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失重。
光暗聲色，於此終結。
眼底似乎閃過了無數的光，色彩斑斕、交織不定。
他如同看到了數之不盡的世界輝影，朦朧虛幻，細看下去，卻又看不清明細。
不知過了多久。
程乾睜開了眼。
入眼，便是一團團燃燒起來的烈火，以及無數哭喊聲、求饒聲、刀兵交接聲。
空氣中，帶著濃郁至極的血腥味。
天空很暗沉，黑雲壓過，不見一絲光明。
「放過我們吧！」
「我們都給！要什麼都給啊！」
「誰來救救我們！」
側耳聽去，一群人在遠處哭喊求饒，還有另一群騎著馬匹、握著長刀大錘的人，正在朝他們殺去。
「嘿嘿！你們蘇家村，真是給臉不要臉！他白馬寨做得，那我黑龍寨也做得！」
撕拉！
一道帶著野性和殺意的男子聲音，遙遙傳來。
程乾側目一看，便見到那一群騎著馬匹的人中，突然跳下一個足有一米九多的壯漢。
腰間挎著兩個人頭大小的巨錘，嘴裡咧咧出聲，眼神殘忍地看著那些被逼至角落、無處可逃的人。
轟轟轟！
話語之間，他順手一抓，便扯住了一個稍稍慢了一步的女子，就像提著一頭羔羊，用力一捏。
咯吱咯吱！
骨斷筋折聲炸開，那女子連連哀嚎，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
「這肉，倒是緊緻。」
雙錘大漢殘忍一笑，湊上去看著那女子，牙齒之間，竟帶著絲絲碎肉，直如妖魔！
「啊！！！」
那女子被他一看，頓時嚇得魂魄失守，眼睛一黑，竟是直接昏了過去。
淅瀝瀝！
周遭騎在馬上的人，頓時發出狂笑聲，那亂涌的馬蹄，踐踏在泥土地面，揚起無數灰塵。
「蘇家村？」
程乾默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腦海里迅速將這幅諸界身的一切記憶接收，旋即皺起眉頭。
他的青沙世界諸界身，依舊叫程乾。
襁褓之時，遭遇天災，與家人逃離之時走散。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蘇家村的採購馬車恰好救下了他，便帶回村里。
蘇家村，位於這青沙世界十二州之鞏州，離明府。
村莊不大，僅兩千餘人，世代以打獵、耕作為生。
程乾被收養之後，便由村中蘇景一家收留，至此已經十五年了。
而這幾年來，世道漸生動亂。
立世兩百餘年、統治天下十二州的大明王朝，社稷之器不穩。
藩王自立，叛軍皆起。
就連蘇家村世代居住的這個山頭，都冒出來一群群不敢造反、但又不願生產的山匪。
其中以盤踞三年之久的白馬寨，和剛剛興起的黑龍寨為首。
眼下的事，便是黑龍寨欲要打出威名，對各大村落收取駐留費。
此山此路皆由我開，想留在這，那就把錢財都交出來！
毫無疑問，這是對白馬寨的一種挑釁，但遭殃的，卻是這山頭裡世代居住的村民。
這伙黑龍寨的山匪，傳聞是一支叛軍的分隊，不敢造亂、便強行來了這處偏僻之地，想當個土皇帝。
其內令行禁止，比尋常山匪強了不知多少，白馬寨一時壓不下這條過江猛龍，竟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據說前日，為了殺出威嚴，隔壁劉家村，便直接被黑龍寨眾屠村了！
「大明王朝，天下十二州…」
幾個呼吸之內，程乾便把這段記憶接收。
青沙世界的這具諸界身，記憶里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十五年時光匆匆，儼然只一個淳樸村民，也沒有接觸到更高處的世界。
不過程乾稍稍一看，便從那黑龍寨雙錘大漢身上，看出了一種與尋常人格外不同力量。
雙錘不輕，足有人頭大小，怕是不下百斤之巨。
但那大漢就這麼跨在腰間，身上還披著一層輕甲，卻依舊神色輕鬆，絲毫不費力。
而且細看之下，對方的呼吸悠長有力，想必不是靠著一身蠻力來驅動這種層次的負重。
「開局不是孤兒，就是走失，我的諸界身過的都不太如意啊…」
程乾搖了搖頭，四處看了看，從坍塌的房屋角落，撿起了一根木棍。
隨後，他從掩埋里站了起來，朝著那一群山匪，緩緩走去。
說來也是幸運，山匪打砸之時，他立身的一個房屋正好坍塌，整個人被壓在其內。
但那一塊死角之處，形成了支撐，並沒有被切實的壓住。
所以那群山匪沒有發現他，也正是如此，才躲過了最初那一番亂砍亂殺之劫。
不然撐不到程乾降臨，恐怕這具諸界身就直接壓死了。
呼呼呼呼！
塵埃遍布，無數灰塵揚起。
