒能被救出來,全部葬身火海,被人找到時已是一堆辨認不出的焦骨。
救火的民眾忙活了大半夜,待大火被徹底撲滅之後便三三兩兩的各自回家。
冬日的夜格外漫長,儘管已是卯時,天空卻依舊一片漆黑。
幾人打著燈籠從顧家門前經過,有人小聲嘀咕:「剛剛縣衙走水,怎麼也不見顧家的人出來幫忙?」
另一人咦了一聲,納罕道:「對啊,顧家平日里和官府最是交好,外面這麼大的動靜,他們怎麼沒派人出來看看?」
另有一人忽然一拍腦門兒,道:「我想起來了!剛剛好像有個顧家人來過,拉著一個差役喊救命,結果被那差役趕走了!」
救命?
幾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一絲不解。
從來都是別人在顧家人的腳底下喊救命,可從來沒見過他們在別人面前喊救命,這畫面怎麼想都覺得有些詭異啊。
正想著,最先開口那人忽然驚叫一聲,縮著脖子往後退了一步,指著地上道:「這是什麼?」
中間的人將燈籠往他指的地方照了照,只見地上印著幾個殷紅的腳印,雜亂無章。
他緊張的咽了口口水,下意識的將燈籠再往前遞了遞,見這一串腳印果然是從顧家的方向出來的。
他抬頭看了看另外兩人,發現兩人臉上均是跟他一樣驚恐而又茫然的表情。
「去……看看?」
旁邊的人大著膽子說道。
提燈人趕忙搖頭:「要去你去!我可要回家了!」
說完拎著燈籠轉身就跑,生怕跟這幾個血腳印沾上半點兒關係。
提議去看看的人原本也是仗著他們同行人多,此時見他忙不迭的跑了,周圍瞬間陷入黑暗,哪裡還敢停留,忙與另一名同伴一起追了上去,邊跑邊小聲呼喊:「等等我們,等等我們!」
就這樣,顧家的滅門慘案直到天明才被人知曉,當一路官兵將顧家大門打開,裡面的場景展露於人前,街上頓時響起一片驚恐的尖叫聲,比昨晚縣衙著火時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梁安剛剛平息的躁動再次響起,十一月十七日這個看似尋常的日子因為這兩件大事而變得不同尋常,不僅在當地民眾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影子,且最終被載入縣誌,流傳後世。
…………………………
景錫,天邊亮起第一縷霞光,卻並不足以照亮沉睡的村落。
鹽井上朦朦朧朧有人影來回走動,這是早起的勞力們已經開始幹活。
顧浩軒並不是個貪睡的人,每天差不多也都是這個時辰起床,所以他的小廝會起得更早,收拾一番之後去叫醒他。
這小廝今日一如往常,按著時辰準備去叫醒顧浩軒,誰知厚重的棉布帘子才剛剛掀開,就看到一抹黑色的人影扛著一個麻袋消失在了窗邊。
「什麼人!」
小廝厲喝一聲跑了過去,卻還是未能阻止這人跳窗而去,而本該躺著顧浩軒的床榻此時已經空無一人,掀開的被窩尚且是溫熱的。
「來人啊!來人啊!」
他一邊翻過窗戶往外追去一邊喊道:「二少爺被擄走了!快來人啊!」
接連的呼救聲打破了鹽井的黑暗,許多人加入到了搜捕的隊伍,燈籠一盞接一盞的亮起來。
就在眾人正心急火燎的尋找那黑衣人和顧浩軒的下落時,一隊連夜趕來的人馬與他們迎面相遇,被當做黑衣人的同夥打了起來。
打了半晌才知道這些人是知府大人的朋友,奉知府大人之命來找顧二少爺。
小廝痛哭流涕:「你們來得正好,快幫我們一起找找我家二少爺,他剛剛被人擄走了!」
「擄走了?剛剛?」
為首的一名護衛問道。
「是啊,就在剛才,一刻鐘都不到,被窩還是熱乎的呢!」
小廝抹著眼淚說道。
為首的護衛蹙了蹙眉,最終派一名同伴回去報信,自己則與其他幾人一起留了下來。
小廝感激涕零,卻不知道這幾人之所以留下來根本就不是為了顧浩軒,而是想看看能不能順著顧浩軒找到關於「葉姑娘」的蛛絲馬跡。
眾人各懷心思的繼續尋找起來,那扛著麻袋離開的黑衣人卻似消失了一般,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半個時辰后,兩名結伴同行護衛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地方發現了一個麻袋,連忙大聲呼喊起來。
周圍的人紛紛圍了過來,誰知麻袋打開之後裡面卻是一床被捆成人形的棉被,根本不是顧浩軒。
小廝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既慶幸裡面不是二少爺的屍體,又恐慌不知二少爺此時到底被帶到了哪裡。
