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景紋領著趙廷蘭上來。許是見正經的小娘子,他倒有所收斂,不像方才那般放蕩無賴。
他先作一揖,謝菱亦俯身一福。
適才遠遠看著,只知他著十樣錦春袍,髻上簪一朵新生桃花,輕浮浪蕩,正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
待他起身,謝菱方才瞧清。他眉目明晰,額骨寬闊,不笑之時,卻有些威嚴之態。若非他臭名昭著,眼下看來,倒也是位俊俏郎君。
「想來與謝小娘子問聲好,怎麼初時似不願?」趙廷蘭笑道,卻並未見逾禮之舉。
謝菱心中覺著好笑,這厚臉皮的功夫,可謂一流。
她只道:
「因不認得,總要問清楚才是。若知是趙小郎君,也就不費這功夫了。」
謝菱這話,聽上去是恭維,實則是奚落。所謂「不費這功夫」,兀自離去就是,倒不必搭理他。
雖說是在魯國公府,可趙廷蘭的為人,汴京誰人不知?若真給他好臉色,倒顯得自己輕浮。故而,也算不得失禮。
趙廷蘭裝作不懂,只笑道:
「所以說,我與小娘子有緣。」
謝菱倒想看看他又什麼花樣,遂問:
「此話怎講?」
「咱們國公府那樣多的涼亭,小娘子為何偏在此處歇腳?」趙廷蘭面帶得意。
見謝菱不語,他又道:
「小娘子有所不知,這亭、這匾,便是頭上的槐花樹,皆是我的傑作!」
只見景紋搖搖頭,一面道:
「蘭郎君,這些,我皆同謝小娘子說過。」
「啊……」趙廷蘭面色有些尷尬。
謝菱與景紋只相視一笑。
趙廷蘭亦笑起來,還不忘恭維:
「能博小娘子一笑,我再丟臉,也算是功德圓滿。」
他雙手合十,故作正經。
被他這樣一說,謝菱忽有些羞。她只紅著臉低下頭去,再不言語。
到底不大見生人,縱使謝菱心思玲瓏細巧,也總還有幾分小娘子應有的驕矜。
趙廷蘭見她不笑了,知她臉皮薄,又笑道:
「我瞧著,小娘子倒比你七姐姐有見識!」
謝菱一愣,他還認得七姐姐?她只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她從不敢與七姐姐比,也從未有人拿七姐姐的不是來誇她。
趙廷蘭見她模樣,心下瞭然。原來,這個謝八娘子,暗暗與七娘較著勁呢!
他故意抱怨道:
「你那七姐姐,見著我便躲!我又不吃人,這是何必呢!」
謝菱笑了笑,原是如此。七姐姐心思單純,見著這般浪蕩行徑,自然會怕,有多遠便躲多遠了!
她只道:
「想來七姐姐並非有心。」
「倒有一事,想要請教小郎君。」謝菱又道,「既然亭上匾額、對聯,皆出自小郎君之手,我不大懂,可否與我一解?」
趙廷蘭忽緩了緩,神色與適才隱隱有些不同。
謝菱一雙大眼審視著他,倒也毫不避忌。她對著他微笑,眼神里透著股精明。
趙廷蘭轉而一笑:
「自然贊槐花瑩白柔婉,正如小娘子的氣度。」
謝菱心道,這分明是故作輕薄,既是敷衍她的問話,更是試探她的斤兩。
這個趙廷蘭,揣著明白裝糊塗,斷不是人們口中不學無術的浪蕩子。只是,他為何做出這幅紈絝樣子?到底令人費解。
謝菱亦是聰明人,她只道:
「小郎君謬讚。槐花雖柔婉,卻知依附高樹,自有主張。我見小郎君的對聯,『小樹參天』與『長根入地』八字甚好。」
本當謝菱會生氣,誰知竟說出這樣一番話。景紋不解地望著二人,他們像是論花、論聯,可聽上去又有些奇怪,總不大像。
「小娘子好細的心思。」趙廷蘭低頭笑道。
自謝菱說出那番話,他遂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痞氣。這樣聰明的小娘子面前,再裝什麼,也顯得拙劣可笑。
想當日在玉福樓,她稍稍幾句話,不動聲色間,便逼得鄭小娘子狗急跳牆,身敗名裂。那等聰明果決,又豈是尋常閨閣女子可比的。
今日一見,從前的佩服,又添二分。
就憑她不避趙廷蘭,反以對聯之事問他,這般膽色與洞察,也不是旁人能有的。
從來誇謝菱,多以「心細」二字。可她心中知道,趙廷蘭所言心細,與別人是不同的。她只微微一笑,也不說什麼。
趙廷蘭又道:
「還未請教小娘子芳名?」
他這會子正色而恭敬,生怕唐突。
謝菱亦端端行個萬福:
「單名一個菱字,菱角之菱。」
眼見耽擱得有些久,謝菱意欲告辭,要回汀州上去。
她行了兩步,忽想起什麼來,只回眸笑道:
「對了,方才見著小郎君房中的卞大娘子,她孤身在此賞花,才走不久。有花堪折直須折,小郎君切莫冷落佳人啊!」
說罷,她又掩面一笑,兀自去了。
倒是景紋心下奇怪,似乎並沒同她提過卞大娘子的身份,她是如何得知?莫非是自己說漏了嘴?
見她去了,趙廷蘭只微笑作揖,目送謝菱上船。
他有些慶幸,好在她是個庶出女兒。若是謝府嫡出貴女,再配上這等聰明,哪輪的上他趙廷蘭呢?那時,怕是要費許多功夫。
趙廷蘭此前打聽過,聞說朱夫人只帶謝菱一人前來,他便覺出些意思。
自從玉福樓遠遠一見,他早想會會她。故而,今日的宴會,本是他央求魯國公夫人的。
給謝府的帖子中,特意提起了七娘。朱夫人必會用庶女來擋,與去年壽宴無二。今日見著謝菱,果然全在算計中。
夜裡,魯國公夫人喚了趙廷蘭去。
她只眯著眼笑道:
「你個猴兒!央求我請七娘子,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趙廷蘭撓撓頭:
「婆婆,景紋姐姐都同你說了?」
魯國公夫人軒眉點頭,又問:
「怎麼?此番你是真收心了?」
「婆婆,蘭兒長大了,總要有自己的決斷。」趙廷蘭賣乖道。
魯國公夫人卻哼了一聲:
「你別高興太早!房裡那個,人家未必不在意。未娶妻先納妾,總不是光彩事,何況那樣一個妾!」
趙廷蘭得意笑道:
「菱兒已知曉了。」
魯國公夫人大驚!他何時曉得了人家小娘子的閨名?謝菱又如何知道了卞大娘子?
她看著自家長孫,一面詫異,一面無奈,只扶額道:
「你可真有本事!」
趙廷蘭又作出一副沒臉沒皮的模樣:
「你孫兒別的本事沒有,唯有這些事上,可讓婆婆省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