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海盜！
海上的生活遠沒有想像中那麼有趣。
關於這點，科林深有體會。
今天是黑鷗號啟航後的第三天。
借著伯伯帕迪的關係，以見習水手身份來到船上的他，本以為將會如吟遊詩人口中所講述的那樣，與洶湧風浪搏鬥，在瀰漫著美酒與食物香氣的夜晚縱情高歌，手持尖刀和海盜決一死戰。
但在現實當中，這整整三天時間，留給他的卻只有仿佛無窮無盡，永遠也干不完的活計。
修補繩索、拉動帆纜、清潔甲板、抽水堵漏……
強度極高的工作任務，讓科林覺著自己有幾趟回到他那個位於貨艙夾縫中的草墊上休息的時候，是直接累得昏迷過去的。
就像是那次打消了他對「冒險者」嚮往的，與哥布林正面近距離接觸的經歷。
黑鷗號上的生活，殘忍的現實也令其心中對於「水手」、「航海」的幻想破滅。
少年人的熱情來的快，去的也快。
但畢竟不是什麼貴族家庭出身的少爺，哪怕作為家中次子從小在父母、兄長的寵溺下長大，終究還是小村子出身的普通人。
科林並不會僅僅因為現實與想像中的不同，便就此擺爛耍性子。
他甚至變得更加努力，表現出同齡人所不具備的責任感，儘可能做好分配給自己的工作。
既為了得到同僚們的認可，也不想給非常照顧自己的帕迪伯伯丟臉。
說實在的，科林知道自己在船上已經很受人照顧了。
同樣作為見習水手，他不僅不需要像其他新人那樣打掃廁所、吃剩飯，也從未被其他老船員欺負霸凌。
有幾個聽說性格非常惡劣，熱衷於拿船上的新人開玩笑以緩解航行中無趣和壓力的水手，對待自己的時候也總是笑眯眯的，從來沒有發過脾氣。
科林清楚地知道，僅憑自己背後那位經營雜貨鋪的伯伯，可遠達不到這種效果。
眼下他之所以能夠被隔絕在霸凌之外，完全是出於夏南先生的關係。
科林沒有特意宣傳，但能夠常年在海上工作的船員，哪一個不是聰明人。
自夏南上船那天和科林招呼過後，兩人的關係便已經在黑鷗號上傳開。
即使啟航後通過兩人互動的頻率能猜出夏南與科林的關係不算親近，船員們在對待科林這個明顯認識船上職業者護衛的見習水手時，也不約而同表現得非常謹慎。
對此，夏南本身並不介意。
如果只靠著自己這層關係，便能讓科林這小子在船上少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折磨，他還是很樂意見到的。
在某種程度上，對於航海生活的看法，他其實和科林一樣。
來自內陸，第一次坐船遠行。
起初，在剛剛離開港口的時候，他感嘆於大海的遼闊，與日升日落時分天際線紅日的壯觀景色。
但哪怕再如何壯麗，看多了也終究會膩。
夏南逐漸習慣了海上的景色，甚至覺得有些無聊。
反倒是旅行經歷無比豐富的半身人阿爾頓，總是表現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有時候只是坐在甲板上，望著頭頂盤旋的海鷗，就能看上一整個下午。
對航行中的所有事情都表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熱情。
中間還特意用他在旅行中新學會的菜譜，給已經吃膩了船上單調伙食的夏南加了幾頓餐。
賣相差了點，有些潦草，但口味卻非常不錯，不輸於城鎮裡那些做出來專門用於賣錢的酒館後廚。
「不知道小個子今天晚上下不下廚，昨天做的黃油烤雞也太香了，過會兒有機會可以問問他是從哪裡學的。」
琢磨著昨天餐桌上享受到的美妙滋味，夏南走出船艙。
此刻時間正值清晨，甲板上卻已經非常熱鬧。
包括科林在內，幾個水手模樣的年輕人正清理著甲板上的污漬；
半身人阿爾頓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根魚竿，正坐在護欄邊上，興致高昂地進行著垂釣。
除此之外，「銀爪魚鷹」小隊的三人也都早早起床，正圍聚在甲板一邊，不知道討論著什麼。
