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顧宅,下人小心翼翼的行走其間,在正院伺候的人尤其謹慎。
顧通這些日子心情不好,脾氣也不好,往年當土匪時的暴戾性子又上來了,發落了不少下人。
此時他正坐在房中沉著臉看著站在面前的管事,眉眼間滿是戾氣。
「人都抓回來沒有?」
他沉聲問道。
管事戰戰兢兢的回答:「抓……抓回來了,大部分都抓回來了。」
「大部分?」
顧通一掌拍在了桌子上:「那就是說還有一部分人沒抓回來了?」
管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老爺,這次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而且他們也不是集中了往一處跑,逃出鹽井后就都分散開了。咱們的人追出去,鹽井上剩下的勞工一看有機可乘,就也跟著跑了!」
「二少爺覺得這樣不行,就讓鹽井上剩下的管事和家丁都不許再離開半步,把剩下的勞工看緊了,然後通知老郭那邊派人去追已經跑了的那些。這一來二去耽誤了些時間,所以就……」
「所以你是說,這是二少爺的錯嘍?」
顧通又是接連幾掌拍在了桌上,雙目圓瞪眼如銅鈴。
「不是不是,小的不是這個意思。」
管事想要解釋,偏偏舌頭打結,支支吾吾越說越不利索。
「滾!無論如何也要給我把剩下的人抓回來!我們顧家丟不起這個人!」
顧通怒吼一句,將管事喝退下去。
管事忙不迭的退了出去,慶幸自己撿回條命,沒被老爺當場殺了。
而顧通在他身後則一把將杯盞摔了個粉碎,背著手在房中走來走去。
「晦氣!真他娘的晦氣!」
他踢翻了一個擺放著寶藍色花觚的高几,怒聲說道。
「自從碰上這個姓葉的,幹什麼都她娘的都不順!」
鋪子虧了,顧主簿死了,鹽井上的勞力跑了!
就沒有一件事順心的!
「你說她是不是有病?啊?她是不是有病!」
他轉身瞪著站在房中的顧浩珉,神情兇狠,眼中浮起紅絲:「那些勞工不過是最普通的勞力!她給人家一個月的工錢快趕上大戶人家那些丫頭的月例了!你說她這是做生意呢還是做善事呢?她想行善積德就去給廟裡捐香油錢啊!給這些勞工這麼高的工錢做什麼?她知不知道這是亂了規矩!亂了規矩!」
景錫鹽井被顧家搶去之後,前前後後鬧過幾次勞工逃跑的事情,原因都是因為顧家給的工錢比葉姑娘給的少,而且少了很多。
但是因為顧家強勢,敢跑的人一旦被抓回來就是一頓毒打,甚至有人被打死打殘,官府也沒人來管,所以想跑的人雖然多,但敢跑的還是少數。
可前兩天這些勞工又鬧了起來,說是到了每個月結工錢的時候了,顧家就算給的少,也總應該按時把工錢給他們結了。
顧家對待這些底層的勞工向來苛刻,工錢能拖就拖能少就少,經常是幾個月甚至半年一年才結一次錢,結錢的時候還找各種理由扣掉一部分,勞工拿到手裡的就少之又少。
但這個時候他們之前的活兒都已經幹了,就算不滿也只能拿著錢走人,沒辦法把之前的工錢拿回來,更沒辦法把自己之前已經付出的勞動收回來,顧家因此自然又能節省一筆。
他們原本打算也按照以往的規矩這樣對待鹽礦上的勞工,只是沒想到這裡的勞力卻不好糊弄,吵著鬧著非要結清上個月的工錢才肯繼續幹活兒。
顧家二少爺顧浩軒年紀小,從小接觸的又都是顧家那一套規矩,從來不把這些勞工放在眼裡,覺得他們如同豬狗一般,就是用來使喚的,不聽話只要打一頓殺幾個就老實了。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這些在他眼中的豬狗竟然不聽話到如此地步,撞翻了家丁掀翻了柵欄逃跑了!
他驚怒之下沒有在最初控制好局勢,導致跑出去的人越來越多,但他好歹也被顧老爺親自教導了這麼多年,很快就冷靜下來,做出了妥善的安排,將損失減小到了最低。
可即便如此,還是損失了!
這是他的奇恥大辱,也是顧家的奇恥大辱!
向來說一不二連官府都賣幾分面子的顧家,竟然連最底層的普通勞力都管不住了,讓人鬧了事不說,還放跑了不少人,這事若傳了出去,他們今後還如何約束那些下人?是不是誰都敢來挑戰一下他們顧家的威嚴?
