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龍息，天火

  昂——

  尖銳刺耳的鳥類啼鳴迴蕩在冰冷濕潤的空氣之中。

  黃褐色的絨羽四散飄落，本應充斥著鳥類獵食者所特有銳利冷酷的鷹眸，此刻卻是無比慌亂。

  這是一頭剛剛成年不久的高崖獅鷲。

  作為「獅鷲」這一魔物族類的變種，它的體型較之那些常見於森林和平原天穹之上的近親，要明顯小上許多。

  但那好似「巨鷹」與「雄獅」結合體般的奇異身體構造，依舊賦予了它兩種生物的優點，成為令無數普通生物望之生畏的恐怖獵食者。

  彎曲鋒銳的鳥喙與鐵鉤般的利爪能夠輕鬆貫穿鋼鐵，好似高度望遠鏡般的鷹眸與那雙翼展將近十米的巨大羽翼，讓它即使身處幾千米的高空依舊能夠望清地面上的獵物。

  而羽翼與頭顱之下，雄獅般健碩的身體構造，也使得其哪怕四肢著地，依舊擁有著遠超一般動物的攻擊移動能力，不至於像常見的鳥類那樣，一旦從空中落下，就只能撲棱翅膀，如走地雞般在地上蹦蹦跳跳。

  這種有著一點五米肩高，體長三米有餘，翼展甚至比一些小型鎮落的主幹道還要寬闊的生物。

  甚至都不用詳細介紹，單看其「獅」與「鷹」結合的外表，就足以判斷出其頂尖獵食動物的身份。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高達「2」的挑戰等級，已經足以它將地面上百分之九十五的生物，納入自己的餐盤。

  本身對於牛羊馬類動物的偏愛，更使得它成為了無數放牧者眼中最令人厭惡的事物，僅次於王國的嚴苛稅務。

  但眼下，這頭本應該在雨落之際，安穩縮在自己位於高聳懸崖的巢穴之中整理羽毛；亦或者以獵食者的姿態，翱翔天穹之上尋覓獵物的強大生物。

  卻像是一個不諳水性的溺水之人，一條岸上的魚。

  四肢掙扎抽動，一對巨大羽翼在空中慌亂撲棱。

  仿佛在一瞬之間失去了如本能般的飛行能力。

  而究其原因……則大概率來自其身體周圍，那一圈一圈，紊亂無序的氣流。

  ——變化系·戲法（零環）·舞風

  那本應該只讓樹葉沙沙，門窗摩響的無害法術，在一位掌握諸多施法類專長，有著超凡級別法術經驗的法師操控下。

  卻直接讓一頭挑戰等級為「2」的強大魔物，失去了其引以為傲的飛行能力。

  「噗通。」

  重心不定，緊急迫降般的獅鷲，裹挾著周身飄落的絨羽，重重落到了地上。

  強勁的衝擊力讓其四肢深深陷入泥壤。

  憤怒地啼鳴著，後足蹬地，還沒來得及將它那兩條鷹爪般的前肢從地上抽出。

  耳邊，熾烈嘯響已然迸發。

  昂嗡——

  高昂悠長的狼嘯，夾雜著利刃撕裂空氣的悽厲銳鳴，隨身後沖涌狂風呼嘯而過。

  一頭鬃毛搖曳，有著鐵灰色尖牙的虛幻冬狼，在空氣中稍縱即逝。

  「嗤啦。」

  是利刃割裂血肉的滯澀聲響。

  鷹啼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斷裂脖頸處噴涌而出的刺目鮮血，與高高飛起，旋轉落下的巨鷹頭顱。

  周身由碎葉斷枝構成的虛幻狼首無聲消散。

  夏南於原地站定，手中斬首長劍表面殘餘血珠。

  身後，獅鷲健碩的身體在血涌聲中緩緩倒地。

  眼前，半透明字符悄然閃過：

  「熟練度+1」

  「【牙狩】lv4：（52/100）」

  早在這趟護衛任務開始之前，殺死獸化人少女和黑皮卓爾半精靈後的那兩個月時間，【牙狩】的升級進度就已經接近過半。

  跟著海安、伍德幾人離開河谷鎮之後，因為周圍隊友的關係，加之路上沒遇到什麼戰鬥，熟練度獲取的速度明顯下降。

  直到現在，升級進度條也才五十點出頭。

  說起來，【牙狩】戰技從lv3到lv4，並沒有像之前從lv2到lv3那樣，為他提供寶貴的屬性點。

  只是在戰技熟練程度、威力與運用效率方面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這倒恰恰證明了他之前的猜想。

