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0.0003%

  在夏南將自己的猜想告訴給黑木小隊兩人之後，包廂內的空氣頓時陷入了死寂。

  都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他們就算沒有親身經歷過此類事件，至少也都有所耳聞。

  因此清楚地知道，倘若真的存在有某種事物，能夠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影響人們的精神，修改他們的認知，將會是一種如何糟糕，而極端危險的情況。

  對夏南的實力和人品都非常認可，知道他不會無的放矢。

  瑪格麗特與索爾丁幾乎都沒怎麼考慮對方故意欺騙二人的可能，直接便思考起了應對方案。

  「如果真和你猜想的那樣，霍拉柯手中那種粉彩寶石具有特殊魅惑效果的話。」

  「我覺得，有一點，必須要最先確認。」

  瑪格麗特雙手環繞胸口，肢體動作表現出一種防備的姿態，面容嚴肅。

  「我們三個……是否已經受到了寶石的影響？」

  女劍士的提醒，讓夏南心中不由一凜。

  對方考慮的沒錯。

  如若情況已經發展到最壞的地步，作為職業者的他們都已經被寶石控制了精神意志的話，那事情便就麻煩了。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黑木小隊兩人確實做下了陪著霍拉柯留在鎮上調查寶石來源的決定，夏南也並沒有選擇在來到羊角鎮之後便馬上離開，而是慢悠悠地準備著接下來遠行可能需要的物資。

  真要說的話，三個人在羊角鎮上的表現都可以被涵蓋在寶石影響的範圍中，因為潛意識中對於寶石迷戀與占有欲的逐漸發酵，而不禁想要在鎮上多做停留。

  好在於仔細思考之後，夏南心中稍微鬆了口氣。

  首先，就算寶石已經影響了幾人的認知，夏南能夠察覺到「鎮民和霍拉柯表現的古怪之處」，並將他的發現主動告知給黑木小隊的二人，且瑪格麗特與索爾丁也沒有刻意忽略，而是認真思考。

  這就意味著，哪怕他們受到了某種精神方面的影響，也不會太過嚴重。

  至少還沒有發展到屏蔽認知，強行修改思維意志的程度。

  其次，對於夏南自身而言。

  他自覺對自己的行為和意念，有著完全的支配權。

  眼下的他如果生起「立刻離開羊角鎮」的想法，內心並不會產生任何牴觸。

  想走隨時都行。

  離開與否，取決於他自己。

  這也意味著，寶石對其並沒有產生如霍拉柯那樣的影響。

  與此同時，提出了問題的瑪格麗特，話才剛剛說完，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令其緊皺的眉頭稍微緩和。

  「所以我們應該怎麼辦？」坐在一旁，索爾丁此刻臉上的表情格外嚴肅。

  顯然，這個性格直率的矮人漢子也察覺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要放棄任務直接離開嗎？」

  「不過看霍拉柯的表現，可能不太會願意來著。」

  當然不會因為這位富商產生怎樣的顧忌。

  哪怕擁有著再多財富，其終究也只是一個沒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財富本身尚未達到某種足以達成質變的量級。

  說的難聽一點，換一些道德水平相對較低的冒險者小隊，別說是像現在這樣察覺到羊角鎮危險之後，坐在包廂里和隊友商量著如何同僱主解釋了，估摸著任務半途就已經將對方洗劫一空，回頭把黑鍋往哥布林什麼的魔物身上一甩，誰又能怎麼樣？