幾人角度正對著艙門出口，自然第一時間便望見了從船艙里走出的夏南。
小隊隊長尼克臉上擠出一抹笑容，向著夏南遙遙招手示意，相較三天前第一次遇見的時候，笑容里的僵硬要少上許多，顯然已經有所調整；
神經線條粗大，智商較低的半獸人骨卡一如既往，心中想法完全顯露在面孔之上，仍能看到其醜陋臉龐表面的不忿，但有著尼克的制約，顯然並不敢主動來找夏南的麻煩；
至於那位名叫「萊妲」的女性半精靈弓箭手……
可能是夏南在與幾人第一次相遇時所表露的殺意過於凜冽，這位日常狀態頗為冷傲的半精靈，直到已經離港三天後的眼下，依舊不敢和夏南對視。
每當他目光掃過之時，對方便就不自覺低下腦袋。
向尼克頷首致意以作回應，夏南懶得和這幾個人多糾纏。
腳步一轉，已是朝著阿爾頓的方向走去。
作為幸運女神的虔誠信徒，疑似微笑女士的神眷，小個子在釣魚時候的表現，倒是頗為符合夏南對於對方這種幸運眷顧者的刻板印象。
幾乎沒有技巧可言，更談不上有多專業。
不在乎天氣，也無所謂釣點，只是在船邊隨便就找了個位置坐下；餌料是廚房裡順手拿的肉乾撕成碎條，甩杆無力幾乎是讓魚鉤盪著落入海中。
甚至都不需要有多專注，手裡提著魚竿，雙眼卻已經微微眯起，享受著陽光，一副愜意出神的模樣。
但偏偏就是這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業餘姿態，他的魚鉤卻像是某種專門針對海中魚類的磁鐵。
拋竿、咬餌、上魚……
拋竿、咬餌、上魚……
中間最長等待的間隔也不過五分鐘，還是在阿爾頓雙手離竿，跑去後廚拿了幾個蜜糖桔的情況下。
不僅如此，夏南曾親眼見證，在某次上魚之後，發現自己釣到的是一條已經出現過許多次，大海裡面常見的鯛魚。
阿爾頓帶著些失望，小聲嘟囔了一句。
下一次拋竿，便極為誇張地釣出了一條形態怪異，前額綴有發光肢觸的銀白鮟鱇魚。
聽旁邊航海經驗豐富的老水手說，是一種棲息於深海，只在極少情況下才會上浮的稀有魚類。
讓小個子很開心。
也使得夏南懷疑，如果阿爾頓真的想，是不是連鯨魚或者什麼這個世界特有的巨大海怪都能釣上來。
站在旁邊觀望許久，見阿爾頓魚鉤上一條接著一條，仿佛把大海當作自己後院的池塘。
夏南一時間也有些手癢。
不過試探性地稍微詢問，對方便笑著蹦了起來，把魚竿塞到夏南手裡。
「我正好釣得有點累了，給你吧！」
夏南前世並不是什麼資深釣友，哪怕再如何感興趣，面對平日裡繁忙的工作，他也根本抽不出時間去戶外垂釣。
只能在下班後滿身疲倦地躺在沙發上，刷一些與之相關的視頻。
但不管怎樣，基礎的揮桿姿勢，以及釣魚時候的小技巧，他還是知道一些的。
「唰！」
雙手一前一後緊握魚竿，腰腹連帶著臂膀一同發力，姿勢舒展，職業級別強者對身體的掌控能力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噗嘟。」
魚鉤被高高拋飛，利落入水，濺起細小水花。
浮漂在海浪沖涌間上下起伏，夏南注意力集中，遠超普通職業者的感知能力被凝聚在那根海浪間赤紅色的浮漂之上。
只要有魚咬鉤，剎那間便能被其感知，沒有絲毫遺漏的可能。
漆黑眼眸沉靜專注，夏南耐心等待著。
五秒……十分鐘……半小時……
直到身旁坐在甲板上，向來充滿興致，笑嘻嘻看著自己釣魚的阿爾頓，久違地無聊伸了個懶腰。
那個在海浪中起落的浮漂，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夏南表面神色平靜沒有波瀾，手裡動作卻已經開始收杆。
「我覺得應該換一些更專業的魚餌，這些海魚的口味還挺叼的。」
心中隱隱後悔沒有帶上那根擁有著打窩特效的【潮湧誘杆】，不然讓小個子釣一條鯨類生物上來，自己還能借著機會測驗一下裝備效果。
正收杆間，夏南手上動作忽地一頓。
越過浮漂，在更遠方的海面上，能看到一個隱隱約約的小黑點。
注意力下意識集中，感知起效。
那是……
幾乎也就在同一時間，來自上方高聳桅杆，雙手握著望遠鏡的瞭望員，鼓起全身力氣，洪亮而清晰的呼喊聲，自頭頂傳來：
