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倒地

  「嗤。」

  血液噴濺。

  倒映著頭頂絢爛粉紅，就像是在切割一張極為厚實的牛皮，黑灰劍刃以一種略微滯澀的姿態，艱難割破了那層被磨去結晶顆粒，只剩下一層泛著模糊粉意的皮膚。

  相比之下，反倒是之後的筋肉與骨骼要輕鬆許多，劍刃絲滑穿過，直到另一端的皮膚，才又重新滯緩下來。

  已經是場上最後一個結晶人，夏南其實可以就此收劍，像是瑪格麗特那樣，並不完全斬斷，留下最外面一層皮膚，連接著切割而下的腦袋，耷拉垂落肩胸。

  也稍微省點力氣。

  但或許是出於他某種在無數場戰鬥與殺戮中逐漸養成的習慣，呃……或者說，癖好。

  夏南並不介意多消耗一些只要站在原地多喘兩口氣就能恢復的體力。

  小臂發力，手腕帶動劍身，於鮮血噴涌聲中，將眼前結晶人脖頸上殘留的最後一層表皮切斷。

  隨著被劍刃力量帶動，在鮮血中飛旋離開肩膀的腦袋。

  斬首。

  心中回味手感，稍微有些失望。

  覺著結晶人物理防禦太強了些，砍著遠沒有哥布林順手。

  「都怎麼樣，有沒有受傷的？」

  身後，瑪格麗特氣喘吁吁地問道。

  【劍士】職業注重力量與爆發，以防禦能力換取更高的殺傷，在耐力方面並不擅長。

  結晶人這種物防極高的類型，正是她最討厭的敵人之一。

  為了突破結晶顆粒的防禦，反覆釋放的【二次輪斬】消耗了其大量的體力，汗水把暗金色的發縷浸濕，粘在臉頰。

  眼下手裡正捏著一小瓶補劑模樣的藥水，咕嘟咕嘟往嘴裡灌。

  都只是輕傷。

  【牙狩】之下，夏南的敏捷與機動性已經達到了同等級的頂尖，只要稍微注意，不過於冒險，以這些已經淪為屍體結晶人的速度，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一整場戰鬥下來，也就支援矮人索爾丁的時候，因為需要幫對方吸引敵人的注意力，強行沖入結晶人群，挨了那些皮膚表面覆蓋粉色顆粒的怪人幾下。

  但也只是在其上身所穿著護甲，以煉獄鋼鐵為主材料的【煉獄脈動】表面留下幾道劃痕。

  本身並無傷勢。

  而瑪格麗特和索爾丁雖然實際戰力不如夏南，但畢竟都是實打實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資深冒險者。

  lv4，每一個等級的背後，都代表著無數場廝殺，戰鬥經驗無比豐富。

  面對個體實力遠遜色於他們，單純堆積數量，且本身具備明顯弱項的結晶人，只在戰鬥剛開始因為信息情報的缺失而顯得狼狽，在熟悉之後便很快掌控了戰鬥節奏，身上所受輕傷完全不影響行動，甚至連繃帶都不需要。

  「我沒事！」

  索爾丁大聲回應道。

  這位在戰鬥開始之後，就通過嘲諷類戰技吸引了兩位數結晶人圍攻的矮人，此刻卻表現得非常輕鬆，戰鬥過後便將方才所承受的壓力拋到腦後。

  三人收拾戰場。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不同於那些野外魔物，或者其他向他們發起襲擊的冒險者。

