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季安如此這般去了成安侯府幾次,傳到順帝耳朵里,當即命人將他拎進宮裡來教訓了一頓。
「你出去玩兒的時候叫上蘇大小姐也就是了,怎的現在還跑到人家家裡去了!這像什麼話!」
徐季安不解:「為什麼出去玩兒可以?去姐姐家就不可以?」
當然不可以!
出去玩兒好歹是在外面,有那麼多人跟著。
可在家裡呢?就那麼大點兒地方,關起門全都是自己人,誰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若是徐季安自己去也就算了,他一個五歲的孩子,天真不知世事,又剛剛失祜不久,大家都同情可憐他,不會說什麼。
可他偏偏還帶上齊錚,那個與蘇大小姐訂了親的孩子!
未婚夫妻本來就不該見面,雖然偶爾見一見倒也不會真的怎麼樣,但這樣隔三差五的就去一次,一去就待大半天,這不是找人閑話呢嗎?
偏偏之前還是自己這個皇帝縱容他與蘇大小姐親近的,傳出去倒好像現在也是自己縱著他去成安侯府似的!
他把這些道理用簡單易懂的辦法對徐季安解釋了一番,徐季安聽了之後卻只一臉莫名的問了一句:「姐姐要和壞人成親了?」
「是啊,」順帝點頭道,「所以這個時候你不能總帶著齊世子去成安侯府,不然對你姐姐怕是不好!」
這小傢伙兒那麼在意蘇大小姐,為了她他應該也不會再這樣任性了吧?
徐季安卻並沒有注意後半句,抬著頭又問:「成親是什麼意思?」
「成親……」
順帝想了想,道:「就是……她將來要搬去定國公府和齊世子住在一起,今後他們兩個人就是夫妻了,是一家人了。」
住在一起?
夫妻?
一家人?
徐季安張大嘴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般,整個人都蒙了。
順帝還想再說什麼,眼前的小孩子卻眼眶一紅,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哭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嚇得來給他送點心的太監差點兒把托盤扔了。
「這……好好的怎麼哭了!」
順帝手足無措,想哄一哄他又不知如何下手,趕忙讓人去把皇后請來,想著女人應該更懂得怎麼安撫孩子。
奈何徐季安哭起來誰也不認,只是不斷的抽泣哽咽,啞著嗓子說不能讓姐姐嫁給壞人,姐姐跟壞人才不是一家人。
「陛下求你了,不要讓姐姐嫁給他……」
他扯著順帝的袖子抽噎,眼淚像珠子般啪嗒啪嗒往外掉。
壞人那麼喜歡姐姐,真的跟姐姐成了一家人的話肯定會把姐姐搶走的,那他就沒有姐姐了。
姐姐說不定會被他關起來,被他藏在自己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永遠都見不到了。
「求你了陛下,求你了……」
他哭的兩眼通紅,鼻涕差點兒蹭到順帝的袖子上。
順帝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最後實在沒辦法,索性說道:「這樣吧,你去問你姐姐,如果她也不願意嫁給齊世子,那我就做主取消了這門親事,如何?」
「嗝,」徐季安哭聲一停,沒忍住打了個嗝,仰著頭道,「真……真的?」
「真的!」
順帝說道:「朕一言九鼎說到做到!」
「好!」
徐季安用力的點了點頭,「我這就去找姐姐!謝陛下!謝陛下!」
他走前還不忘給順帝磕了幾個頭,之後才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
順帝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的撫額搖頭:「這小子可真是……鬧騰!」
皇后笑了笑,到他身邊給他輕柔額頭:「宮裡平日□□靜了,有個小傢伙兒這樣鬧騰鬧騰也沒什麼不好,熱鬧嘛。」
順帝輕笑,倒也是。
宮中規矩太多,即便是年幼的孩子也謹守著各項禮儀,哭聲大一點兒都要被呵斥,哪裡會像徐季安這樣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這孩子性情如此,想來在家中也是備受寵愛,從來沒人拿規矩拘著他吧?
順帝不由想到自己那位戰死沙場的摯友,心中感慨,一時沉默無語。
…………………………
「姐姐!姐姐你不要嫁給壞人!」
徐季安跑到成安侯府,搖著蘇箬芸的手說道。
「陛下已經答應我了,只要你不同意,他會為你做主的!」
他說的一臉認真,彷彿堅信蘇箬芸也並不滿意這門親事。
誰知蘇箬芸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我已經答應要嫁給他了,不能反悔。」
不能反悔?
不不不!
可以的!
「陛下說,只要……」
「安兒,」蘇箬芸出聲打斷,「我願意嫁給他才會答應他,所以,我不會反悔。」
願意?
她願意?