「右舷！上風位！一艘單帆快船！」
……
在廣袤無垠的大海上，沒有如前世那般能夠遠程通信的信號電波，絕大部分情況下也不具備施法者的船員配置。
除非是相熟的朋友。
否則，當兩艘陌生航船在海上相遇時，以最大惡意揣測對方的意圖，是理所應當而普遍存在的。
當瞭望員的警告聲傳到黑鷗號的甲板，原本還算輕鬆的氛圍剎那凝滯。
在沒有什麼經驗的見習水手還下意識向遠處眺望的時候，那些老油子不需要指揮，已是分批沖向了船尾樓和內部船艙。
向船長等高級人員傳遞信息的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準備武器。
不過十幾秒的時間，黑鷗號的船長「格雷戈里」便腳步急促地來到了甲板上。
手裡捏著根望遠鏡，朝著瞭望員所警告的方向掃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好似落葉般在海浪中浮沉的單桅木船。
「全員就位！」右手握拳猛地抬起，他高聲喊道，「準備轉向，搶上風！」
格雷戈里清楚黑鷗號的定位，知道他們這一行的任務是護送貨物。
對於出現在視野範圍內的陌生船隻，主動避讓無疑是表明自身態度的正確舉動。
如果對方本就沒有敵意，他這麼做，無疑能夠幫助他們避免一場無謂的糾紛。
舵手雙腿如釘，穩穩站在船舵背後，手臂發力；水手們或撲向帆索，拉動纜繩，調整風帆角度，或迅速清理甲板，將一些可能影響接下來動作的雜物搬回船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格雷戈里的臉色卻愈發陰沉嚴肅。
視野中那艘單桅木船，較之剛才，距離非但沒有因為他們的後撤而拉開，甚至愈發靠近。
即使是視覺能力平常的普通水手，也能夠在遠處的海面上看到那個小黑點。
豐富的航海經驗，讓這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已然確認。
這艘單帆快船的目標，正是自己等人。
沒有絲毫猶豫，他昂聲道：
「全員警戒，準備戰鬥！」
黑鷗號是一艘中等規模的普通貨船，且眼下處於貨物滿載的狀態，速度遠遠不如對方。
在敵人已經鎖定目標的情況下，於沒有絲毫遮掩的廣闊大海，被追上幾乎可以說是百分之百的事情。
雖然也有對方出現了什麼意外，主動靠近向他們求援的情況。
但眼下，做好戰鬥準備卻是必須的。
「啪嗒嗒……」
急促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連成一片。
早已有過布置，水手們不用再額外吩咐，一聲令下便已然高效行動了起來。
有手持弓弩的攜帶武器跑向船尾樓之類的高點，搶占射擊位；有持有長矛的聚集到船舷兩側，負責在可能到來的接舷戰中推拒敵人；身材最強壯的幾個則手持刀盾斧刃，神情肅穆地站在甲板內側待命，一旦敵人登船，他們將會同入侵者進行最為殘酷的白刃戰。
夏南與阿爾頓全程旁觀。
他並沒有航海相關的經驗，這種時候胡亂摻和只是添亂。
但與此同時，卻也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燼隕】直劍無聲出鞘，灰黑色的劍身映照著頭頂碧藍蒼穹，折射鋒銳寒光。
一雙冷厲漆黑的眼眸，緊緊注視著遠方海域上那艘正快速靠近的單帆木船，心中保持警惕。
哪怕船長格雷戈里已經做出了最快的反應，船隻與船隻之間速度的差異就在那裡，並不是靠著技巧與警覺就能夠簡單克服的。
肉眼可見，兩艘船之間的距離愈發靠近。
水手們甚至能夠望見對方甲板上，那些全副武裝的冒險者。
而與此同時，顯然對方也終於確認了黑鷗號運輸貨船的性質。
唰——
象徵著血腥與不詳，漆黑如墨的旗幟在那艘單帆快船的桅杆上驟然揚起。
「海盜，是海盜！」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