  結晶人本身在轉化之前就只是羊角鎮上的普通居民，不可能說莫名其妙爆一件附魔裝備出來。

  身上唯一稱得上有用素材的，恐怕也就只有其胸膛嵌入皮肉的那塊粉彩寶石了。

  但……顯然，親眼目睹了羊角鎮上慘狀的女劍士和矮人，不可能會再同這種鬼東西有任何接觸。

  而對於已經測試過，知道無法吸收其中能量的夏南，也不會做一些多餘的事情突生事端——要是把寶石挖走帶出去，感染了其他地方的居民，那就是他的罪過了。

  廣場上，瑪格麗特喘息恢復體力的同時，有些心疼地望著自己手中的長劍。

  作為一名職業等級已經來到lv4的資深冒險者，她的主要武器當然也是一件附魔裝備，在切割、斬擊方面有一定的傷害加成。

  她平時也非常珍惜，每次任務結束回城，都會去鐵匠鋪做全面詳細的保養。

  但眼下，面對結晶人長滿了寶石顆粒的皮膚，劍身特別是劍刃邊緣的位置，被留下了許多道明顯的劃痕。

  讓她心中不由心疼。

  以之作為對比，夏南所持【燼隕】直劍表面卻光滑如新，激烈戰鬥中與結晶顆粒的摩擦碰撞，沒能在其劍身之上留下任何痕跡。

  至於原因……可以說的其實很多，比如什麼【牙狩】衝擊慣性、【旋斬】揮動技巧、巴恩手藝高超之類。

  但歸根到底，總結下來，其實也就一個字——

  「貴！」

  將近300金/克的「陽離鐵鍍粉」，在提供主要材料的情況下，仍然高達四位數金幣的造價。

  只能說，至少在附魔裝備這方面，貴……確實有貴的好處。

  視線在廣場地面之上，那十幾隻被削掉腦袋的結晶人屍體上掃過，瑪格麗特不由暗自咂舌。

  哪怕之前在地精巢穴之中與魔鬼作戰的經歷，讓她清楚地知道這位留著一頭黑色碎發的冒險者，有著與其年輕外表截然不同的誇張戰力。

  眼下再一次並肩戰鬥，卻還是讓她心中止不住地驚訝。

  如果不是在河谷鎮能夠打聽到夏南清晰的成長經歷，她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某個超凡家族外出歷練的嫡親子嗣。

  夏南自然不知道對方心中所想。

  眼下他正思考的，是這場戰鬥之外的東西。

  「摩恩呢？」

  方才教堂大門匆匆一睹，他能夠清楚看到，整個教堂，除了那二十多個已然結晶化的信徒。

  那位疑似罪魁禍首的蒼老牧師，也正於女神雕像之下祈禱。

  「為什麼剛才卻沒有出現？」

  在他的認知里，以對方的身份與外形，應該是那種最為純正的牧師職業，需要隊友牽制敵人，躲在後方輸出。

  在這種情況下，二十多個皮糙肉厚的結晶人，無疑是其最好的幫手。

  意識到這一點的夏南，於方才的整場當中，都額外分出注意力，警惕著來自戰場之外的威脅。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老牧師……始終沒有出現。

  夏南面容平靜，心裏面卻是不由沉了下來。

  簡單收拾過後，三人重新排列陣型。

  沒有一個人提出撤退。

  已經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路程，距離終點只剩下最後一步，事已至此，哪怕是再如何謹慎的性格，只要還是一名冒險者，便不會就此退縮。

  當然，進入之後的計劃還是相當有必要的。

  效率極高，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三人便詳細做好了進入教堂之後，面對可能危險的應對策略。

  不過考慮到幾人並不知道摩恩牧師的底細，在夏南看來，還是主打一個「隨機應變」。

  冰冷死寂。

  來自場上屍體的濃鬱血腥充斥在空氣當中，方才來自結晶人的噪耳吼嘯，此刻只剩下輕緩的腳步聲。

  索爾丁依舊頂在隊伍最前方，瑪格麗特與夏南並肩跟在對方身後。

  教堂大門敞開著，不需要進入就能望清裡面的具體情況。

  粉紅依舊，原本齊整排列在大堂兩邊的原木長椅被衝出門外的結晶人們撞得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碎裂的木塊與粉屑。

  而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卻是教堂內部靠前的祭壇位置。

  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沒有受到絲毫來自外界的影響。

  地板乾淨整潔，彩窗絢爛華麗。

  托著麥粒與玫瑰花苞的女神雕像矗立於妖異粉光之中，老牧師的瘦削背影卑微跪地，為他所信仰的神明，奉上最虔誠的禱告。

  看到這一幕，夏南心中不由覺得荒謬。

  並非毫無情感的許願應答機器，艾法拉大陸上的絕大部分神明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個性與行為方式。

