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人性，欲望和底線

  四十多隻哥布林，連帶上一頭成年的大地精。

  在絕大部分情況下，對於尚未獲得職業等級的底層冒險者而言，都是絕無法力敵的可怖敵人。

  哥布林們那幾乎能夠將林間縫隙鋪滿的數量與悍不畏死的癲狂特性，再加上大地精的臨場指揮，足以將一個配置合理的普通冒險者小隊撕成碎片。

  哪怕是許久之前尚且未能晉級，但已經掌握了【牙狩】的夏南，在薄霧森林中利用綠皮們賺取外快、練習戰技的時候，面對那些明顯擁有大地精頭領，布置了許多陷阱的哥布林巢穴，也很少願意主動深入。

  但眼下，情況卻已經發生了轉變。

  一方面，哥布林們數量雖多，但地形卻並非狹窄逼仄，不方便施展戰技的地下巢穴。

  而是換作了地勢平坦，周圍沒有岩壁阻擋的密林。

  或許那些密集的樹木同樣麻煩，但相比地精巢穴，戰鬥環境無疑要好上許多。

  另一方面，也是最為關鍵的，是眼下已經成為lv2職業者，夏南隨之飆升的戰鬥能力。

  純粹的實力碾壓。

  8點力量與10點敏捷，沒有足夠多的對比，他不知道現在自己的身體素質放到正常職業者中，屬於哪種程度。

  但對於那些細胳膊細腿的醜陋地精，夏南已經可以實現字面意義上的「手撕」。

  是的，手撕。

  關於這點，他來時路上就已經檢驗過，可以說是非常輕鬆。

  甚至都不需要利用骨骼關節之類的特殊身體部位，只用雙手抓住兩邊肩膀，或者乾脆橫著從胸腹下手。

  只稍微用力，伴隨著噴涌迸濺的腥臭血液，熟悉悅耳的血肉撕裂聲便將再一次迴響耳邊。

  那些如朽木枯柴般纖細的臂膀，揮舞的可笑木棒，在他眼中就像是被放緩了無數倍的慢動作。

  只要自己稍微注意一點，盔甲上甚至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如鴻溝般懸殊的實力差距，在達到某個天文數字以完成質變之前，哥布林的數量多少，對夏南已經沒有了意義。

  以此作為前提，倘若再加上如今已至lv5「精通」級別的【牙狩】，那更是堪稱摧枯拉朽。

  就拿方才的戰鬥舉例。

  憑藉敏銳感知探查到敵人大致數量與其中精英個體後的夏南，僅其發動的第一次攻擊——施展【牙狩】一路碾進哥布林堆中，將那頭大地精斬首。

  所被動觸發的專長【夜母凝睇】，便徹底擊潰了場上剩下所有綠皮的精神意志。

  沒有哪怕一隻敢於向他揮動木棍，只是在無邊恐懼的作用下尖叫逃跑。

  讓戰鬥淪為一場沒有懸念的屠殺。

  而以夏南的性格，自不可能讓任何一隻地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跑。

  鐵灰色的劍光在夜色映照下閃爍不停，一場原本可能令灰谷村成為歷史，上百個平民流離失所的災難，就此化解。

  ……

  ……

  深夜。

  灰谷村中心，一棟看上去和周圍房子同樣簡陋的木屋。

  兩柄長劍彼此交迭，斜著靠在牆邊。

  夏南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椅上，身前桌面擺著一籃大麥麵包、幾迭煙燻肉、一隻烤得外皮焦脆的土雞、打入雞蛋冒著熱氣的粥湯、一大塊黃白色的奶酪，以及些許青綠新鮮的菜蔬。