顧通思及此處,面色漲紅,額頭青筋浮動,胸腹隨著呼吸劇烈的起伏。
顧浩珉已經不再負責鹽井事宜,自然也不太想搭話,但顧通跟他說話他也不好像根兒木頭似的戳在這裡不動,思量一番沉聲說道:「這件事情二弟處理的其實已經算是不錯了,雖然還是有些損失,但畢竟不大。」
「而那些勞力之所以鬧事,無非是因為覺得工錢發的不及時,既然如此,那咱們把工錢發了就是,暫時將他們安撫下來,等……」
顧通豎著眉頭打斷:「安撫?什麼時候一群勞力也需要安撫了?在那姓葉的手裡老老實實的人,到了咱們顧家手裡就不斷鬧事,鬧到最後竟然還需要去安撫!這豈不是變相的承認咱們不如那姓葉的,對她服了軟?」
顧浩珉料到他不會輕易答應,沉聲勸道:「爹,二弟說過,葉姑娘的就是咱們的。但是反過來,咱們的可不是葉姑娘的。如今鹽井是咱們顧家的,每一日虧損的都是咱們自己的錢,為了跟葉姑娘置氣而讓自己吃虧,這實在是有些划不來。」
「而且二弟年幼,這又是他第一次獨挑大樑負責這麼大的生意,三叔和幾位堂兄弟,還有您手底下的那幾個部下全都看著呢。若是一再出事並虧損的話,只怕於二弟不利。」
「再說那些勞力向來好糊弄,咱們這次按時給了,下次拖個三五天,再下次拖個十天半個月,下下次拖個一兩個月,慢慢的也就把他們的習慣改回來了。這些人既然在咱們手裡,那最終還不是咱們說了算嗎,有什麼可擔心的。」
顧浩軒是顧通的軟肋,他聞言果然冷靜了幾分,兇狠的神情也略有緩和。
他坐在椅子上扶額沉默,似乎在仔細思考,想了許久之後終是對顧浩珉擺了擺手,讓他先退下去,說自己還要再考慮一下。
顧浩珉依言退下,向自己的院子走去,小廝在旁蹙眉:「大少爺,二少爺把差事辦砸了對您來說不是好事嗎?您怎麼還幫著他出主意給他善後啊?」
顧浩珉笑了笑:「我不出主意,父親也會自己想辦法給他善後的,既然如此,這個主意不如我來出。」
小廝想了想覺得也是,只能不滿的撇撇嘴不再說話。
…………………………
「不好意思,耽誤你的行程了。」
陶德鎮,蘇箬芸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兩頰卻泛著異樣的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不勻。
秦襄關切的看著她,卻因隨行嬤嬤的阻攔不能靠的太近,免得被過了病氣。
「你別這麼說,」她自責的道,「若不是為了陪我去滄朔,你也不會生病了。」
隨行的太醫給蘇箬芸看過診,說她是路上染了風寒,突發高熱。
這樣的病症不適合繼續趕路,一是怕病情傳染,二是她的病症也的確有些嚴重,連坐在自己的馬車裡都會覺得頭暈噁心,如此一來就完全沒辦法跟著上路,只能停下來靜養休息。
秦襄已經為她特地逗留了一天,不可能再繼續停留,今日說什麼也要繼續趕路了。
蘇箬芸虛弱笑了笑,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未出口就先咳了幾聲。
秦襄忙讓她好好休息,自己先離開了,走到門口時對守在門外的齊錚道:「離啟程還有兩刻鐘,你進去好好陪陪她吧。」
齊錚依旨負責護送她去滄朔,即便是蘇箬芸生病,也不能因此就離開隊伍。
他點了點頭,目送秦襄離開之後走入房中。
蘇箬芸撐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臉色仍舊蒼白,但看上去並不像剛才那麼虛弱。
齊錚卻並沒有因此就放心一些,沉著臉看著她,神情頗有些不滿。
「非要弄成這樣才行嗎?若是真的病了怎麼辦?」
「不會的」,蘇箬芸拉著他的手說道,「鶴大夫親自給的葯,沒問題的。」
齊錚對這個說法卻更為不滿:「是葯三分毒,誰能保證完全沒有問題?而且……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咱們兩個的將來考慮考慮吧?萬一……萬一你肚子里已經有了咱們的孩子怎麼辦……」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低下頭去耳根微紅。
蘇箬芸輕笑:「怎麼可能,哪有那麼快。」
「怎麼就不可能了?」
齊錚抬起頭梗著脖子反駁:「咱們都成親兩個多月了,說不定……說不定就有了呢。」
蘇箬芸被他認真的神情逗得再次笑了起來,俯身過去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齊錚耳根的紅暈漫上了臉頰,神情有些尷尬:「那……那你這時候更應該好好保重身體啊,女人這幾天……不是都……都更虛弱一些嗎。」