  像【牙狩】這般品質的戰技，其關鍵節點應該是「lv1」、「lv3」和「lv5」，分別代表著「入門、「熟練」和「精通」。

  中間的「lv2」與「lv4」，則是效果相對較弱的過渡。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當夏南在不遠的將來，將【牙狩】的熟練度提升到lv5，與此同時職業等級也自行來到二級的時候。

  他大概率能獲得相當不錯的屬性點收益。

  考慮到當時【旋斬】都直接給了他力量、敏捷共計兩點，【牙狩】只會多不會少。

  「不是說附近都是那頭紅龍的地盤麼，怎麼還有獅鷲這種魔物？」

  身旁，龍裔薩瓦快步走近，手中細劍表面凝聚的焰光逐漸消散。

  嘴裡雖然這樣抱怨著，一雙蜥蜴似的豎瞳，卻止不住地往夏南身上瞥。

  她低估了這位黑髮青年的實力。

  儘管身處同一小隊已經有了幾十天，而還算豐富的識人經驗和一定的感知能力，也讓她在見到夏南的第一眼，就隱約察覺到對方的實力。

  但畢竟沒有經歷過什麼像樣的戰鬥，對於這位過於年輕的男人，她心中終究還是持著懷疑的態度。

  眼下，所有的質疑與揣測，卻是被一掃而空。

  薩瓦清楚地知道「獅鷲」這種魔物的難纏程度。

  在很久之前，其剛剛成為職業者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隻。

  體型要比眼下這頭稍微大一點，而她負責護送的商隊，則付出了三名職業者與兩匹運輸馬的代價，才將其驅離。

  當然，說的好聽點是「驅離」，實際只是對方完成了狩獵，而自行離去罷了。

  現在她的實力不同以往，不再是剛剛獲得職業等級的新手，也沒有自信能夠在與一頭成年獅鷲的正面戰鬥中全身而退，甚至將其擊敗斬殺。

  可如今……

  目光不經意在獅鷲那顆滾落地面的腦袋，與脖頸處平整的斷口上掃過。

  縱使薇柔爾的法術令獅鷲失去了其最煩人的飛行能力，只能夠在地面與幾人交戰。

  但黑髮青年方才於一瞬間所展現的速度與爆發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新人職業者的範疇。

  此刻的薩瓦，甚至在心中將自身帶入到了那頭獅鷲的位置。

  如果剛才站在場地上的人是她，能擋得住那一劍麼？

  還未來得及多想，身旁已是傳來了伍德的聲音：

  「幹得不錯！」

  「但我們得儘快收拾戰場，這裡周圍沒有什麼植被，血腥味傳得很快。」

  「皮革、骨架就不要留了，金幣我回頭補給你；翅膀內側的羽毛、兩條前肢的爪子和鳥喙可以取下來，應該能賣上不錯的價格。」

  戰鬥結束的過於迅速，這頭將護送小隊視作獵物的倒霉獅鷲，剛剛落地就被斬下了腦袋。

  讓原本埋伏在兩邊的龍裔薩瓦和盧卡等人都沒來得及出手。

  如此一來，素材方面的收益自然歸於施法者薇柔爾和負責斬殺的夏南。

  都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幾人協作，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就利落把獅鷲身上鉤爪之類值錢的素材回收完畢。

  不再停留，就這麼將其屍體留在原地，一行六人迅速離去。

  值得一提的是，夏南在收集素材的時候，臨時從獅鷲的腰腹割了兩條肉下來，想著等晚上紮營可以烤著嘗一嘗。

  也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不要放鬆警惕。」維持著隊形，保護在側翼，伍德手持雙匕，似是在回答著薩瓦方才的抱怨。