  雖然心中遺憾並沒有他所鍾愛的那類菜餚，但自知這已經是村里所能夠拿出，用來招待客人的最高規格。

  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只是一口口吃著，恢復著在林中步行多日而消耗的體力。

  按照這個世界冒險者們的普遍作風，為灰谷村挽回了原本覆滅的局面，幫他們解決了圍攻村子的哥布林。

  夏南完全可以要求村民們支付高昂的報酬，乃至像他曾經在酒館中聽過的無數例子那樣，在村中作威作福。

  事實上，那位年邁而身材健碩，看上去特別有精神的村長「克拉帕姆」，也是這麼為此準備的。

  在夏南當著眾人的面殺死最後一頭哥布林之後，克拉帕姆便在帶領村民們誠懇感謝的同時，非常主動地提出要向他提供報酬獎勵。

  而對方口中給出的數字，哪怕是除了原身記憶，對這個世界並沒有太多了解的夏南，也能夠清楚地知道，這怕是已經下了血本。

  至於原因，一方面是出於對他幫助了村子最淳樸而真摯的感謝；一方面估計也是想要通過金錢報酬表明村子的態度，希望後面夏南不要對村民們欺負的太狠。

  自知如果收了這筆錢，灰谷村恐怕今後幾年的冬天都不好過。

  出於前世良好教育下養成的正常三觀，與本身充沛的財力，夏南拒絕了這筆對自己來說無足輕重，對樸實村民們而言卻可能是一座沉重大山的報酬。

  而且說實在的，他現在確實不怎麼缺錢。

  單是護送任務的酬勞，就讓他的身家暴漲630金。

  來自兩位資深職業者的武器，因為路途遙遠不方便攜帶，都已經被夏南處理掉了。

  勞森的細劍，信息面板上的屬性不錯，但畢竟不是什麼附魔裝備，回收時作為二手貨有所折價。

  被他賣給了維爾格羅夫小鎮上的鐵匠，出價一般，但時間倉促，他也懶得在那地方多浪費口舌，以95金的價格成交。

  特里威廉的厚重長劍，劍身表面銘刻的家族箴言讓它的辨識度極高，又正逢莫爾頓家族正在追查特里威廉失蹤一事。

  經過詳細考慮，謹慎起見，夏南最終還是沒有選擇將其售賣，而此前熔鑄成金屬材料再賣的想法，也因為短時間內沒找到可信鐵匠的原因被放棄。

  最後在遠離人煙的偏僻荒野深處，被他找個了合適的地方給埋了起來。

  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沒必要貪圖這幾十枚金幣的收益。

  當然，特里威廉死後留下的那塊銀錠，因為方便攜帶，夏南尚且沒有出手，此刻正靜靜躺在身後的背包深處。

  他打算回到河谷鎮後找巴恩鑑定一下，說不定能給自己一個驚喜。

  如此累加，再加上他原本的存款，也終於又一次回到了四位數！

  ——1246金3銀7銅

  這麼一大筆錢，哪怕放在紐姆那般繁華的大城市，稍微理財，也足夠一大家子許多年的開支了。

  以夏南通常只把錢花在冒險相關，亦或者食物、住宿之類不虧待自己的事物上的消費習慣，可以什麼都不干，在白山雀酒館享受著硬躺上五六年。

  只不過，灰谷村的村長不清楚夏南的性格與實際情況。

  從對方的視角出發。

  在一場可能導致整個村子毀滅的災難當中，一位外來的冒險者突然出現，幫村民們解決了麻煩。

  雖然看上去全副武裝的模樣，但身上的金屬護甲卻明顯斑駁，有破損的痕跡，再加上長時間在森林中徒步，身上難免沾染落葉土屑，和「富裕」二字沾不上邊。

  在這種情況下，卻又一臉「冷厲」地拒絕了他咬牙提供的豐厚酬金，只要求吃上一頓熱騰騰的食物。

  心中難免多想，甚至愈發感到惶恐不安。

  如果不是夏南加重語氣強行勸阻，對方甚至都要把作為村里重要生產工具之一的那幾頭耕牛，拉出來一頭宰了給他做菜。

  隨後舀了一勺子熱湯，抬頭瞥了眼桌子對面，那幾個坐立不安，看上去無比緊張的男人。

  夏南沒有說話，心中卻是理解他們如此表現。

  在這種擁有著超凡力量，並存在有強大個體的奇幻世界。

  對於灰谷村這種地處偏遠，缺乏監管機構保護的小地方。

  一位冒險者，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能夠約束他們的，只有心中那層一戳擊破，纖薄無比的道德底線。

