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侯做官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出現家裡人來衙門找他回去的情況。
同僚們只當是他府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忙勸著讓他放下手頭的事情趕緊回去,衙門裡有他們盯著呢,出不了事。
成安侯謝過了諸位同僚,這才走出衙門找到了親自找來的蘇卓。
「出了什麼事?」
他皺眉問道。
蘇卓壓低聲音將府中發生的事情說了,成安侯眉頭皺的更緊。
「所以,為了一個姨娘,你便來這裡找我了?」
蘇卓垂首:「孩兒知道不該來打擾您,只是……只是姨娘她……」
「走吧。」
蘇浙似乎懶得聽他繼續解釋,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
西楓院前,蘇浙看著守在門前的孫正海,無聲冷笑。
「這就是我成安侯府下人的衷心?不過兩個月就從一個管事成了別人門前的一條看門狗?」
孫正海似沒聽到他的嘲諷一般,唇邊依然掛著淺笑,面對他時不再像往常那般低著頭彎著腰,而是站的筆直。
「侯爺說笑了,小的不過是……效忠舊主而已。大小姐若是侯府的嫡女,我便是成安侯府的下人。大小姐若是您口中的別人,那我自然也不再是成安侯府的下人,對侯府自然也不需要有什麼衷心。」
蘇浙臉色微變,眸光頓時變得陰鷙:「我倒不知道,她遠在千里之外竟還能在我這府里安排一隻走狗。」
「侯爺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真要認真說起來怕是狗知道的都比您多,那您豈不是連狗都不如?」
「你……」
跟在成安侯身後的蘇卓等人均是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一個下人竟敢這般嘲諷家主,這可真是囂張!
是誰給的他這樣的底氣?大小姐嗎?
氣氛劍拔弩張,眼看兩邊就要打起來的時候,一陣骨碌碌的轉動聲響起,蘇南被小廝推著來到了這裡,身後還跟了兩個背著藥箱的大夫,一個是府中人人熟悉的程和,一個看上去十分眼生,他們並不認得。
「父親。」
蘇南坐在輪椅上對成安侯躬身施禮。
成安侯蹙了蹙眉,道:「你來這兒做什麼?」
蘇南笑了笑,指了指西楓院:「大姐讓我來的啊。」
大姐?
成安侯抬頭看去,見堵在門口的孫正海等人果然已經讓開了一條路,恭謹的低著頭等著蘇南過去。
「父親要一起嗎?」
經過成安侯身邊時,蘇南抬頭問道。
問完又看向孫正海:「可以嗎?孫管事?」
下人咋舌,什麼時候侯爺進入姨娘的院子還要經過一個管事的同意了?
偏偏二少爺竟還覺得理所當然的樣子,竟主動開口詢問。
孫正海笑著點了點頭,道:「當然可以,二少爺隨意,大小姐說了,這件事都聽您的。」
他說話時神情恭順,哪還有半點兒剛才面對蘇南和成安侯時的桀驁。
蘇南點頭道謝,對成安侯伸手做請:「父親,請。」
請隨我前往,看看你寵愛了十幾年的姨娘是什麼下場!
請隨我前往,看看你寵愛了十幾年的姨娘是什麼的心腸!
成安侯看了一眼這個變得有些陌生的孩子,沒有說話抬腳向院中走去。
蘇卓忙要跟上,卻被孫正海等人再次攔住。
「四少爺,您不能進。」
「二哥……二哥!」
蘇卓知道跟孫正海說什麼都沒用,索性隔著他的手臂焦急的呼喊著蘇南。
「二哥求你了!讓我進去吧!」
蘇南卻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就一言不發的示意青禾推自己離開。
輪椅進入院中,院門再一次被關上,阻絕了蘇南的視線。
…………………………
西楓院中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盆散落滿地,下人們蹲在地上瑟縮不已,有的身上還帶著傷痕,血跡斑斑。
見到成安侯和蘇南進來,眾人如同見到九天神祗般,紛紛哭喊著圍了上來。
「侯爺!侯爺!」
「二少爺,二少爺救救我們啊二少爺!」
蘇南的輪椅被人圍住,成安侯的衣袖也被人扯住,幾人剛一進入院門就動彈不得。
嘩啦……
又一聲花盆的碎裂聲響起,碎片砸在哭喊著的下人們的腳邊。
「滾!」
小雅的厲喝隨之而來,眾人似聽到催命的毒咒般,驚呼著再次躲遠。
「二少爺,」站在門邊的小雅對蘇南伸手,「請。」
說完躬身侍立在旁,對蘇南身邊的成安侯視若無睹。
蘇南卻仍舊讓成安侯先行,自己則跟在了身後。
經過門邊時,成安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經死去多時的劉媽媽,又看了看站在門邊的小雅。
小雅此刻也正揚眉看著他,唇邊還掛著一抹不屑的笑意。
他沉默著抬腳踏入了房中,就看到蘇箬芸正坐在主位上,腳邊是鼻青臉腫已經完全辨不出形容高氏。
高氏此時已經奄奄一息,連呼痛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弓著身子躺在地上無力的喘息。
