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血鼻鼠」傑里
對於自己「血鼻鼠」的外號，傑里感到非常矛盾。
一方面，作為港口上其他人對自己的稱呼，這個外號確實稱不上有多威風，來源談起來更是到現在也覺得有些丟臉。
具體出處是三年前的某次巷戰，自己被對面那個身材壯碩的半獸人一拳砸斷了鼻樑，連手頭攥著的匕首都沒來得及沾血，整個人就直接暈死了過去，直到糾紛結束才被同伴叫醒。
後面被兄弟幾個架去酒館喝酒的時候，鼻子下面的血都沒擦乾淨，加之從小沒了父母，在鹹水區的巷道里餓著肚子長大，幾乎沒怎麼吃飽過，混到成年自然比其他人矮一個頭，身材也瘦上許多，站在人群中跟一隻耗子似的，便被隔壁桌的某位冒險者取了個「血鼻鼠」的外號。
本來傑里也沒有當回事，只當作其他人的玩笑，畢竟自己在那場巷戰中的表現確實拙劣。
但沒想到的是，平日裡他自己給自己取的那些威風頭銜沒一個人記得，反倒是這個令其窘迫出醜的外號一直被叫到了現在。
但另一方面，三年時間過去，他不得不承認的是，恰恰就是這個粗鄙不堪的稱呼，讓他在鹹水區的底層混混當中有了那麼些知名度，甚至還因此招收了三兩個手下。
偶爾在酒館喝酒的時候，甚至還有幾個冒險者認識自己，能叫出他「血鼻鼠」的外號。
這令傑里心中不禁沾沾自喜起來，仿佛只要那些裝備精良的大人物這麼喊他，自己也就能與他們平起平坐一樣，威風十足，連走路時的腦袋都抬得更高些，仿佛同樣成為了縱橫海洋的大人物。
當然，從小在鹹水區的巷道中長大，他也在磕磕絆絆下摸清了這塊地方的潛性規則：
——像他這樣的小人物，沒資格取那種一眼威風的正經外號。
基本都是以「老鼠」、「蟲子」，亦或者「獨眼」、「瘸子」、「爛牙」這類明顯有貶低歧視意味的稱呼為主。
否則但凡稍微正向一些，就很容易惹麻煩。
而倘若本身沒有足夠的實力，起這種外號更是死路一條。
畢竟你取個什麼「鹹水區白鯊」、「碼頭之虎」之類的，酒館裡那些「獨眼」、「啞巴」聽到了，指不定還得過來「問候」一下，看看你怎麼個事，憑什麼單外號就高人一等。
在這種情況下，他「血鼻鼠」的諢號倒是正正好好，不至於太過高調，也明顯區分於酒桌旁的「歪嘴」、「斜眼」之類。
甚至還帶著個「血」字，乍眼看上去頗有那麼點氣勢。
時至今日，除了對自己這個外號的來源仍然感覺尷尬，其他部分卻是完全滿意。
傑里是梭魚灣本地人。
他小時候的夢想，是每天都能吃飽，最好每隔一個禮拜都能吃上一盤煎雞蛋——他曾經在某間餐館門口看大人吃過，那種油脂在高溫灼燒下散發的濃郁香味，足夠成為一個飢腸轆轆的孩童無數個夜晚念念不忘的美夢；
後面長大一些了，混跡街頭之上的他則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那些威風凜凜的幫派老大，平日隨便走在街上後面都跟著幾十個小弟，沒有誰再敢輕視自己。
哪怕到今天，他的夢想依舊如此。
只不過相比從前，多年街頭經驗讓他務實許多。
至少不再幻想突然就能成為名字響徹整個梭魚灣的大人物，而打算從底層做起，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今天，傑里為自己夢想中的美好未來，邁出了踏實的一步。
即使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參與，只是站在旁邊幫著望風，卻也得到了那位之前有些交際，眼下混得還不錯的朋友的承諾。
等這趟事情徹底終了，他就將結束自己於街頭上多年的浪跡生活，成為「角鯊幫」的正式一員。
傑里非常興奮，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起自己即將開始的幫派生涯。
也情不自禁地想要為角鯊幫做點事情，提高自己的存在感。
眼下，剛剛結束行動的他，雖然不知道幫派裡面的大人物幹了些什麼，但在與大部隊分開之後，便自覺攬下了幫里這個月的「保護金」收取工作。
「該死的，開在這種角落，平時能有什麼客人？」
「要不是老子從小就在巷子裡混跡，一般人怕是只有迷路的時候才能到這鬼地方來！」
扭頭朝一旁地面的污水窪里吐了口痰，傑裡面露不屑，故作粗豪地抱怨道。