  【農業女神】、【大地之母】裳緹亞性格溫和而慈祥，這點從祂所掌握的神職與旗下神職人員的行事風格便能夠看出。

  對於那些生活在貧困與苦痛當中，想要靠著自身勤勞奔向光明未來的人們，縱使並不是以「播種耕作」的方式，祂向來也不會吝嗇自己的賜福和神恩。

  作為鎮子裡唯一一座教堂，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整個小鎮的居民都是祂的信徒。

  而摩恩女神牧師的身份，也意味著其就是神靈權責在人間的代行者，他的一言一行，影響著周圍人們對他背後的教派，對他所信仰偉大存在的看法。

  羊角鎮本應該在女神的庇護下，年年豐收，穀物滿倉。

  可現在……又是什麼？

  散發著詭譎氣息的妖異光束沖天而起，化作隔絕內外的粉紅屏障；本應沐浴在女神恩典之下的平民們被屏蔽意識、改寫認知，淪為寶石魅惑下的行屍走肉，整個小鎮近乎死地。

  在這種情況下，鎮上唯一的牧師，那個在鎮子裡享有諸多美談，威望比治安官還高的摩恩，竟然還能夠跪在女神雕像之下安心祈禱？

  夏南覺得，如果自己是對方信仰的神明，此刻怕是已經一道神罰劈下來，送這個老東西去地獄了。

  為什麼？

  為什麼裳緹亞對發生在羊角鎮的慘狀無動於衷。

  是存在有某種難言之隱？

  還是……根本就不在乎？

  夏南並不了解這位神明，更不可能知曉對方心中想法，哪怕捲入博弈的暗流，也只不過是其指尖之下最不起眼，一顆隨波逐流的小小棋子。

  但如今，對於自己要做些什麼，他心裏面卻已經不能夠再清楚。

  並非為了小鎮上的居民而向對方復仇，他自覺沒有如此高尚的品格，為從未謀面的陌生人赴湯蹈火。

  他只想要讓意圖傷害自己的人付出代價，只想突破光罩的限制，離開小鎮繼續自己的旅行，只想要找到筆記中那把該死的密鑰，然後回到白山雀，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喝上一碗熱騰騰冒著香氣的奶油蘑菇湯。

  「準備戰鬥！」

  來自女劍士的低喝聲在耳邊炸響。

  回應她的，是圓盾表面氤氳而起的守護靈光，與黑灰直劍在空氣中划過閃爍的鋒銳寒芒。

  迴蕩在空闊教堂當中的頌詠聲終於迎來結尾。

  眾人注視之下，蒼老年邁的身影艱難起身，令腰間懸掛，被映上了一層粉光的聖徽微微搖盪。

  「嗒。」

  是白蠟木法杖末端點落地面發出的脆響。

  老人緩緩轉身。

  鬢角處的銀白髮絲因光束的能量波動而劇烈搖晃，身板依舊筆直，但那在田地里辛苦耕作，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色皮膚，卻正泛著不自然的粉色微光，將時光留下的皺褶與溝壑填滿。

  曾經因為過於年老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眸，瞳仁連帶著其中的慈藹與善意一同消失，只剩下耀眼粉紅光彩中一小團模糊的輪廓，與令人脊背發涼的森冷冰寒。

  目光掃過，站在隊伍最前方的矮人只感覺心臟像是被某種無形之物狠狠攥了一下，頓時一個激靈。

  往前重踏一步，左臂前頂。

  光芒迸發間，手中圓盾已然被一層淡白色的能量覆蓋，將隊友保護在身後。

  瑪格麗特同樣感受到了對方視線當中的莫名危險。

  按照計劃，原本想趁著牧師不注意偷偷繞到側方的身影不由一頓，腳下發力間，已是躲回到了索爾丁的盾牌之後。

  與此同時，手腕翻轉，雙手反握長劍，讓劍身以古怪傾斜的角度架在身前，擺出一種不太標準但又給人異常穩固之感的防禦架勢。

  夏南的感知能力是三人當中最強的。

  但他的反應，卻是整個隊伍中最小的一位。

  仍舊保持著進入教堂時候的應戰姿態，那雙漆黑眼眸，卻緊緊鎖在牧師的右手之上。

  只見其手中，正抓著一顆巴掌大小，顏色明顯比之前鎮民身上那些更加深邃的粉彩寶石。

  觀察能力細緻到了極點。

  他甚至能夠看到對方發力時，指節皮膚下繃緊的肌肉輪廓。

  輕輕一捏。

  嗡——

  一股遠比旅館老闆死亡時更加濃郁的粉紅能量波，以牧師手中寶石為中心，朝周圍驟然擴散而去。

  速度極快，根本來不及躲閃。

  哪怕以夏南的敏捷屬性，當他反應過來想要驅動身體的時候，粉色光芒便已經穿過了他的身體。

  「叮！」

  「【織夢迴廊】神經終端檢測到充能物質，正在進行自動補充……」

  「充能成功！」

  「【剩餘能量】：2.0017%→2.0027%」

  而伴隨著腦中迸響的熟悉機械音，同一時間響起的。

  是來自身前與身側，一前一後，兩道倒地的悶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