鶴存安從蘇南身後走了出來,背著藥箱頗感興趣的蹲在高氏身邊查看她的傷勢,一邊查看一邊連連說道:「小雅的手法真是越來越好了,把人打成這樣都還沒暈厥過去,可見力道控制的十分合適!」
聽到聲音的高氏吃力的抬起了眼皮,入目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後不遠處的成安侯。
「侯爺……侯爺!」
她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艱難的爬了過去,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扯住了成安侯的衣擺。
「救我……救我侯爺……」
成安侯卻只看了她一眼,就皺眉向旁邊挪了一步,將自己的衣裳從她手裡抽了出來,之後看向蘇箬芸。
「你膽子倒是真大啊。」
蘇箬芸懶懶的坐著,既沒有端正姿勢的意思,也沒有起來給他讓座的意思,就這樣靠在椅背上冷冷的看著他:「哪有你的妾室膽子大,謀害嫡子十餘年,險些將阿南害成了殘廢,讓她自己所出的庶子繼承了爵位。」
成安侯眸光一凝,緊緊地盯在她的臉上,似乎想看出她是不是在說謊。
身後這時傳來一陣動靜,坐在輪椅中的蘇南示意青禾將自己扶了起來,在他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了房中的椅子。
他走的緩慢而又艱難,每一步似乎都沉重無比,但每一步又都確確實實是自己在用力,青禾不過是扶著他的手臂防止他摔倒而已。
成安侯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直到他微微喘息著坐到了椅子上,才稍稍回過了神來。
「阿南,你……」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趴在地上的高氏喃喃說道:「他明明已經廢了,明明已經廢了!」
她頂著一張青腫的臉龐看著蘇南,左眼眼眶高高腫起,只能隱約看到一條狹窄的縫隙。
「為什麼?為什麼他還能站起來?」
似乎是在質問一般,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程和。
程和低著頭沉默不語,高氏似反應過來什麼一般,忽然嘶喊著向他撲去。
奈何雙腿已經被打斷,這猛然一撲不僅沒能躍起,反而重重的跌回到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身上各處頓時傳來刺骨的疼痛,饒是如此,她卻仍舊聲嘶力竭的朝程和嘶喊著:「你騙我!你騙我!我殺了你!我殺了你這個……」
小雅忽然一腳踩在了她的臉上,將她的臉頰踩得變形,她剩下的話便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嚕聲,再也聽不清楚。
「我沒有殘廢」
蘇南嫌惡而又怨憤的看了她一眼,抬頭對成安侯說道。
「大姐回來后幫我請來了鶴醫仙。鶴大夫查出我的腿腳其實早該好了,這些年之所以狀況越來越差是因為被人動了手腳,至於具體的原因……」
他似乎不想說這件事,直接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鶴存安和程和:「還是讓他們來跟您說吧。」
鶴存安撇了撇嘴沒有說話,程和則跪了下去,將自己這些年受高氏脅迫所做的事情全盤托出。
成安侯的臉色隨著他的講述變得越來越黑,垂在身側的兩手漸漸攥緊,手背青筋暴起。
他似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般,忽然抬腳向地上的高氏踢去。
踩著高氏的小雅立刻鬆開了腳,免得波及到自己。
成安侯這一腳極其用力,將高氏踢得登時向後飛去,直接撞在了椅子上,將房中的木椅和高几撞得翻倒在地。
鶴存安搖著頭嘖嘖兩聲:「差勁,太差勁,跟小雅沒法兒比。」
無論是位置,方向,還是力度,都沒有小雅掌握的好!
盛怒下的成安侯卻根本顧不得這些,只知道一腳一腳狠狠地踹在高氏身上,似要發泄自己這些年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怒意。
高氏原本就已經重傷,如此一來更是雪上加霜,兩眼上翻幾乎暈厥過去。
她此刻也確實覺得還是暈過去的好,這樣就不會覺得疼,不用看著恢復健康可以走路的蘇南了。
可她的感官剛剛開始模糊,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的時候,心口就忽然遭到重重一擊,頓時覺得一陣劇烈的抽痛傳來,整個身子不受控制的弓起,抽搐了幾下就再也沒有了生息……
成安侯見高氏已死,尤不解氣的轉過頭來看向程和。
誰知程和已經在他剛剛踢打高氏時服了毒藥,此時已經雙目爆瞪口鼻流血的躺在了原地,死的比高氏還要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