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氣越發炎熱,聒噪的蟬鳴讓人更加心煩。
宮中早有宮人每日舉著杆子把這煩人的蟬兒粘走,京城裡大戶人家的下人們也都盡職盡責的為主子們驅趕著這些蟲兒。
成安侯府雖然沒有了主事的高氏,但內宅里卻有條不紊絲毫沒有亂象。
下人們每日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做好自己的事情,生怕哪裡出了問題,傳到怡安院的大小姐耳朵里,惹她不快。
大家對這位大小姐從最初的懈怠,到後來的嘆服,再到現在的敬畏,已經隱隱有了超越侯爺的勢頭。
不,不是隱隱,是已經如此了。
管事看著再次出現在正院的蘇箬芸,只恨那些粘蟬的下人把蟬粘的太乾淨,讓這院子里半點兒聲音也無,安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進去通稟的小廝低著頭走了回來,戰戰兢兢的說道:「大小姐,侯爺說……說他身子不適想休息休息,請您先回去,改日再來見他。」
可事實上侯爺只說了兩個字:不見。
小廝不敢把這話直接傳給蘇箬芸,只能隨便編了幾句。
蘇箬芸笑著點了點頭,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但口中說出的話卻與這副樣子截然相反。
「父親既然病了,我身為兒女怎麼也該去看看,在他身旁侍疾才是。」
小廝聽了一個頭兩個大,無助的看向一旁的管事,向他求救。
管事則恨不能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直想罵一句蠢貨!
說什麼不好說侯爺身子不適?
這是咒侯爺呢還是上趕著給大小姐找理由進去呢?
他心中對這小廝怒其不爭,嘴上還得幫忙打圓場:「大小姐,不如今日就算了吧?侯爺這也是為您好,怕過了病氣給您。」
「這樣啊……」
蘇箬芸再次點頭:「好,那我就不去見他了。」
管事和小廝齊齊鬆了口氣,誰知這口氣還沒有舒到底,就見她揚了揚手裡的書,繼續說道:「我上次從父親的書房裡借了本書,本打算今日還給他的,既然父親有病在身想在房中休息,那我就自己給他放到書房好了。」
她說著就向院中走去,管事忙又攔住:「大小姐!一本書而已,小的直接幫您放回去就是了,何須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說著不待蘇箬芸伸手,就想要把她手裡的書拿過來。
站在蘇箬芸身後的小雅眸光一凜,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管事的胳膊,用力一擰。
管事被擰的直接轉了個身,又被一腳踹在了屁股上,踉蹌兩步噗通一聲趴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哎呦痛呼的時候,蘇箬芸已經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邁了過去,直奔書房。
一旁的小廝早就嚇傻了眼,還是慘叫半晌的管事忍痛爬了起來,瞪眼踹了他一腳:「還看著幹什麼!去告訴侯爺啊!」
小廝回過神哦了一聲,忙向正房跑去。
成安侯聽到消息仍舊沒有理會蘇箬芸,直到一炷香的時間過後,小廝再次來傳話,說大小姐還待在書房裡沒有出來,這才皺起了眉頭。
放一本書哪裡用得著這麼久?那她留在書房裡是在做什麼?
成安侯凝眉間忽然想到了什麼,面色驟然一沉,如一陣疾風般向書房跑去。
書房前,小雅正面無表情的守在門口,管事幾次想進去把蘇箬芸請出來,卻都被她攔了下來。
正發愁間,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傳來,見到是成安侯來了,心中頓時一喜,喚了聲「侯爺」。
成安侯腳步不停的直接衝進了書房,管事忙要跟上,誰知小雅沒有阻攔成安侯,卻在成安侯進去后再次攔住了他。
管事嗨呀一聲拍了下大腿,最終卻只得認命的留在這裡,心道反正侯爺進去了,自己進不進去也沒什麼區別。
大小姐就算膽子再大,也不至於大到敢跟親生父親動手吧?
沖入房中的成安侯看到蘇箬芸正坐在靠窗的地方看書,不禁一怔,停下了腳步。
他下意識的又轉頭看了一眼書架的方向,見書架還好好的立在那裡,後面的暗門並沒有打開的跡象,這才鬆開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沉著臉看向蘇箬芸:「出去。」
蘇箬芸合上手中的書,卻並沒有如他所說離開這裡,而是悠然自得的坐在椅中,單手托腮看著他:「我跟我娘長得像嗎?」
成安侯聽到她的問題,雙拳陡然握緊。
這張臉跟瀅瀅何止是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可即使再像又有什麼用?她不是瀅瀅!他寧願沒有這個女兒,換回他的瀅瀅與他常伴一生!