見身後兩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小弟諂笑應和，他臉上不自覺露出滿意的笑容。
雙手在身體兩邊大幅度前後擺動，讓身子在行走間刻意表現出一副吊兒郎當、搖搖晃晃的囂張模樣。
等來到「鮭魚籽」雜貨鋪的店門前，稍微停下腳步，想著給店主來一個下馬威。
傑里用力把自己的眉頭往裡面皺了皺，繃住表情，在心中醞釀好情緒，然後……
抬腳，猛地往店門上一踹！
「砰！」
叮鈴鈴——
緊閉木門被猛地踹開，靴底與店門表面碰撞發出的巨響，混雜著門鈴劇烈搖晃的尖銳音聲，在空氣中驟然炸開。
「人呢！？給老子……」
話才剛說到一半，也不知為何，就像是起夜時自背後刮來的冷風，傑里莫名打了個寒顫，原本已經打好的腹稿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便被凍結在了喉嚨口。
連帶著原本踹門而入的身體都趔趄了兩下，差點摔倒。
「咳，咳……」
好似掩飾尷尬般刻意地乾咳兩聲。
傑里扶住門框，眼角餘光下意識往兩邊落後半個身位的小弟臉上瞥了兩眼，見他們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這才稍稍安心。
隨即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雜貨鋪。
一共三個人。
兩個站在櫃檯裡面的，一老一少，五官看上去有那麼些相似，應該就是這間雜貨鋪的店主與其小輩。
而那個站在櫃檯外面的……
「喲，這鬼地方竟然還真有不長眼的來買東西，喂！那，那邊的小，小子，識相的趕緊……」
故作兇惡的叫喊聲越來越輕，說到後面更是結巴卡殼。
能看到傑里瞳孔微微震動，顯露出其內心情緒的劇烈起伏，連帶著面孔上的肌肉也隨之震顫，給人一種僵硬愣怔的感覺。
不好！
傑里孤兒出身，雖然一路坎坷，但能夠在梭魚灣這種地方獨自長大，別的先不說，單是眼力層面就已經超過了絕大部分普通居民。
眼前這個站在櫃檯外面的黑髮青年，大概率是一位冒險者，而其身上所散發的那種凝練氣勢……他只在酒館裡見過少數幾次。
當時甚至連平常認為已經是大人物，隨便出手就能碾死自己的那幾個熟識冒險者，在面對散發同樣凝練氣息的人物時，都不自覺噤聲，不敢多說話。
這名黑髮青年……恐怕放在冒險者裡面也是資深的類型，說不定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
而更令後知後覺的傑里感到驚惶的，是對方的造型。
格外年輕的面孔、黑髮、雙劍、臂盾與腿鎧……
隱隱約約間，竟然和自己前陣子在酒館中所聽聞的，某個事件當中的核心人物相重合。
「不會這麼巧吧……」
「……」
夏南眉頭微皺，一雙漆黑眼眸平靜而冰冷地望著門前突然闖入的三個男人。
敏銳的感知能力，讓他在對方還沒有踹門進來之前，就已經通過幾人急促而沉重的腳步，察覺到其來者不善。
暗中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本來還以為是什麼過來尋仇的冒險者，但眼下看來，這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人，似乎只是幾個小混混？
不管是領頭者模樣，鼻樑稍微側彎，身材瘦小的那位，還是對方身後兩個同樣面相兇惡，臂膀間刺著花哨紋身的男人，單從生命氣息強度方面出發，都只是普通人的層次，並非夏南想像中的職業者。
「三位應該都是角鯊幫的大人吧？」雜貨鋪老闆帕迪的反應非常快。
雖然被傑里的踹門聲嚇了一跳，但只是下一秒便瞬間反應了過來，臉上擠出一抹討好的笑容，連忙從櫃檯後走出，還順手從台子下面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錢袋。
「保護金我早就已經備好了，就等著幾位來取呢！」
在梭魚灣混跡多年，幾乎是白手起家，硬生生靠著自己拼出來這麼一間小鋪。
帕迪對鎮上的三教九流都有著豐富的應對經驗，且清楚地知曉自己的「鮭魚籽」雜貨鋪在哪幾個勢力的範圍內，並早已準備好了相應的方案。
其實以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換做一位其他隨便什麼商人，很有可能便就趁著夏南在場的機會，狐假虎威，利用其職業者的身份，來為自己創造一些利益。
