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小娘子皆帶著帷帽,款款而至。
朱鳳英身著銀硃幅裙,罩一件淺血牙褙子。金約腕在袖間若隱若現,極是精緻。
而七娘上著水黃小衫,下系春綠十二破綉裙。行動間,白玉步搖輕響,泠泠動人。
二位小娘子一艷一清之間,倒更見出別樣風姿來。
她們漸漸朝廳中去,前有丫頭高舉簾幕遮擋,後有侍女捧著書卷文房相隨。
太學之中,再沒比這更大的架子了。
孫夫子端坐正堂,冷眼瞧著這一切。太學生們的神色,小娘子們的驕矜,盡在他眼底。
他對此事,本就頗有異議。也不知陛下怎的心血來潮,想起這一出來。
如今,見太學生們此等模樣,更是生氣,只吹鬍子瞪眼地看著她們進來。
方至堂上,七娘與朱鳳英同夫子行過大禮,便也端端坐下。
太學生們躍躍欲試地要看,奈何隔著簾幕,只見得兩個窈窕身影,端麗非常。
孫夫子清了清嗓,又朝太學生們瞪一眼。
他怒目圓睜的,人又生得魁梧,太學生們向來最是畏懼,皆忙惶惶恐恐地垂下頭。
只是,有膽大的,還偷著朝簾幕那處瞧。
孫夫子四下掃視一圈,只板著臉道:
「堂堂太學生,都什麼模樣!」
他此話一出,倒將七娘與朱鳳英嚇了一跳。二人相互看著,也不敢言語。
那些太學生們,平日里瞧著意氣風發,這會子卻都垂手立著,亦不敢言語。
七娘心道:這太學的夫子,未免太凶了些!
到底她二人是世家小娘子,養得嬌氣。有更凶的,她們還不曾見識呢!
只見孫夫子負手行下講台,於太學生面前來回踱步。
忽而,只見他抬起手,一指一指朝他們肩頭戳:
「一個個油頭粉面的,可有半分讀書的樣子?」
他回頭看一眼小娘子的簾幕,又向太學生們道:
「眼前的二位小娘子,身份貴重,奉皇命前來聽學。你們做出這副模樣,是丟盡了太學的臉!」
太學生們只默著不說話。
孫夫子又厲聲道:
「你們可都是太學生,日後的棟樑之才,不是街頭逗鳥遊盪的紈絝子!眼瞧著皆是世家子,爾等家風何在?」
一時堂上鴉雀無聲。孫夫子步回講台,坐下道:
「誰要不想學,便給我滾!」
太學生們嚇得忙至自己案前坐好,鋪紙研墨,再不耽擱。
七娘與朱鳳英更是心下一抖。
孫夫子方才的話,雖是罵太學生們,亦是含沙射影地告誡她二人。
朱鳳英爭強好勝,七娘頑劣胡鬧。什麼油頭粉面,世家紈絝,可不正是說她們么!
七娘心道:你不願教,我還不願學呢!若非為著釀哥哥,誰受這份氣來?
朱鳳英心中亦是不快。她本是受人之託,勉強來此,誰知第一日便受這般嗆白!
七娘忽想起,昨日她與朱鳳英吵得厲害,正是孫夫子派人來告誡的。
一時心中有氣,她只低聲向朱鳳英抱怨:
「日日都有他,真是個老頑固!」
朱鳳英忙朝她使了個眼色,向孫夫子那處努了努嘴。
只聞得孫夫子緩緩道:
「哪位小娘子在說話?」
一時,眾人只朝此處看來。
放眼太學,敢與孫夫子抬杠之人,還從不曾有。
一來,孫夫子著實凶得很,半點讓不得人;二來,他確是博學,天文地理,市井俗事,皆不在話下。
既如此,太學之中又豈有不服的!
七娘心下打鼓。
來此之前,家中千般叮嚀,萬般囑咐,是否用功倒是其次,不可惹事才是正經。
誰知這第一日,便不作數了?
七娘緊咬著唇,發抖著站起身,只吞吞吐吐道:
「學生謝氏七娘,見過夫子。」
陳釀聽她言語,只無奈扶額。孫夫子也敢惹,她膽子未免太大!她當所有先生皆如陳釀一般么?
「哦?」孫夫子軒眉看向簾幕上的影,「謝七娘子。你方才,說老夫什麼?」
七娘沉吟半晌,已知混不過,直將心提到嗓子眼。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正色道:
「老頑固。」
霎時堂中一片嘩然,太學生們只望著簾幕上的身影稱奇。縱然是謝府之人,也沒這般輕狂的。
「老頑固……」孫夫子強壓著火道,「你倒給老夫解釋解釋,何為老頑固?」
陳釀蹙眉望著七娘,她最善詭辯,可夫子跟前,哪容得她胡說?
只聞得七娘道:
「所謂,老頑固……實則,是……是讚譽夫子。」
孫夫子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又道:
「你且說來。」
七娘定了定神色,只道:
「老者,歲長也,博古通今,世間百態俱知。頑者,志堅也,日日勤勉,持之以恆,當是治學之道。至於固,固……」
七娘一時語塞,有些編不下去。她求救似的看向朱鳳英,朱鳳英亦無法。她從來皆是鑽研正經學問,哪來七娘這般刁鑽心思?
正急色間,卻聞得一個熟悉的聲音。
「所謂固,山河長安,定國興邦。『仁』之大者,以天下為己任。」
眾人一齊瞧去,不知陳釀何時起的身。
只見他一身鈷藍直裰,配鴉青絲絛,拱手而立。細細看來,又見他神色不卑不亢,竟似尋常探討學問一般。
孫夫子亦看向他,蹙了蹙眉。
陳釀自入太學,雖頗得青睞,卻一向不喜出頭。此時他為解七娘燃眉之急,竟說出這番話來。
不過,此話在情在理,亦與七娘的詭辯不同。
他以儒家之「仁」為根基,述治國之道,抒報國之情,座中太學生無不佩服。
況且事出緊急,這等敏捷與心思,斷不是旁人可以學來的。
七娘透過簾幕,隱約見著他的身影。他還是喜穿素色直裰,還是如從前一般俊逸。
只是,簾幕兩頭,人影模糊。此時見著,卻更像個遙遠的天外之人。
孫夫子審視著陳釀。他本是謝府門下出身,為他家小娘子解圍,倒也是常理。
孫夫子遂也不疑有他。
不過,他們這一鬧,似乎太不把孫夫子放在眼裡。
他沉著聲道:
「如此說來,此為好話?」
還不待七娘與陳釀答話,卻聽門外有人高聲通傳:
「鄆王駕到!閑人迴避!」
朱鳳英心道:總算來了,否則該出亂子了!
一時,孫夫子也不及訓斥他們,忙領著眾人行禮相待。
只見鄆王一身胡粉織金迴文錦春袍,頭戴多寶紫金冠,身後儀仗陣陣,儘是皇家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