他紅著眼睛強打起精神繼續找,那幾名護衛模樣的人卻不願再幫忙,不顧他們的哀求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眾人心中都明白,那賊人既然敢來擄走顧浩軒,就定然是有幾分本事的,而他們這麼長的時間還沒有找到人,那人只怕早不知道走出多遠了。
所以這些護衛選擇了離開,不願意再幫忙。
而這些人只接到命令說來看看顧浩軒還在不在鹽井,並未接到命令讓他們告訴鹽井上的人顧家已經被滅門,所以直到他們離開,這裡的人對梁安發生的事都一無所知。
…………………………
街上的躁動暫時被壓制下去,小院中,知府一臉莫名:「二爺何以確認這三起滅門慘案均是葉姑娘所為?」
「據下官所知,前兩起命案發生后,那兩家家中未滿十四歲的少年及稚子全部留在了自己家中,並未向顧家一般,離奇失蹤。而且……前兩次也沒發生挖心這種……慘無人道之事。」
那顧家家主顧通的屍體經人查驗之後竟然發現被挖去了心臟,現在想想他還覺得有些腿軟。
中年男子卻勾唇笑了笑,指尖在茶杯上輕點:「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確定,這三起案子一定都是葉姑娘所為。」
「她知道我們近來正在四處找她,她既擔心暴露行蹤,又必須按照自己定下的規矩找顧家報仇,給那些死去的部下們一個交代。所以她滅了顧家滿門,卻沒有像之前兩次一樣將未滿十四歲的人留在各自家中,而是把這些人從顧家帶了出去。這樣一來即使咱們聯想到前兩樁命案,也會覺得與這樁不盡相同。」
「那兩樁命案至今沒有任何線索,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與葉姑娘有關,咱們不可能憑自己的主觀臆斷就把這兩件案子強加給她,而她也正是明白這點,所以才刻意製造這些不同,證明顧家的事和那兩件事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這樣就算咱們有心想把三件案子串聯在一起,在外人看來也顯得牽強,好像咱們為了給她定罪而刻意為之。如此一來她就佔了上風,可以為自己辯駁!」
知府聽得有些發矇,到最後也沒明白他到底為什麼一口咬定這三件案子都是葉姑娘做的。
中年男子在心裡翻了白眼,開口問道:「顧家發生滅門之事,一定是他們的仇人做的,那跟他們有仇的人到底是誰?」
知府想了想,認真的答道:「很多!」
男子一噎,差點兒忍不住拍桌子。
「滅人滿門,一定是有深仇大恨!什麼人能仇視顧家到如此地步,且有實力做出這樣的事?」
知府這回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葉姑娘!」
「所以說,顧家的滅門慘案,一定是葉姑娘所為!」
男子肯定的說道。
知府瞭然的點了點頭,心中卻還是有些不解,猶豫著問道:「可即便如此,怎麼能確定前兩次的案子也是她做的呢?」
中年男人輕哼一聲:「因為這三件事一定是同一批人所為,不然你來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三次滅門慘案都同樣故意用毒藥破壞了屍體上的傷口?為什麼前兩次沒有被滅口的人,以及這次顧家消失不見的這些人,都未滿十四?就連景錫鹽井上未滿十四的顧浩軒都被人帶走?」
「就算用毒藥隱藏傷口痕迹是巧合,可是除了做下前兩件案子的人之外,還有誰會在意十四歲這個年紀?還有誰會冒著被發現的危險,寧願將顧浩軒擄走,也不直接把他殺了?」
知府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原來如此!」
他心中澎湃激蕩,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那天,舌頭都開始打結。
「二爺,如此一來,那……那我就真的能一次破解三宗謎案了!而且……是真的破解啊!」
「當然是真的!」
男子說道:「所以,現在還不趕快去葉姑娘的各處鋪子,緝拿相關人等歸案?」
知府聞言趕忙站起了身,施了一禮之後垂首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