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這邊正盤算著古董還錢的事兒。
那邊，正和范琦吃飯的余盛，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的名字，讓余盛有些驚訝。
竟然是李百重。
「喂，老師。」余盛按下接聽鍵，語氣帶著慣常的尊敬。
電話那頭的李百重卻不似平日沉穩，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又夾雜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煩惱。
「小盛啊！你可算接電話了！」李百重上來就一句，「你給我的那枚前半兩……哎喲，也不知道哪個嘴快的給傳出去了！」
「怎麼了老師？」余盛心裡咯噔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還能怎麼了！」李百重拔高了點音量。
「現在圈子裡的人都知道我和老王手上各有一對極品秦半兩！「
」這幾天，我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一個個都跑來看，看完就想搶走！」
「哦。」余盛點點頭。
「哦什麼哦！」李百重沒好氣道，「這玩意兒多難得你不知道？秦半兩是」
」不少見，可咱這品相，這版式，說是孤品也不為過！我跟老王都寶貝著呢，怎麼可能賣？！」
老教授顯然是被煩得不行了。
「明確說了不賣，可問的人還是絡繹不絕！你說煩不煩？我這清淨日子是徹底沒了！乾脆給你打個電話問問，你那邊……還有沒有？」
李百重這話問得小心翼翼，顯然是抱著一絲僥倖。
余盛心裡門兒清，扶蘇公子給的秦半兩可不止一枚，但他眼下並不打算出手。
「老師，秦半兩眼下確實沒了，」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家裡，倒是有一批別樣的物件兒。」
「別樣？」
李百重立刻被勾起了興趣，腦子裡瞬間閃過自己花大價錢買下的那枚玉扳指。
「也是秦朝的？是什麼？快說說！」
余盛笑了笑：「我這兒正好存了些照片，發給您看看？」
「快發！快發！」李百重幾乎是吼出來的，語氣里的急切顯而易見。
余盛掛了電話，從手機相冊里精心挑選了幾張照片，點擊發送。
照片的主角，正是那些靜靜躺在余白空間裡的青銅器。
幾秒鐘後，電話再次響起，幾乎是秒接。
「小盛！！」
李百重這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照片我看到了！這……這是青銅器？！秦代的青銅劍？！還有戈？！品相……品相竟然如此完好？！！」
隔著電話，余盛都能想像出恩師此刻瞪大了眼睛、捧著手機反覆確認的激動模樣。
「你……這些東西……你現在在哪兒？！」李百重語速極快，「不不，你告訴我，我什麼時候能看到實物？！最快！最快什麼時候？！」
面對恩師連珠炮似的追問，余盛沉吟了一下。
這些東西畢竟是妹妹余白的，他不能擅自做主。
「這個……老師，」余盛斟酌著開口，「東西都是我妹妹，具體怎麼安排，我得先跟她商量商量。」
「對對對！應該的！應該先問問！」
李百重立刻反應過來，但語氣里的渴望絲毫未減。
「那你儘快問！問好了馬上給我電話！我等你消息！一定等！」
「好的，老師。」余盛應下，掛斷了電話。
包廂里，范琦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見他放下手機，才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你老師？聽起來很激動，是遇到什麼寶貝了？」
余盛看著手機屏幕上剛發出去的青銅器照片，眼神深邃。
寶貝？
何止是寶貝。
這要是拿出去，恐怕整個考古界都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他笑了笑，對范琦道：「一點小事。我們繼續吃飯。」
余盛輕描淡寫的一句「一點小事」，像一層薄薄的紗，輕輕隔開了范琦探尋的目光。
她看出他不想多說。
心頭驀地掠過一絲細微的失落，像羽毛掃過水麵，漾開一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這失落來得莫名，范琦微微一怔。
倒不是她非要窺探別人的隱私，只是……
只是今天一天的相處，從醫院到這裡，他的細心，他對她的尊重......
甚至是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滄桑，都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
范琦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她，似乎對眼前這個男人，產生了好感。
一種超越了普通朋友界限的，帶著些微心跳加速的……意思。
正因如此，余盛此刻的疏離和界限感，才格外清晰地提醒著她：他們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
一個是病人家屬，一個是臨時僱傭的陪診員。僅此而已。
想到這層關係，那點剛剛冒頭的失落感，又被她強行按了下去，轉化為一絲幾不可聞的輕嘆。
余盛自然沒察覺到對面女孩心裡的百轉千回。
但他若是知道範琦此刻的想法，定會苦笑。
因為，范琦只猜對了一半。
他們的距離確實存在，但那好感，卻並非單向。
若非有好感，他又何必在事情結束後，還特意尋個「感謝」的名頭，執意要請她吃這頓飯？
醫院門口隨便道個謝，豈不更省事？
只是，這份好感，余盛同樣藏得小心翼翼，甚至比范琦更深。
眼前的女孩，好大學的醫學生，談吐得體，氣質溫婉。
就算現在做陪診員，那也是憑專業知識吃飯，體面又自由。
再看她穿著打扮，雖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良好的家境和教養。
而他呢？
余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瘸著腿，初中畢業，連份體面的工作都沒有......
這樣的他，拿什麼去靠近這樣乾淨明亮的女孩？
這是他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對一個女生有如此清晰的好感。
可這份萌芽般的情愫，剛一冒頭，就被他自己狠狠踩進了泥土裡。
不敢表露，不能表露，甚至……不配表露。
於是，他只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將那份悸動和自卑一同壓下。
緊接著，包廂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食物的香氣依舊瀰漫，但兩人之間，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各自想著心事，誰也沒有再輕易開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