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頓悟，獵人與獵物

  夏南很少於夜間在薄霧森林活動。

  自穿越之初，臭魚爛蝦小隊中的經歷，以及一路走來隊友們的反覆告誡。

  就已經讓「夜晚的薄霧森林非常危險」這個概念，深深刻入了他的內心。

  縱使獲得了職業等級，身上的保命底牌也愈發增多，他依然遵循著這個由無數冒險者以生命為代價，所總結出的準則。

  眼下，迫於任務所需，他必須在夜間走出營地。

  夏南心中提起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警惕。

  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同時，感知也在無形中凝聚。

  雙手緊握斬首長劍，身體略微繃緊，意念一動，【牙狩】也好，【死線】戒指的「偏折力場」也罷，都能夠在第一時間用出。

  而或許也正是因為他那較之從前更加敏銳的感知作用。

  對於夜色之下的薄霧森林，他也有了一層更深的認識。

  首先，是安靜。

  並非絕對意義上的寂靜無聲。

  在某種程度上，聲音的來源用「繁多」來形容也不為過。

  樹枝與葉片在晚風吹拂下，摩擦碰撞時發出的「莎莎」聲、此起彼伏，堆迭在一起的古怪蟲鳴、樹冠之上偶爾傳來的振翅聲、來自遠方的未知獸吼……

  而也恰恰是在這些噪響的襯托下，更顯周圍環境之靜謐。

  然後，是黑暗。

  海棘小隊準備了照明工具，那是一盞由卡什拎著的提燈。

  來自河谷鎮一間風評還算不錯的雜貨鋪。

  在剛剛離開河谷鎮，進入薄霧森林之前的路上。

  夏南曾親眼看著由提燈內罩中散射而出的明亮燈光，以眾人為中心，照亮了幾乎小半個營地。

  但眼下，那充斥在空氣中的濃郁霧氣，卻將那本應為眾人帶來明亮與安全之感的燈光，死死抑制在了一小片極為逼仄的空間之中。

  連兩邊的灌木草叢都照不真切，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輪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夏南如今的感知能力得到了大幅增強，雖在森林內灰霧的阻擋下受到影響，但感知的範圍還是比以前要大上許多。

  這給他心中多增添了幾分安穩。

  至於氣味方面……

  只能說，方才臨行前卡什特意給每個人撒上的遮蔽藥粉，是雙向的。

  其他生物嗅不到他們身上的人味。

  夏南鼻子裡也只剩下一片濃郁的松脂清香。

  在幽暗密林間小心前行。

  不同於白天趕路時的站位，此刻海棘小隊的陣型，已是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薄荷依舊被保護在最中間。

  作為團隊中的施法者、治癒者、控場者，她本身的近戰能力稍弱，也並沒有什麼強韌的防禦能力。

  作為隊伍核心，被幾人保護在內，理所應當。

  卡什，則握著他那柄長矛，走在最前面。

  但身旁稍微落後一步的，卻是本應該遊走在小隊側部，作為「遊蕩者」的維芮絲。

  來自地下的黑暗精靈，卓爾的血脈。

  讓這位身材高挑的混血人士，擁有著遠超常人的夜間視力，需要她在隊伍前方為隊友們看清道路，警戒危險。

  至於夏南，則拖在隊伍末尾。

  幾天時間接觸下來，他留給幾人的印象，是反應迅速，感知能力不錯，擅長近身作戰的戰士形象。

  也是團隊中除了卡什以外，唯一的中甲擁有者。

  以此為前提，讓他拖後，既能夠防備敵人繞後偷襲，在遇到危險時，也能夠及時給予隊友支援，有一定的容錯。

  對此，夏南自無不可。

  心中甚至還頗為樂意。

  至少這樣，相比起走在最前面，也不用再防備身後隊友反水背刺。

  這是夏南第一次與職業級別的隊友正式組隊冒險。

  拋開眾人心中的小心思，總體來看，體驗還算不錯。

  至少在他看來，海棘小隊中的成員，都有著自己印象中職業者所應該具備的專業素養。

  走在隊伍最後，他能夠清楚地看到，前面幾人都保持著高度警惕，但又沒有尋常冒險者那般，緊張到慌亂無措。

  每一個人，都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即使是預想中，可能在經驗方面有些不足的瘦弱少女「薄荷」，也握著她那柄好似樹枝般的紫杉木法杖，一臉沉著走在隊伍中央。