程乾起身的動靜格外大，還順勢把一些碎亂的木屑拍了拍，在這安靜但又充斥死寂的場景里，顯得格外突兀。
「誰？！」
「喲！這裡還有一個小羔羊？」
「嘿嘿嘿，自己爬出來了。」
這一瞬間，不僅是那個雙錘大漢和其身後的一群山匪，就連被逼在角落，跪在地上求饒的村民們，都被這巨大的聲音吸引，朝著程乾的方向看了過來。
「這是…蘇景家的那個孩子！」
「不要出來啊！」
「快躲起來躲起來！」
「小乾！快跑！」
這一大群村民，瞬間都認出來了程乾。
他們立馬大吼，有幾人的聲音還格外悽厲和焦急。
啪嗒！
可這一瞬間，那個雙錘大漢直直把手中一直提著的女子，朝著人群里一扔。
巨大的衝擊力，霎時砸在了人堆里。
那幾個喊著讓程乾逃命的村民，頓時被巨力一撞，骨斷筋折聲炸開。
躁亂的人群，倏地安靜下來。
「吵死了。」
雙錘大漢拍了拍手上的碎血，頭也不回，絲毫沒在意緩緩走來的程乾：
「兩腳羊而已，要跑，跑的了麼？」
「兩腳羊？」
而這一刻，提著木棍的程乾，突然開口。
他的眉眼被髮絲遮住，但在話語之間，漸漸抬了起來。
呼呼呼呼！
周圍的溫度，突然就這麼升騰了上去。
「嗯？」
這一剎那，雙錘男子心底猛地一顫，一股垂入心靈深處的死意，霎時迸發。
危險！
極度危險！
他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一把明滅不定的冷光，遙遙斬來，再不動，便要立死當場！
「不可能！」
電光火石之間，他調動體內真氣，雙手一個搬錘翻山，那對百斤之巨的大錘，像一條雷蛇般竄出。
鐺鐺鐺！
而就在堪堪抬到雙耳之間時，一股如同寺廟裡敲打洪鐘、撞擊暮鼓的巨型，轟然傳起！
咚咚咚咚！
雙錘巨漢手掌一麻，只覺耳膜都被這種轟鳴聲炸破了，而且連帶著雙眼一黑，竟是失去了視覺和聽覺！
嘶嘶嘶~！
與此同時間，群馬嘶吼，驚懼癱軟。
那群坐在馬匹上的山匪，也一時不差，竟被這群失控的馬兒掀翻，摔到了地面！
可當他們爬起來正要怒罵之時，卻感覺麵皮一溫，扭頭看去，便見到了眼前的雙錘男子。
「四…四當家！」
「啊啊啊！」
「怎麼可能！」
這群悍不畏死的山匪，竟然在這一刻，露出了和這群村民一般無二的驚恐！
而且從他們的眼裡，還顯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和錯亂！
「你們看著我做什麼？」
這個被他們稱作四當家的雙錘大漢，見這些人驚慌，還有些不解。
他甩了甩手臂，正要立馬再次反擊，卻突然發現整個人的視角，似乎低了不少。
「怎麼看不清了。」
四當家抬起手，想要擦拭一下眼睛，可正當伸到頭顱的位置時，卻掏了個空。
「嗯？」
這一刻，四當家轉過身，地上有一處深坑，裡面埋滿了水。
他盯著水裡的倒影，整個身體，突然猛烈地顫抖了起來。
「不…不可能…」
四當家手裡雙錘轟然落地，言語失措，像是被嚇失了魂魄。
只見那水坑倒影里，他的頭顱，正被牢牢地塞進了胸膛！
而胸前的皮膚，不知何時破開了一個大洞！
那跳動的心臟，粘連著皮肉和血沫，被斗大的頭顱擠開！
嘴巴開合之間，吞下的都是胸腔的血水！
「不可能…不可能！」
這詭異到極點的一幕，直直把四當家嚇的驚呼昏死過去。
而緊接著，他便轟的一聲癱軟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就這麼沒了氣息！
這個黑龍寨的四當家，被活活嚇死了！
而這一刻，程乾扭轉視線，看向了這一群剩餘的山匪。
「不！妖怪！他是妖怪！」
「四當家死了！死了！被他殺了！」
「妖怪啊！」
「鬼！有鬼！」
這群山匪遭的程乾的目光一掃，只覺渾身上下被無數地獄的惡鬼攀爬撕咬。
而正當他們欲要掙脫時，卻發現肉身上竟然長滿了無數密密麻麻的蛆蟲！
那些蟲子各個都有拇指大小，輕輕一咬，便把他們的皮肉都撕開，再順著傷口、爬進了臟腑！
「蟲子！蟲子！」
「救命！救我！」
「饒了我！饒了我啊！」
這群山匪嚇得肝膽俱裂，拼了命地撓著這些鑽入心肺的蟲子。
可無論他們怎麼動作，那些蟲子出現的速度越來越快！
十多個呼吸之後，這些山匪竟然就肉眼可見地枯瘦了下去，兀自掙扎的身體，也絲毫再無法動彈了！
嗡嗡嗡嗡！
空氣熾烈，聲色消散。
求饒聲，哭喊聲，戛然而止，再不見蹤影。
啪嗒！
程乾收回手裡的木棍，看著地上一群再無聲息、死的不能再透的山匪，漠然，道：
「又是一群豬狗。」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