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錚看出來了,那個叫木頭的人能夠影響蘇箬芸的情緒。
他能惹她生氣,也能讓她原諒他,儘管方式並不那麼聰明,但卻十分有效。
一想到這點他就覺得不大高興,說不上為什麼,就是心裡不希望這樣,尤其是在她說過那句「我要成親了」之後。
房間里靜默無聲,木頭離開后,蘇箬芸讓人拿來了筆墨紙硯,在一條長几上專註的寫字。
兩幅字寫完,木漁親自拿到一旁晾乾,交給了匯滿樓里專門負責裝裱字畫的師傅。
齊錚這才知道,原來她練字真的是為了她外祖父,這兩幅字應該就是她剛剛跟蔣譚說過的所謂「真跡」。
為了安撫一個痴傻的老者,將閔先生的字練到以假亂真的地步,這也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吧?
「我外祖父當初是為了去京城找我才墜馬的。」
回程的路上,蘇箬芸邊走邊對齊錚說道。
「他聽說父親要把我送去祖祠,披星戴月晝夜不停的趕路,只為攔住父親,或是讓父親答應他把我接到他那裡去。」
「結果途中不慎墜馬,摔破了頭,醒來后就變的有些痴傻……」
齊錚聽著她輕柔低緩的聲音,彷彿能看到那個老者騎在馬上連夜狂奔,卻因疲憊而從馬上跌落的場景。
這場景太殘酷也太沉重,他不希望她也想起這一幕,轉移了話題:「小滿是你的乳名嗎?」
隨口一問卻又覺得似乎不妥,哪有這樣直接問一個女孩子的乳名的。
女孩子卻點了點頭,只是面色依然有些沉重:「是,我自幼沒了母親,又被父親不喜,原本是根本就沒有乳名的。」
「後來外祖父痴傻,不記得別的,卻依然牽挂著我,整日喚我的乳名。小舅舅見狀不忍,在他身子好些之後便帶他去平苑找我了,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也是有乳名的,叫做小滿。」
她說到這裡神色稍霽,抿唇笑了笑:「這乳名是外祖父給我取的,因為我剛好是小滿那日出生的,他便私底下給我取了這個名字。身為外家,不能干涉成安侯府給我取什麼名字,他就自己偷偷這樣叫。從我出生開始,提起我就說小滿如何如何。」
一個從出生開始就不被人所喜甚至連乳名都沒有的孩子,一個被送去千里之外險些在途中喪命的孩子,在以為所有親人都拋棄了自己的時候,卻得知原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有人牽挂著自己,給自己取了親昵的乳名,並為了自己一路長途跋涉漏夜而行……
這的確是件讓人開心的事,就像是身處懸崖邊緣眼看要絕望墜落的人,卻被人伸手一把拉了回來。
這種絕境逢生的欣喜,怎能讓人不銘記於心念念不忘。
「這個名字……很好聽。」
齊錚看著她唇角勾起的弧度,喃喃說了一句。
蘇箬芸轉過頭來,眸中星光點點:「是,我也覺得很好聽,我喜歡這個名字。」
她眸光太亮,唇邊的笑意也比平日更深,齊錚看著彷彿整個人都鮮亮起來的她,目光閃爍不敢直視,忙轉過頭去。
蘇箬芸笑了笑,才問道:「你今日來找我是什麼事?」
齊錚這才想起自己是有事問她才出門的,神色不禁微窘,猶豫半晌才低聲開口:「你……真的要成親了?」
「是啊,」蘇箬芸輕快的回答,目光盯著他的側臉,「應該快了。」
不僅要成親了,而且還快了?
「是成安侯逼你的嗎?」他下意識的問道。
「不是,」蘇箬芸搖頭,「沒有人能逼我嫁給自己不想嫁的人,即使是我的父親。」
不是……
齊錚愣愣的看著她。
那就是說,真的是她自己想要成親了?因為她……有了想嫁的人?
腦子裡好不容易清明的思緒再次攪在一起亂成一團,周圍的夜幕似一張網,漸漸將他包圍,越收越緊,悶得喘不過氣來。
嘩拉一聲,一道貓影閃過,街邊牆頭忽然滑落一塊兒碎瓦,跌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引得一隊巡城官兵疾步而來。
「誰在那兒!」
夜色中傳來一聲喝問,然而街道上寂靜無聲,除了這隊官兵的身影不見任何人。
早在瓦片跌落的瞬間,在原地出神的齊錚就已經被蘇箬芸一把拉進了旁邊兩道院牆間的窄小縫隙里,此時正和那拉他的人緊緊貼在一起,身後是堅硬冰冷的牆壁,身前是她溫軟馨香的身體。
回過神后,腦子裡的漿糊似乎被放到了火爐上,開始咕嘟咕嘟冒泡,整個人都跟著變得滾燙。
偏偏五感在這暗夜中無限放大,齊錚似乎都能聽到自己急促的近乎瘋狂的心跳,在耳邊咚咚咚咚響個不停。
他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不對勁,雙唇微張緊繃著身子愣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
這樣子卻似乎讓對面的人以為他想說話,忙伸出一指輕輕壓住了他的唇,無聲的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出聲。
女孩子纖細的指尖因為常年習武練箭而帶有薄繭,但儘管如此還是有著與他完全不同的柔軟,這柔軟此刻就貼在他的唇上,淡淡的溫熱卻幾乎將他灼傷。
齊錚看著這張近在眼前的臉,皮膚白皙細膩如瓷,長長的睫毛精巧如扇,小巧的鼻尖兒因為離自己太近而幾乎貼在他的肩頭。
那一聲輕噓明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卻似乎感覺到她的氣息滑過自己的脖頸,一陣酥麻,使得他渾身的氣血都開始亂涌,呼吸越發急促,盯在她臉上的眼漸漸下移,看到修長優美的脖頸,還有那隨著呼吸而不斷起伏的柔軟。
好近……
太近了……
近到他想要更近一點兒。
齊錚的腦子幾乎炸開,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張嘴噙住她的指尖兒,放在他唇上的手卻若有所覺般先一步移開。
女孩子在夜色中有些詫異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旋即無聲輕笑,取出自己的綉帕輕輕掩在他的鼻端,口型在暗夜中無聲張合:「你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