  考慮到其「德魯伊」的出身，如此環境說不定還是她的主場。

  嗯……這很正常。

  漆黑眼眸中，倒映著隊伍前方搖晃著的橘紅燈光。

  夏南的視線，越過薄荷，在維芮絲和卡什的背影上不著痕跡地掃過。

  心中思緒流轉。

  關於「坦普爾夜行狼」，以及後面這段時間可能接下的任務，並不是兩人來到河谷鎮的目的。

  按照他們的說法，之所以來到河谷鎮，是為了某個已經追蹤一路的目標。

  在此處停留，也只是懷疑森林中的野獸暴亂，可能和目標有關。

  這才尋找臨時隊友，接取委託，試圖通過協會提供的任務信息，追查目標蹤跡。

  兩人似乎不想透露太多，夏南也懶得摻和，沒有深入詢問。

  反正已經約定好，後面會幫著自己一起完成關於「獸化人」的任務。

  只要能夠把升級蛇鱗臂盾用的金屬材料弄到手，他也不想去管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嗡——

  背在身後的木劍【青松】，忽地傳來一道熟悉的溫熱之感。

  夏南腳步忽地停頓。

  時刻保持著對周遭環境的警惕，他的突兀動作，幾乎在一瞬間就被前方的三名隊友所注意。

  原本前進的小隊，也隨之停在了原地。

  「嘶……」

  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

  像是察覺到了幾人的動靜，前方不遠處某個不易察覺的茂密灌木，突然搖晃了起來。

  伴隨著燈光映照下稍縱即逝的斑斕鱗片，與蛇類特有的嘶鳴聲，動靜迅速遠去。

  身後暖意漸消，夏南目光凝視著毒蛇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腦袋。

  「沒事了，繼續吧。」

  幾人這才又鬆了口氣。

  而也就在這時，

  嗷嗚——

  短促尖細的古怪狼嘯，再一次於夜色中傳來。

  且相比之前，聲音更加清晰。

  顯然已是相隔不遠。

  卡什神色嚴肅，朝身後眾人揮了揮手。

  左右小心觀望著，壓低聲音道：

  「已經接近了，都做好準備！」

  ……

  海棘小隊，自然不會在如此複雜危險的環境，頂著夜色，在充斥著霧氣的密林中，強行尋找這麼一支危險而強大的狼群。

  人類與野獸最顯著的區別，正是智力水平的高低與是否擅長使用工具。

  在確認狼群已經相近之後，海棘小隊就不再前進。

  轉而停留在原地，布置了起來。

  首先，自然是各類陷阱。

  來自河谷鎮，最近頗為火熱，專門針對大型野獸的陷阱機關，被靈巧地設置在了兩棵樹木間的夾道、岩縫與落葉之下。

  為限制狼群活動，一些簡單的，由樹藤、繩索和枝幹構成的活套，也同時被布置在周圍。

  其次，是一個被卡什埋在背包深處，由橡木盒、油皮袋層層保護掩藏下，巴掌大小的布囊。

  在卡什將其從包中小心取出的瞬間，場上的所有人，都聞到了一種極其濃郁的，血腥夾雜著腐臭的氣味。

  這是他們來之前就特意採購，專門用來吸引食肉動物的氣味誘餌。

  仔細設置完畢之後。

  卡什又挨個往眾人身上撒了點遮蔽藥粉，這才如之前計劃的那樣，帶著幾個人爬上了誘餌附近的幾棵高聳橡樹。

  漆黑的夜幕、濃郁的霧氣，再加上繁茂的樹冠。

  躲藏其中，哪怕就站在下面直愣愣地往上看，也很難發現茂密枝葉中的人影。

  只要不主動發出動靜，基本沒有暴露的可能。

  胸膛微微起伏，夏南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使之變得更加沉緩而悠長。

  身體呈半蹲狀，左手輕輕支撐在一邊的樹幹上，維持著身體重心。

  沉重的鐵甲與身後的兩把長劍，讓他的姿勢看上去有些彆扭。

  但一雙皮靴落在粗壯的樹枝上，卻格外穩當。

  來自職業專長【潮汐定形】的無形作用，讓他整個人仿若鐵釘般，牢牢釘在上面，紋絲不動。

  靜靜地等待著。

  冰冷的晚風拂過臉頰，空氣中是誘餌的腥臭與藥粉的松脂香氣。

  夏南的視線穿過枝葉間的縫隙，凝視著下方沒有絲毫動靜的林地。

  身子一動不動。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他，突然想起了曾經跟著弗岡學習【牙狩】時的情景。