蘇箬芸笑得眯起了眼,攬著他的脖子靠上他的肩頭:「好,我知道了,以後再也不用這種葯了。」
齊錚嗯了一聲,伸手環住她的腰:「這才對,什麼鹽井,什麼顧家,都沒有你的身體重要。」
蘇箬芸笑著點頭,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繼續說著話,直到門外響起小雅的敲門聲,催促他說公主馬上就要啟程了,他才戀戀不捨的鬆開手。
「好好照顧自己,若是事情太麻煩不好處理的話就先不要管,回頭回了京城我幫你解決。」
「嗯,你也是,要好好照顧自己。」
齊錚點頭,又問她:「你留下的這六十幾個人夠不夠用?不如我再……」
「不用,他們盡夠了。」
蘇箬芸笑著打斷:「這都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人馬,別說六十幾個,留六個也足夠護我周全了。」
這次送親的隊伍共計八千餘眾,離京前齊錚詳細的對順帝說了在途中哪些地方可能會遇襲,為保靖康公主安全,順帝命他將麒麟衛帶上。
麒麟衛共計三百餘人,齊錚以京城亦需要他們守護為由,只帶了一百人。
順帝問他會不會太少了,他故作認真的考慮一番后建議可以讓蔣家的家丁隨行,這樣既不用動用太多麒麟衛,又能保證公主的安全。
蔣家的家丁順帝是有印象的,因為上次秦襄在彌山遇襲,蘇箬芸就是帶著蔣家的二十幾個家丁趕了過去,並且殺了不少刺客。
這些人十分彪悍英勇,順帝還曾動過招攬他們的意圖。
後來聽說他們大多是蔣墨行商時招攬的江湖客,覺得這樣的人江湖氣太重了,認了蔣家為主之後怕也不會那麼輕易轉投他人,這才作罷。
但是這些人若能跟著送親的隊伍走上一遭,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一來他們確實驍勇,二來蘇箬芸這次也會跟著送親的隊伍隨行,有了主子約束,他們定然老實本分,也定然會拼盡全力,畢竟靖康的安危跟他們的主子緊密相連。
事情就這樣說定,蘇箬芸以蔣墨的名義召集了這六十人。
蔣墨為了應和她,做出一副自己極盡所能也只能找來這麼多人,且已經把所有人都交給了她的樣子,回鄉「祭祖」時都只帶了木頭一人上路,免得順帝對他們的勢力起疑。
這次蘇箬芸「生病」,秦襄自然不可能把她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便提出分出一部分人留下來,等她病好之後在護送她上路。
她起初本想多留下一些人,但是蘇箬芸不肯,最終還是只把他們蔣家自己的「家丁」留了下來,也就是這六十人。
齊錚並非懷疑這些人的實力,但涉及到蘇箬芸,他總是不免擔心幾分,卻也知道這些話說了也是白說,她決定好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
他擰著眉頭站起身來,轉身前再次抱緊了她:「要聽話,不要逞強。」
「好。」
蘇箬芸眉眼柔和,抬起頭在他唇邊輕輕一吻:「去吧。」
齊錚又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直到小雅再次催促,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出去,等房門被小雅從裡面關上,再也看不到其中人影,才不得不轉過頭大步而去。
而就在剛剛房門關閉的瞬間,坐在床邊的蘇箬芸身子一歪,險些從床上跌落下來。
小雅眼疾手快的奔過去將她扶穩,讓她靠坐在床頭,想要說些什麼,又怕齊錚還沒有走遠,被他聽到動靜恐怕不好,便只得沉默著從袖中掏出一個藥瓶,皺著眉頭沉著臉倒出兩粒藥丸,遞到蘇箬芸嘴邊,親手喂她吃了下去。
蘇箬芸吃過藥丸,臉色稍有緩解,靠在床上長長的出了口氣。
小雅冷笑:「裝啊,怎麼不接著裝了?」
鶴存安給的葯雖然對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但是那些癥狀都是真的,不然怎麼能瞞得過隨行的太醫。
蘇箬芸不想讓齊錚知道這些,所以剛剛勉力撐著跟他說笑了兩刻鐘,此刻已經是渾身脫力,說話都覺得費力氣。
她搖了搖頭,不想跟小雅爭辯什麼,躺下去閉上了眼睛:「兩個時辰后叫醒我。」
小雅哼了一聲,將藥瓶收了起來,轉身退出去繼續守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