  實在不行，本就是冒險者小隊，也沒有親人的桎梏，往旁邊幾個行省一逃，又有誰能抓得到？

  索爾丁眼下雖然明面上是問著兩人怎麼給霍拉柯一個交代，實際上也就是想要看看瑪格麗特和夏南對這位富商的態度罷了。

  對此，夏南不會違背自己的底線。

  此刻的他，正思索著其所發現的更多疑點。

  根據霍拉柯和他的助理阿福透露，所謂羊角鎮周圍可能存在有寶石礦的傳聞，早在幾個月前就已經在紐姆有所流傳。

  考慮到羊角鎮和紐姆之間的遙遠距離，中途的幾個城鎮肯定也都有知情者存在。

  但古怪的是，對比寶石礦所代表的龐大財富，這整整幾個月，上百天時間，唯一真正從羊角鎮流出的寶石，只有霍拉柯手中那一塊。

  夏南可不認為那些貪婪的冒險者和商人會錯過這個機會。

  唯一的可能，便是鎮民們在第一批「淘金者」來到小鎮上的時候，就已經被粉彩寶石深度感染，展現出如今天對待霍拉柯時那樣偏執易怒的反應，集體隱瞞規避著相關信息。

  這才將一批又一批覬覦者隔絕在珍寶之外。

  想到這裡，夏南心中忽覺微妙。

  這種大規模的認知影響案例，他似乎……曾經也親身經歷過一起：

  ——羊鹿人像，紐姆邪神事件。

  只不過，眼下粉彩寶石不僅在規模還是影響程度方面，都遠不如前者。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它的魅惑控制能力只波及普通平民，對職業者並不起效。

  畢竟當初將寶石賣給霍拉柯的那伙冒險者小隊，可是帶著寶石一路從羊角鎮趕到的紐姆，這麼長時間過去，還能夠將手中的寶石送上拍賣行。

  也意味著，粉彩寶石的魅惑效果，遠比曾經的羊鹿人像，以及夏南等人想像中要弱得多。

  不得不承認，想到這裡，方才還計劃著抓緊時間離開小鎮的夏南，不由起了一些心思。

  如果粉彩寶石真的和他之前猜想的那樣，與異界秘境相關，而又沒有那麼邪乎的精神控制效果的話……

  「找霍拉柯說清楚吧。」

  夏南抬起眼眸，目光望向身前的瑪格麗特與索爾丁。

  「畢竟也是這個任務的發起者，不管聽到猜想後如何反應，也無論我們之後是留在小鎮還是脫離，我覺得他需要知道這些事情。」

  黑木小隊二人沒有異議。

  ……

  ……

  旅館二樓客房。

  正值下午，來自窗外的夕陽昏光幽幽灑落進來，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搖曳不定。

  聽著夏南幾人講完了他們的分析，霍拉柯身體僵僵地坐在桌後，臉上的表情看似還維持著日常里的平和，眼中卻不由閃過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魅惑？」身材微胖的圓臉富商下意識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你們的意思是……我，乃至羊角鎮裡的居民，都已經被這顆寶石控制了意志？」

  「從紐姆親自率領商隊來到這裡，並不是我的本意？」

  說到這，霍拉柯深深吸了口氣，像是在平復內心逐漸起伏的情緒。

  胸膛起伏，他閉上眼睛好幾秒，才又緩緩張開，以儘可能不冒犯幾人的措辭，語氣平和地說道：

  「夏南先生，以及黑木小隊的兩位。」

  「我之所以願意花遠超平均的報酬聘請各位，並在路途中間用最高規格招待你們，是我清楚知曉幾位在河谷鎮中的風評，知道你們不是那些頂著『冒險者』的名頭，私下裡卻幹著『強盜』勾當的卑劣之徒。」

  「而你們在路途中的盡責表現，也證明我沒有看錯。」

  「我們合作得很愉快，不是嗎？」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破壞彼此間的信任？」

  說到這裡，像是再按捺不住內心起伏的情緒，霍拉柯的語調下意識拉高。

  「就算你們真的不想要接受我的委託……沒關係的，我自己也可以，畢竟我特意從紐姆帶過來這麼多人，總歸有後備方案。」

  「但就我個人感覺，你們似乎沒必要對我在寶石這方面的看法產生什麼額外的懷疑。」

  霍拉柯應激般的反應完全在夏南的意料之中。

  轉頭與瑪格麗特和矮人相互對視，又抬頭朝站在富商身後，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管事阿福瞥了一眼。

  夏南沒有絲毫退縮，漆黑眼眸凝視著桌子對面的霍拉柯，參照著來之前與幾人商定的計劃。

  緊緊盯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霍拉柯先生，如果真按照您的說法，我們這麼做，恰恰是負責的體現。」