  那來自冰原深處，匍匐於雪地之中，將自己龐大的身影與自然融為一體，耐心等待著獵物靠近的冬狼。

  好似在無形中，與此刻他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

  隨風搖曳的樹枝葉片、月光照耀下起落的無名飛蟲、悠長沉緩幾近消失的呼吸、集中到了極點的注意力……

  心裡不由生起微妙感觸，腦海中浮現莫名領悟。

  「熟練度+5」

  「【牙狩】lv3：（39/100）」

  半透明的字符於眼前閃過。

  夏南不由一愣，整個人也從那種特殊的狀態中回過神來。

  「什麼意思，直接加了5點熟練度！？」

  他在心中詫異道。

  對於決定著戰技升級進度的熟練值，曾經的夏南，只以為必須通過日常訓練，與在戰鬥中使用，才能夠緩慢積累。

  於紐姆月神教堂中，通過【引心視界】觀察神術結構後增漲的熟練度，讓夏南意識到：

  「熟練度」，或許代表的並不只是其字面意思。

  它是某種更加廣泛而宏大概念的統稱。

  在某種程度上，它似乎也代表著自身對戰技的理解程度。

  而剛才的遭遇，讓夏南確信自己心中的猜想。

  回味著那一瞬間的奇妙體驗，他無聲地咂了咂嘴。

  「這是不是算某種……『頓悟』？」

  夏南半蹲在樹冠中，注意力再度集中，試圖想要再一次進入那種玄妙的狀態。

  但不論怎麼嘗試，也沒有反應。

  意識到這種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便也不再浪費心力，只將那一瞬間的美妙體驗記在心底，重新回到現實。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一環出了問題。

  直到銀月高懸頭頂，林子中的莫名怪響愈發增多。

  下方布設了大量陷阱的林地，也始終沒有傳來動靜。

  時間已經來到後半夜。

  再等下去，危險性將呈幾何倍數上升。

  只見卡什打了幾個暗號，示意幾人先暫時撤退，明天晚上再繼續。

  他便頗為輕巧地，騰躍間從樹冠之上落到了地面。

  「真是奇了怪了。」卡什一邊收拾著陷阱，一邊疑惑地嘟囔著。

  「難不成是雜貨店裡那小子吃了回扣，把劣質品賣給了老子？」

  「不應該啊，不是都說風評挺好的嘛？」

  旁邊，薄荷輕輕打了個哈欠，卻也沒有放鬆警惕，手裡攥著她樹枝模樣的法杖，為眾人警戒周圍。

  維芮絲雖然沒有什麼疲倦的意思，但臉上卻不由露出幾分抱怨的神色：

  「都說了，去《冒險者手冊》上推薦的那幾家雜貨鋪，這種東西，稍微貴一點，又沒什麼所謂。」

  「出來這麼久了，手冊上的貓膩，你還不知道？」卡什將誘餌小心地從地上拿起，放回油皮包裡面，「我要是在協會裡有關係，隨便開一家店，也能登上去！」

  「真正良心的，就那麼幾家。」

  「不管是什麼河谷鎮，還是梭魚灣，都一樣！」

  夏南沒有說話，同樣保持警惕的同時，目光在卡什手中的氣味誘餌上掃過。

  像是意識到什麼，忽地皺眉。

  開口問道：

  「你這誘餌，應該不只是針對夜行狼的吧？」

  「當然！」卡什點了點頭，「狒狒、禿鷲、斑虎、穴熊……只要是吃肉的，都有用。」

  「且因為就在狼群附近，所以不會有什麼更危險的魔物被吸引。」

  「可我們在這裡守了大半個晚上，如果你這誘餌真的沒失效的話，不至於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吧？」

  話音剛落，也隨之意識到其中問題的卡什，整個人頓時一怔。

  下一秒，那柄青灰色的石制長矛，已是被他緊緊握在了手中。

  「警戒！！！」

  低吼聲於剎那間傳遍全場。

  尚未來得及全部解除的陷阱，靜靜地落在地上；

  空氣中瀰漫著的，是食肉誘餌所特有的腐爛腥臭。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

  似乎在某個瞬間，發生了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