  而這個世界的底層冒險者們，又基本都沒有接受過什麼教育，能夠熟練掌握通用語就已經不錯，禮義廉恥全憑父母長輩的言傳身教。

  只稍微一個念頭，一個再微小不過的想法，便能讓他們滑落深淵。

  令人性的醜陋在本能欲望下無止盡地放大。

  說的難聽一點，夏南就是現在要求村民們搬出灰谷村，另尋他處，迫於死亡的威脅，他們也只能當即收拾行李，離開這個世世代代居住的家鄉。

  當然，他也不會這麼做就是了。

  似乎再忍受不了房間內壓抑的氣氛，在與旁人一陣緊張的眼神交流之後。

  灰谷村的村長「克拉帕姆」，在心中徘徊不安的驅使下，非常仔細地趁著夏南口中食物咀嚼完畢吞咽入腹，手中餐勺尚未舉起的間隙。

  以一種格外慎重，而用詞無比謹慎，生怕觸怒眼前冒險者的態度，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夏南先生，灰谷村的全體村民都真摯而誠懇地感謝您的英勇之舉。」

  「我們雖然都是鄉下的農夫，一輩子和田裡的作物打交道，但並不代表我們都是不懂得道德禮儀的愚民。」

  「您幫助村子解決了那些陰險殘忍的綠皮地精，我們給予您報酬是應該的，合乎常理的。」

  「如果您覺得這些還不夠的話，我們……」

  夏南擺了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語。

  本來還想著稍微迂迴，打探一下村裡的情況。

  但按照眼下這種架勢發展下去，倘若自己再不說話，眼前這些人今天怕是連睡都睡不著了。

  便就放下手中的餐勺，態度嚴肅而語氣溫和，緩緩開口道：

  「你們感謝的心意我領了，但說實在的，這些報酬並不足以讓我心動，我也沒有向你們索要酬金的想法。」

  「那些哥布林，只是順手而為，對我而言並非什麼難解決的敵人，我也不會以此作為要挾，問你們索取什麼東西。」

  夏南說話時臉上並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可以說是非常嚴肅。

  但反倒如此，讓桌子對面原本顯得格外不安的幾人，肉眼可見地平靜了下來，仔細聽他說話。

  「剛才雖然已經簡短地提了兩句，但受限於場合，我可能說得不太清楚，現在我重新解釋一遍。」

  「我確實不是森林中的迷途者，亦或者任務途中誤入此地的冒險者。」

  「灰谷村，是明確而肯定的，我的目的地。」

  「而我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某個朋友的委託。」

  夏南並沒有說什麼客氣話，或是用一些華麗需要理解的詞彙來妝點自己的意圖。

  只是簡單而直接，用一種相當利落的態度，向眼前幾人說明了自己來到灰谷村的原因和目的。

  而面對他的坦率，能明顯看到克拉帕姆幾人稍微放鬆了些，顯然，他直截了當的解釋令這些村子裡的農夫原本壓抑不安的心情有所緩解。

  「那請問您來我們村子的詳細原因……如果可以的話，灰谷村的所有村民都願意為您提供幫助，只要您開口。」

  「嗯……」腦子裡回想著分別那天，薇柔爾將寫有灰谷村地址的紙條遞給自己後，所請求的那個小小委託的內容。

  夏南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身前的灰谷村長，張開嘴，試探性地問道：

  「你們村子裡，有沒有一個叫『里昂』的人，年紀應該不大，十幾歲？」

  在聽到「里昂」這幾個字的一瞬間，桌子對面幾個人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話音剛落，便已經有人在村長的示意下小心起身，朝著門外快步走去。

  「如果您想要找的，是一位名叫『里昂』的十五歲年輕人的話，我們村里倒確實有那麼一位。」

  村長克拉帕姆面孔上帶著些猶豫，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但灰谷村的『里昂』，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這裡，從來沒有離開過村子。」

  「少數幾個見過的村外人，我們也都清楚底細，都是在田裡討生活的普通人。」

  「或許……和您找的那位『里昂』，並不是同一個人。」

  對此，夏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心中卻泛著些微妙。

  只是回了一句：

  「所以，灰谷村里確實有一位十幾歲大小，叫做『里昂』的年輕人，對嗎？」

  「是的，夏南先生。」

  「那就行了。」

  畢竟這就已經是薇柔爾告訴給他的全部信息。

  其他更多的……夏南自己也不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