徐季安怎麼也沒想到會聽蘇箬芸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時間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蘇箬芸將他又往自己身邊拉了拉,輕聲道:「你是不是擔心我嫁給他就不再理你了?」
徐季安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我……我怕他把你藏起來……我就再也見不到了。」
「怎麼會……」
蘇箬芸失笑:「我很厲害的,沒有人能把我藏起來。」
「可是……可是姐姐嫁給他之後不是就要搬去和他一起住了嗎?他……他不喜歡我,肯定不會讓我進去找你的,到時候……」
「那我就出來找你,他能攔住你不讓你進去,卻不能攔著我不讓我出來啊。」
對哦!
徐季安眼神一亮,嘴角終於有了一抹笑意。
可又想起順帝說的那句她跟齊錚將會成為一家人,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安。
「姐姐跟他成了家人,那我怎麼辦?」
蘇箬芸笑著俯過身來抵著他的額頭,柔聲道:「安兒也是我的家人啊。」
他也是……家人?
徐季安鼻頭一酸,淚水莫名的涌了出來,伸手攬著她的脖子點了點頭,瓮聲瓮氣的嗯了一聲:「我跟姐姐也是家人!」
比壞人更親的家人!
他緊緊地抱著蘇箬芸不再說話,彷彿想這樣靠在她的懷裡永遠都不起來。
…………………………
齊錚沉著臉快馬加鞭的向成安侯府趕去,走到半路就被人攔下,悄聲告訴他說蘇箬芸讓他先去匯滿樓等著,她待會兒就會趕過去。
他看著成安侯府的方向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調轉方向往匯滿樓而去。
事先得到消息的木漁直接將他從密道帶進了蘇箬芸的房間,端上茶水點心,這才說道:「齊世子稍坐片刻,小姐稍後就到。」
說完便退了出去,將齊錚獨自一人留在了這裡。
齊錚之前來過這裡一回,那時還是蘇箬芸帶他來的,來這裡看她準備的喜服圖樣。
這是她的房間,她以前回京時住過的……閨房。
第二次來到這裡,齊錚仍舊覺得新奇,雖然心中不郁,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在房中亂瞟,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
他想通過這房間看看她喜歡什麼樣的顏色什麼樣的布置,以後他們的新房也可以按照這樣的布置來安排。
但這房間的陳設卻十分簡單尋常,看不出主人的任何喜好,彷彿她只是把這裡當做一個臨時歇腳的地方,從來沒有用心考慮過這些問題。
不過想想也是,她之前只回過兩次京城,停留的時間還都不長,這裡於她而言可不就是用來臨時歇腳的嗎。
齊錚覺得有些可惜,心中輕嘆一聲,正想再看看桌上零零散散放著的是些什麼書,就聽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忙起身看去,就見蘇箬芸淺笑著從幽暗的走廊里走了出來。
「抱歉,府里有些事來晚了。」
她走到近前說道。
齊錚眼中剛剛漫上的一絲笑意瞬間消失,沉聲開口:「瑄郡王去找你了?」
「嗯,他心情不太好,我哄了一會兒。」
哄了一會兒?
怎麼哄?
「你答應他了?」
齊錚看著她的眼睛問道。
他就是聽說了這件事才來的,怕她心軟答應,怕她在他和徐季安之間選擇了後者。
蘇箬芸偏了偏頭,笑道:「沒有啊。」
沒有……
沒有!
齊錚沒想到她會回答的這樣乾脆,回過神后心中一陣狂喜,狂喜之餘又擔心她以後會禁不住徐季安的軟磨硬泡,早晚有一天答應,忙又道:「你……你不能答應他!他說什麼都不行!」
蘇箬芸笑著剛要應聲好,就聽他繼續說道:「我們之前定好了五年之期的,這五年我會盯著你盯著匯滿樓,確保你們真的沒有威脅。在此之前,我是不會放手的,就算你答應了他也不行!」
他低著頭自顧自的說著,說完卻半天沒聽到對面的人回應,再抬頭時就見剛剛還眉眼含笑的女子面色陰沉,哪裡還有半點兒笑意。
齊錚心頭一緊,莫名的有些不安。
她生氣了?
好好的怎麼忽然就生氣了?
「除了要盯著我之外呢?」
女孩子幽幽的開口,聲音有些森寒:「就沒有別的什麼了嗎?」
別的?
齊錚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當初還說什麼別的了嗎?
「你就是來問瑄郡王的事吧?」
半晌等不到他的回答,蘇箬芸繼續問道:「還有其他事嗎?」
齊錚愣愣的搖了搖頭:「沒……沒了。」
「沒事那我就回去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再不停留。
齊錚傻眼,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她不是才剛來嗎?
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
按以往的習慣,不是應該……坐下來聊聊天喝喝茶,再吃個點心什麼的嗎?
今天這茶和點心動都還沒動呢,怎麼就走了?
