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眸子，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偏執與哀慟，死死地盯著李振國。

  那眼神，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剖開了所有偽裝，直刺人心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

  李振國心頭一震。

  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悲痛的家屬。

  但從未有一雙眼睛，像余白此刻這般，既有失去至親的絕望，又有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抓住最後一線生機的瘋狂。

  軍人的鐵血與長官的責任在他心中劇烈交戰。

  特護病房的規定是鐵律，但眼前這個女孩的眼神，以及病床上那個用生命換回他性命的年輕下屬……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李振國口中逸出，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決然。

  他退讓了。

  「去吧，但時間不能太長，而且，你必須嚴格按照醫護人員的指示行動。」

  余白幾乎是立刻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聲音哽咽：「謝謝您，謝謝首長！」

  在護士的引領和李振國的陪同下，余白換上了無菌服，經過幾道消毒程序，終於踏入了那間充滿了冰冷儀器聲的特護病房。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濃烈，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走到病床邊，看著近在咫尺的四哥，余白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緊。

  就在這時，李振國沉重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內響起，帶著深深的自責與後怕：

  「余白同志，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複雜地看向病床上昏迷的余呈。

  「你四哥這次任務……其實完成得非常出色。他本不該受傷，至少不該傷得這麼重。」

  余白猛地轉頭看向李振國，眼中充滿困惑。

  李振國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來慚愧，余呈……是為了救我，才受的重傷。」

  他眼中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交織的光芒。

  這次任務，是保密級別極高的武器押運與技術交接。

  李振國是科研中心的負責人，也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有義務親自帶隊，確保這批關乎國家戰略安全的尖端武器萬無一失地從海外調配回國。

  本來，從武器交接、裝載到啟程回國，一切都進行得天衣無縫。誰知道，就在他們進入國境，即將抵達預定軍用機場時，意外發生了——

  李振國的聲音陡然壓低，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生死一線的時刻。

  「座駕的起落架系統突發致命故障，無法正常打開！我們嘗試了所有緊急預案，都失敗了！」

  余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眼看著燃油一分一秒地耗盡，飛機隨時可能失控墜毀。指揮部經過緊急研判，下達了最高指令——棄機，迫降！」

  「為了最大限度保護機上科研人員和核心技術資料的安全，我和幾位核心專家必須選擇高空傘降。」

  李振國看向余呈，目光中充滿了感激與沉痛。

  「余呈，就是負責我傘降安全的護衛。按照預案，我們兩人共用一個特製雙人傘具，由他主控。」

  「跳傘過程起初還算順利。誰知，就在下降到中低空，即將接近地面引導區時，意外再次發生！」

  李振國猛地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們的主傘，突然被一個高速掠過的不明空中物體擊中，傘面瞬間撕裂了大半！」

  「那一刻，我以為必死無疑！急速下墜的失重感幾乎讓我窒息！」

  「是余呈！」

  李振國的聲音帶上了激動的顫音。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你四哥……他爆發出了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大潛力和驚人的反應速度！」

  「他一邊死死控制住破損的降落傘，盡力減緩下墜速度，一邊……一邊用他自己的身體，迅速調整了我們的姿態，將我牢牢護在了他的身下！」

  「砰——！」

  李振國仿佛又聽到了那聲巨響。

  「最終，我們砸在了一片相對鬆軟的林間空地上。我只受了些皮外傷和撞擊導致的輕微腦震盪，而余呈……」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充當了我的肉墊……所有的衝擊力，幾乎都由他一個人承受了。」

  「如果不是他……現在躺在這裡的，或者說，連躺在這裡的機會都沒有的，就是我李振國！」

  李振國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余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余白同志，你四哥是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英雄！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盡一切努力救治他！」

  余白聽著這番驚心動魄的敘述，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又是這樣！又是為了救人！

  前世四哥也是為了救人斷了腿，這一世四哥又是為了救人險些喪命！

  她的親人們，為何總是如此奮不顧身！

  巨大的悲痛和後怕如潮水般將她淹沒，但與此同時，一股更為強烈的決心，在她心中熊熊燃燒。

  她猛地抬起手，擦去臉上的淚水，眼神堅定得可怕。

  「李首長，我明白了。」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四哥蒼白如紙的臉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四哥一定沒事！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