  「作為商隊聘請的護衛，我們當然要考慮一切可能的危險情況，倘若真有災難降臨而沒有提醒您，難道不反而是我們的失職麼？」

  「況且，如果您身上的粉彩寶石真如我們猜想的那樣，有控制人心的能力，那你據此所做出的判斷，本身便不可靠。」

  「你想讓我們協助調查，可以。」

  「但首先……為了商隊所有人的安全考慮，我必須確認我們面對的，到底是什麼！」

  夏南身體前傾，凜冽氣質與冷酷造型帶來的壓迫感在瞬間飆升到最高。

  手臂前伸，掌心向上：

  「把它拿出來，我們需要檢查。」

  「不！」

  房間裡驟然響起木椅倒地的噪響。

  霍拉柯幾乎是跳著起身，雙手捂著胸口，本能般後退幾步，臉色蒼白：

  「這是我的……你不能……」

  「我沒有搶走它的意思。」夏南語氣依舊平靜，但語速卻稍微較快，給予對方充分壓力。

  「只是檢查，就當著你的面，不離開這個房間，拿在手上，看完就還給你。」

  「以黑木小隊的名譽擔保。」

  身後兩人連連點頭。

  空氣再一次陷入死寂。

  霍拉柯那張圓潤的面孔上，肌肉帶著脂肪抽搐抖動，雙眼下意識瞪大，呼吸無比急促。

  理智告訴他，桌子對面幾位冒險者的要求合情合理，且確實是對商隊、對自己負責的體現。

  但內心深處，一股仿若原始的強烈占有欲又正瘋狂咆哮著，拒絕將那顆珍寶交予任何人。

  眼眸游移不定，視線在夏南的掌心和自己前胸內袋不知道來回移動了多少次。

  終於，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

  房間內再一次響起了霍拉柯的聲音。

  「……就……就一下……」

  嗓音沙啞，充斥著難以言喻的痛苦與掙扎。

  富商手臂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了他裝有寶石的那個小盒子。

  甚至都沒敢打開，也不敢多看。

  只是將盒子用力壓到夏南的掌心，便瞬間撇過腦袋。

  在其指尖離開盒子的瞬間，霍拉柯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眼神短暫茫然的同時，整個人的力氣也隨之消散，搖搖晃晃著差點都沒有站穩。

  他喉嚨里發出不安的咕嚕聲，雙手下意識搓動著，是肉眼可見的焦慮和空虛。

  事情發展到眼下這種地步，哪怕是站在房間最後面的管事阿福，也察覺到了自己老闆的不對勁。

  不說富可敵國，至少也是千金之家，又怎麼可能僅僅因為一小塊寶石，便顯露如此窘迫表現。

  另一邊的黑木小隊，更幾乎瞬間便通過霍拉柯的反應，印證了夏南對於寶石魅惑效果的猜想。

  整個場上，怕是也只有霍拉柯本人，沒有意識到他方才的掙扎舉動，相比平時是如何反差。

  夏南沒有催促對方。

  只是平靜地伸著手，並在霍拉柯將裝有寶石的小盒子交由自己的同時，堅定而果決地將五指握緊，把盒子收回到身邊。

  沒再管周圍其他人。

  他集中全部精神力，以一種無比戒備而專注的姿態，用雙手帶開了木盒。

  嗡——

  曾經於篝火之夜匆匆一睹的粉彩寶石，再一次顯現在了他的眼前。

  好似流水般的淨澈粉芒倒映在漆黑眼眸之上，就像是有著自己的生命，暮光折射後的柔和清輝在寶石內部無數微小切面中氤氳蕩漾。

  不過指甲蓋大小，卻好似凝結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正靜靜地躺在盒子中央，吸引著場上所有人的目光。

  「好美……我之前怎麼就沒這麼覺得……」這是眼神有些凝固的矮人索爾丁。

  「該死的，矮墩子，快閉眼！」這是從座位上竄起的瑪格麗特。

  「看完了沒有，快！快點還給我！」這是下意識往前兩步，想要從眼前冒險者手裡搶回寶石的霍拉柯。

  當然，這所有來自外界的一切。

  在夏南指尖隨右手無名指由【織夢迴廊】轉化而成的銀戒引導，輕輕觸碰到寶石表面；

  在無形無色的能量被從寶石悄然吸收進入戒面；

  在腦中只有他能聽到的熟悉機械音響起之後。

  於此刻，對夏南而言，都已經不再重要。

  「叮！」

  「【織夢迴廊】神經終端已檢測到充能物質，正在進行自動補充……」

  「充能成功！」

  「【剩餘能量】：2%→2.000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