實際對於夏南而言，以他對科林和帕迪兩人的好印象，也並不介意對方借用一點自己的名頭，來獲取些許收益。
但帕迪並沒有這麼做。
或許是為了維持與眼前這位年輕卻強大冒險者的關係，以謀求更加長遠的利益；也可能是本身性格使然，覺得夏南已經幫了他們這麼多，再借用其身份顯得不道德。
此刻這位中年男人，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夏南，生怕把他扯進這場糾纏當中。
快步上前，就要把手中的錢袋塞給門口的幾人。
如此果斷乾脆的動作，令「血鼻鼠」傑里都下意識伸出右手，想要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錢袋。
但又只是下一個瞬間。
原本那隻掌心朝上，五指張開的手掌……忽地併攏！
手腕翻轉間，已然變「攤」為「推」。
手掌豎直，掌心朝著帕迪。
順勢輕輕發力，方才幾乎都已經落在其手掌上的錢袋，就又被他推回到了帕迪的懷中。
「欸，先生！你這可就誤會我們了！」
視線從夏南身後的兩柄長劍上收回，傑里表情驀然一正，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些善意的怪罪。
「我們角鯊幫可不像鹹水區裡的其他幫派那樣，會胡亂收取什麼『保護金』！」
「你這家店既然開在我們的勢力範圍內，保證你的安穩運營，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傑里語氣誠懇，但那雙小眼睛說話的時候卻又時不時瞥向站在一旁的夏南，生怕對方有什麼動作。
「今天我就只是過來看看你們這裡的情況，問一問有沒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忙解決。」
說到這裡，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略顯尷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剛才開門的時候絆了一跤，動作大了點。」
「如果有損壞的地方，我絕對照價賠償！」
傑里拍著胸脯保證道。
他身後兩個大高個，見自己老大這副表現，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臉上的橫肉還維持著進門時候的兇狠狀態，眼神卻顯得懵懂茫然，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處事經驗再豐富不過，帕迪當然看出了幾人如此表現的原因。
眼下自也不可能傻得當場點破，而是乾脆順著對方的話茬，收回錢袋的同時，又從其中取出幾枚銀幣，分別遞給了眼前三人。
給予足夠的台階，站在門口的四人就像是在過節拜訪親友，彼此笑著互說好話。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像是聊成了知己一般，在挽留聲中告辭。
但能明顯看到，在傑里三人離開店門拐進巷角的瞬間，腳步忽地加快。
站在門口看著幾人背影消失在巷道盡頭，帕迪臉上原本熱烈的笑容也頓時冷了下去。
轉過頭，臉上浮現歉意。
「實在抱歉夏南先生，我不是因為您在場所以才……」
夏南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在意。
類似的經歷，他在紐姆時就經歷過一回，也算是有所習慣。
只是沒想到，這些第一眼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幫派小混混，眼力竟然還都不錯，從來不需要自己出手，比一些愚蠢的冒險者同行表現都要優秀得多。
但……
腦中不自覺回想起三人踹門而入時的動作表情，特別是那個身材瘦小的領頭人。
其身上狀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許多冒險者剛剛結束任務回到鎮上的時候，亢奮中帶著抹非常明顯的發泄之感。
有些奇怪。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