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來人身著蔥白緙絲裘袍,頭戴白玉小冠,長發盡束起,是個年過弱冠的小郎君。
他從廳外來,茫茫大雪中,自撐了一把傘,斗篷上沾了雪花。古人所謂「玉樹臨風」,大抵是今日所見的樣子。
王貴妃見著,忙起身去迎他。眾人見了,想著來人必是個人物,遂也跟著起身。
王貴妃親自替他撣雪,一面道:
「我的兒,怎麼自己撐傘了?進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
七娘認得他。可不就是那多嘴的鄆王么?
「母妃這裡,今日好熱鬧!」鄆王笑道。
聽到這聲「母妃」,眾人忙行禮,一面道「拜見鄆王殿下」。想那鄆王,不僅生的好看,才學也好,還是這樣的身份!
聽聞,從前他瞞著陛下下場應試,竟中了那年的狀元。只是後來身份曝光,才叫別人頂了這狀元之位。
汴京的小娘子們,哪個不是盼著見他?只覺世上再沒比他更好的人了。
「夫人、小娘子們不必多禮。你們是母妃的客人,自然也是本王的客人。」鄆王笑道。
這一笑,不知又教多少小娘子茶飯不思了。從前只知他的才學身份,今日一見,又如此謙遜有禮。
漢時佳人曲有云: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眼前這鄆王,又如何不是這樣的佳人呢?
鄆王只環視了在座之人,那個「大表姐夫」竟也在?也是了,這樣的宴會,哪能少了謝家?
他收回目光,只向王貴妃道:
「母妃,我先去更衣。」
「好,快去吧!」王貴妃一臉慈母樣子,又喚了自己的宮女伺候。
有大膽的小娘子,只一直看著鄆王,直至他離去,也還望著內室的方向。自然,這些王貴妃都看在眼裡。
鄆王的出現,倒叫眾人對王貴妃的用意瞭然。想來,鄆王早到了成親的年紀,今日在座,又都是汴京城中最顯赫人家的小娘子,再明白不過了。
昨日進宮時偶遇太子與鄆王的事,朱夫人自是同謝芪說過。當時謝芪只笑笑說有緣,現下看來,緣在此處。
浮躁些的小娘子已然按耐不住,待教坊歌舞畢了,忙趕著要獻藝。照理說,她們皆是世家娘子,日後嫁與達官顯貴、皇親國戚,本是理所當然,何至於如此?
只因那人是鄆王!如今太子已定親,鄆王當是皇子中最拔尖的。況且,他才名之盛,又是翩翩少年郎。不見著也罷了,方才他一出現,小娘子們心中傾慕,自然亂了陣腳,平日的羞澀矜持也就顧不上了。
倒是七娘與許道萍,似乎絲毫不為所動。七娘只自顧自地吃點心,不時還同許道萍介紹自己愛吃的東西。
王貴妃心道,這謝家的小娘子果然與眾不同。她遂喚宮人來問:
「謝七娘子身旁的小娘子,也是淑妃的姊妹么?」
宮人看了看,笑道:
「也算是了。那是許娘子,家裡沒人了,謝府收留著。聽聞才學是極好的。」
王貴妃瞭然一笑:
「那別去打聽了。」
那宮人自然也明白王貴妃的意思,許道萍這樣的身份,才學再好,也不會是鄆王妃的候選人了。故而,也不必再打聽,省得有心人誤會了去。
鄭明珍善鼓瑟,才獻藝畢了,回座時只朝七娘得意一笑,那般趾高氣揚,似乎她明日就是鄆王妃了!
七娘也懶得理她,也不願湊獻藝的熱鬧,只自同許道萍說話。
在朱夫人看來,那些小娘子們也是莽撞了。王貴妃設宴,自然不是為了看這些歌舞琴瑟,鄆王妃也不需要會這些。七娘這孩子,平日雖胡鬧,在大事上,到底也是知輕重的。
王貴妃見七娘似不在意,只笑道:
「謝小娘子倒是文靜。」
這話在平日里,定是人家奚落七娘。只是王貴妃與她素不相識,自然也不知她性情。座中的小娘子們卻是相熟,自然知她的斤兩,有的已偷笑起來。
七娘掃了那些人一眼,只起身答話:
「貴妃,不是文靜,著實才疏學淺,比不得小娘子們。」
「謝小娘子謙虛了。」王貴妃道。
七娘搖搖頭:
「論舞,座中小娘子里,方三娘子為魁;論歌喉,張五娘子為魁;論瑟,鄭娘子為魁;若要論琴,自然是我身邊的許娘子為魁。至於詩詞歌賦,我表姐朱二娘子的才名,在汴京也是人盡皆知的。蓼蓼技不如人,便不獻醜了。」
七娘所提之人,大家皆認得,除了許道萍。有夫人娘子已偷偷打量著許道萍,王貴妃卻不看一眼。
「小娘子的評價很中肯。」王貴妃點頭道。
鄆王妃不必會這些技藝,但必是會聽會看會評的。正是真懂,她才能說出方才的一番話。王貴妃想到,方才她提及詩詞歌賦,朱二娘子確是公認的才女,只是不知這個謝七娘懂不懂。
王貴妃又道:
「方才小娘子說起詩詞歌賦,想來你出身書香之家,必定深藏才名的。何不賦詩一首,為今日助興?」
又要作文?七娘心下一抖。她如今雖不討厭詩文,但平日里隨心而作,與現下的「助興」到底不同。
七娘還欲裝謙遜,轉念一想,這倒推不得。王貴妃許是怕她推脫,故意說了句「書香之家」,若是不作,豈不丟了家族的體面?
淑妃謝芪見她久不做聲,遂笑道:
「你作來就是,你年幼學淺,貴妃又不會笑你。」
七娘無法,點點頭,只得硬著頭皮上。倒也不見她要筆墨,卻是隨口吟來一首絕句:
「皚皚滿目雪飛晶,深閣佳人笑語盈。」
七娘念罷兩句,只看了看眾人,那些小娘子一副「不過如此」的神情。朱鳳英更是扶額,這兩句未免太俗了些,她只恨不得遞個紙條過去。
只是那麼多眼睛盯著,七娘身旁的許道萍亦不敢提醒,她又如何能了?
謝芪雖不動聲色,心中也是擔心的。上回看七娘抄進來的文章,還以為她真長進了,誰知這樣的詩也做出來,豈不是貽笑大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