「小滿!」
眼看著蘇箬芸已經走進了那條走廊,他忙追上去拉住了她,下意識的把在心中喊過很多次的名字喊出了口。
眼前的女孩子卻回過身來一把將他甩開:「不許這麼叫我!」
不許……
齊錚心頭一縮,愣在原地,胸口陡然傳來一陣頓痛。
小滿……她最親近的人都這樣叫的名字,她卻不許自己叫,是因為自己對她而言什麼都不是嗎?
女孩子的面容在燭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眸中帶著絲絲戾氣,口中依然字字如刀的說著:「齊世子不過是為了盯著我才跟我成親,既然如此,叫的這麼親密做什麼?也不怕咬了舌頭!」
她說完又要離開,齊錚卻在她轉身之前再次抓住了她。
「放手!」
蘇箬芸瞪眼說道。
齊錚看著她臉上惱怒的神情,聽著她口中冷漠的話語,心頭的悶滯之感越來越重,幾乎窒息。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放手,但就是覺得不能放,彷彿一旦放開了就全完了。
至於什麼完了?他也不知道。
「你……你生氣了是不是?為什麼生氣你告訴我啊,我沒跟女孩子打過交道,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相處,要是……」
「我們?」蘇箬芸冷笑,「哪個們?你還想跟誰相處?」
啊?
齊錚眉頭皺的能夾死一隻蒼蠅,完全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
他出神間手上力道稍松,蘇箬芸趁機掙脫,他忙又想抓回來,抬腳上前半步時卻正踩上蘇箬芸剛要抬起的腳。
蘇箬芸重心一個不穩向後仰去,下意識的抬起另一隻腳想要退後半步撐住自己的身子。
不小心踩到他的齊錚卻以為她要摔倒,怕她這樣栽過去會磕到腦袋,立刻撲了上來,一手放在她的腦後護住她的腦袋,一手撐在身側防止倒地的瞬間自己的體重全部壓在她的身上。
原本可以站穩的蘇箬芸眼看著他莽撞的撲了過來,只得認命的閉上眼,任憑他抱著自己摔在了地上。
落地的瞬間,齊錚的確按照自己的預期護住了身下的人,沒有讓她腦袋著地,但或許是他手上太過用力,將她的頭稍稍抬了起來,又或者是他自己摔倒時腦袋控制不住的向下沉了沉,兩人的唇就這樣毫無預警的碰到了一起,緊密相貼,呼吸相融。
他曾經夢到過她的嘴唇,在夜裡輾轉反側好不容易成眠的時候,夢到他和她又回到了那條暗夜中的巷子,夜貓驚動了巡城的官兵,她拉著自己躲在了牆角。
但之後覆到他唇上的卻不再是她的手指,而是她嬌軟的唇瓣,柔軟香甜。
他們就這樣在幽暗的巷子里相擁在一起,唇齒交纏。
現在的情景跟夢中好像……
幽暗的走廊,香軟的身體,緊貼在一起的嘴唇。
只是她的唇瓣比夢中還要甜還要軟,讓他下意識的輕吮了一下,想要品嘗那從未體會過的甜美。
這下意識的動作卻讓他腦中轟然一聲,體內的血液瞬間向身下狂涌而去,理智也隨之消散,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小滿……」
他呢喃著再次去吮她的唇,身下的女孩子卻忽然偏過了頭去,不肯讓他得逞。
別躲……
小滿別躲……
他喘息著去追尋,女孩子的聲音卻清冷的響起:「你硌到我了!」
硌到?
齊錚以為是自己腰間的匕首硌到了他,下意識的伸手去調整。
摸來摸去那匕首卻好好的掛著,根本沒有碰到蘇箬芸。
那是什麼硌到她了?
短暫的恍惚之後腦中電光火石的一閃,齊錚臉色瞬間漲紅,蹭的一下從她身上翻了下來,捂著那撐起的地方縮到了一旁。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連串說了無數個對不起,根本不敢去看蘇箬芸的眼睛。
蘇箬芸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瞪了一眼仍舊縮在地上的齊錚。
「還不起來?」
啊?
哦……
齊錚蹭著牆根兒站起了身,兩手仍舊放在那個地方試圖遮擋。
但越是這樣越是欲蓋彌彰,最終只得尷尬的撩著袍子,寄希望於這走廊幽暗,對面的人看不清什麼。
可是在這兒看不清,出去怎麼辦?
他頂著一張苦瓜臉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聽女孩子的聲音忽然響起。
「齊錚。」
「啊?」
他下意識的抬頭看去,就見綳著臉的女孩子抬腳就向他兩腿之間踢了過來。
「嗷……」
時隔三個月,他再次發出了一聲同樣的慘叫,捂著同樣的地方弓著身子倒在了地上。
蘇箬芸看著倒在地上的男子,冷哼一聲:「混蛋!」
說完轉身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