「你為什麼不畫她的臉?」
女孩子忽而又問道。
成安侯眸光一沉,神情瞬間變得陰鷙。
「你進了那間屋子。」
不是詢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蘇箬芸這才淺笑著站起身,走到了書架前,隨手摸了摸其中一摞古籍的書脊。
「你這暗門的機關做的太粗糙了,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說著又回過頭,繞回了剛才成安侯沒有回答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畫她的臉?是不敢看她嗎?或者是不想看?」
成安侯雙拳握的死緊,牙關緊咬,額頭青筋隱隱浮現,顯然已在憤怒的邊緣。
蘇箬芸卻恍若未覺般繼續說道:「據我所知,我娘沒有任何對不住你的地方,你也是真心喜愛她,呵護她。那麼……應該是不敢才對。」
「為什麼不敢?」
她緩緩走到成安侯身前,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娘的事嗎?你覺得虧欠她?內疚?自責?所以才……」
「住口!」
成安侯忽然暴怒,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不配提起她!你不配……你不配!」
他高聲嘶喊著,說話時身子隱隱發抖,手上越發用力。
門外的小雅聽到動靜,掀開帘子看了一眼,隨即尖叫一聲,滿面驚恐的跑了出去。
管事不明所以,忙也探頭進來看了一眼,這一看嚇得魂兒都差點兒飛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三兩步沖了進來試圖阻攔。
「侯爺,侯爺!有什麼話您好好說!好好說啊!先放開大小姐!」
蘇箬芸因為呼吸困難已經面色通紅,而成安侯手上卻仍舊在不斷用力,面目猙獰的怒視著她:「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瀅瀅根本不會有事!全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
哎呀管他誰的錯侯爺你先放手啊!
管事急的上去掰他的手指,卻被他用另一隻手一把推開,咚的一聲撞在了椅子上,連聲痛呼。
這廂氣氛劍拔弩張的時候,小雅已經哭喊著衝到了清芳園,二話不說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夫人!求夫人們救救我家小姐!」
幾位御史夫人今日按照往常的習慣來到成安侯府幫蘇箬芸打理婚事,正忙碌間就見她哭著沖了進來,此時聞言皆是一頭霧水。
「你家小姐怎麼了?好好地怎麼就說讓我們去救?」
一位夫人開口問道。
小雅滿臉淚痕,哽咽而又急促的說道:「我家小姐惹了侯爺不高興,侯爺大發脾氣,一怒之下竟要掐死我家小姐!奴婢實在是攔不住,只能來求各位夫人發發慈悲救救我家小姐了!夫人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快去救救她吧!求求你們了!」
她邊說邊繼續給御史夫人們磕頭,幾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同樣寫滿了不可置信。
全京城的人幾乎都知道成安侯不喜歡蘇大小姐,可是再怎麼不喜歡,也不至於親手掐死吧?蘇大小姐可是奉皇命回京,眼看就要嫁到定國公府的!
想到皇命以及定國公府,諸人神色均是一變。
說起來,她們也是奉了皇命來給蘇箬芸打理婚事的!倘若婚事還沒有辦,新娘子就出了事,那她們可怎麼交代?
這樣一想不禁有人就開始焦急起來,再聽小雅說她剛剛跑來時蘇箬芸就已經被掐的上不來氣了,哪裡還敢愣在這裡,顧不得什麼規矩,抬腳就向正院走去。
「你家小姐到底做了什麼?怎麼就惹怒了成安侯?」
一位夫人一邊疾步走著一邊問道。
小雅擦著眼淚哽咽著說道:「奴婢也不知,只知道小姐之前去侯爺那裡借了本書,今日本是去還書的,誰知好好地侯爺忽然就發起了脾氣,還動起了手……」
那位夫人瞪了小雅一眼,道:「你知道什麼最好老老實實都說出來!不然這件事情分不清個對錯,待會兒我們可不知道怎麼給你家小姐做主!」
小雅頓時慌了手腳,忙又道:「夫人您誤會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不過……不過我覺得,可能……可能跟我家小姐逼死了高姨娘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