  「熔鱗山脈雖然是那頭紅龍的地盤，沒有什麼高等級的魔物，但像獅鷲這類還是挺多的。」

  紅龍的領地意識極強，將其中的所有事物都視作自己的私產。

  就像是大草原上的雄獅，它們不會允許領地上出現有已經成年的雄性同類，也會驅趕走稍弱一些的鬣狗、獵豹，以儘可能保證自身在狩獵中的優勢。

  但對於空氣中那些微小煩人的蚊蠅，亦或者消化骨頭腐肉的「清道夫」，卻不會太過浪費精力。

  而以成年紅龍高達「17」的挑戰等級，在它們眼中不值得浪費時間精力的低微存在，對於護送小隊來說，卻是能夠將之團滅的強大魔物。

  更需要加倍小心。

  「所以說，熔鱗鎮上到底出了什麼事？」

  熔鱗山脈中雖然地勢崎嶇，起伏不定，但植被卻相對稀少，視野比在森林中開闊許多，有什麼敵人很遠就能夠看見。

  薩瓦也因此有了功夫，琢磨起幾人在鎮中的遭遇。

  「之前堵在出口的時候，那個經過的人影，聽你們說是莫爾頓公爵家族的騎士長。」

  「難道……」

  對於莫爾頓家族這個盤踞在黏樹領中的勢力，薩瓦冒險多年當然有所耳聞。

  而關於這位公爵在冒險者中最出名的事情，當然便是其在協會任務板上，所針對那頭掠走其家族傳承寶物的紅龍而開出的懸賞了。

  眼下幾人正處於紅龍的領地範圍內，又正好遇上了莫爾頓家族的騎士，如此因素迭加，難免多想。

  「哪裡有這麼湊巧。」伍德卻只是搖了搖頭，「那件東西丟了也有幾個年頭了，如果真有辦法混進龍巢把東西偷出來，也不至於等到現在。」

  「而且特里威廉的實力……」一旁，半精靈海安面色遲疑地補充道，「雖然不錯，說是公爵家族最年輕的騎士長，但距離超凡應該還很遠，更別說和成年巨龍之間的差距了。」

  夏南拖在隊伍末端，也不出聲，只是安靜聽著幾人討論。

  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當前方討論到公爵家族丟失的傳家秘寶的時候，他卻突然想到了此刻正由盧卡保管，說是從巷子裡隨手撿到的，名為【織夢迴廊】的奇異造物。

  「不會這麼巧吧……」

  他心中莫名微妙。

  而與此同時，隊伍前方在警惕周圍的同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話題，也逐漸偏離到了那些關於莫爾頓家族的傳聞。

  「雖然任務信息上說的，是莫爾頓家族的傳承寶物，但實際上，我感覺應該就只是某類沒什麼太大作用的收藏品。」

  「只是因為其所代表的歷史和榮譽，象徵意味更重要一些。」

  似是知道一些其中的內情，伍德暗示道：

  「莫爾頓家的先祖，是瑟維亞王國創立時的開拓者之一，出身……甚至都不如你我，卻依舊為王國、為家族開拓了如今王國接近七分之一的版圖，實力方面自不用多說。」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莫爾頓家的子嗣無疑擁有著比他們先祖優越許多的資源，無數代下也不乏天賦出眾的存在。」

  「但如果那件傳說中的傳承寶物真的有用的話，也不至於到現在，也沒有出一名實力和他們先祖相當，哪怕只是相近的繼承人。」

  聞言，薩瓦那張布滿鱗片的蜥蜴模樣面孔上，能看出明顯的失望。

  「這樣啊，我還以為……」

  話剛說到一半。

  嗡——

  伴隨著古怪嗡鳴，鮮紅燦光將她的眼眸染紅。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行六人猛地回頭，齊齊望向東南方向。

  只見一道明亮璀璨的紅光，自遠方山脊背後向上飛升，消失在雲端。

  轟隆——

  雷鳴聲隨之在天地間爆響，醞釀已久的沉重鉛雲翻湧著，泄下無盡雨點。

  大雨傾盆。

  晶瑩雨珠倒映著灰黑色的天穹，自啞黑板甲表面滑落，帶去了上面殘留的血跡。

  目光直直地望著紅光升起的方向，夏南思緒浮動。

  但尚未來得及與隊友交流。

  一種似曾相識，仿若連思維都隨之凝固的龐大壓力，已於無形中，悄然自頭頂罩下。

  「是龍威！」

  瞳孔皺縮，驀地回頭。

  映入眼帘的，是再一次崩碎化作光屑的警報術護罩，眾人僵滯原地的身體。

  以及雨幕籠罩下，映襯著灰黑無光的厚重雲層，那雙纏繞焰光，好似將心靈也遮去的，赤紅龍翼。

  第二次相遇。

  曾經藉此將其引離巢穴的紅色光束再一次出現，紅龍前所未有的憤怒。

  而沒有了之前森林中樹冠的阻擋，也讓護送小隊一行六人，毫無遮擋的，暴露在了這頭食物鏈最頂端生物的視線當中。

  天生高傲，紅龍「克勞格巴里」不屑於在眼下這種時刻，於這些煩人的小蟲子身上投注精力。

  而龍巢失竊的惱怒，心中積醞的無盡怒火，也讓它不介意在找到那個該死的、比魔鬼更狡詐的、活該被火焰焚燼的竊賊之前。

  向這幾個同樣渺小卻膽大妄為，未經允許便闖入它的領地，可憐的螻蟻。

  宣洩幾分自己的憤怒，送他們去見其應往的宿命。

  於是，能夠將鋼板熔成鐵水，將骨骼化作灰燼，裹挾著毀滅的氣息，在雨水蒸發的滾燙灼汽之中。

  龍息，

  赤紅色的天火，自雲層中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