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直視深淵

  紐姆，月神教堂。

  「事情已經不是我們能夠處理的了。」

  伊西多爾神色嚴肅，莊重精緻的牧師長袍表面還殘留著絲縷銀白色的神聖輝芒，在月光照耀下，給人一種神性美感。

  但如果再配上他眼下蒼白毫無血色的面孔、止不住微微顫動的指尖，和前額沁出的一層細汗，卻又顯得格外反差。

  「你現在立刻帶著手下封鎖附近的街道，疏散平民，同時派人去市政廳，聯繫威克利夫先生。」

  「雖然並不是單純靠堆加人數就能夠解決的，但我們需要大量的衛兵來維護城中的秩序，應對可能到來的動亂。」

  對此，眼下站在他身前，臉上還留有困意，治安官打扮的中年男人，不由皺眉道：

  「現在這個節骨眼，想要調動城防……」

  「這是緊急狀態！」

  察覺到對方的顧慮，伊西多爾沒等其說完，便直接出聲打斷。

  清冷月光幽幽灑在臉上，地面玻璃碎片折射的奪目光彩瞬時閃過。

  治安官下意識望了眼牧師身後，整面碎裂的玻璃花窗。

  身體忽地一哆嗦，大晚上被突然喚醒，有些迷糊的大腦瞬間清醒。

  意識到說了蠢話，不禁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明白了，我這就去！」

  相比起這段時間城內高層的暗流洶湧，眼下有高級職業者坐鎮的月神教堂，遭遇如此變故，甚至可能影響到整個城區，優先級無疑是最高。

  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只想著不要捲入那些大人物的博弈當中，而忽略了如今事態的嚴重性。

  如果真如牧師所說，可能是「邪神降臨」……

  但凡一個不小心沒有處理好，包括自己在內，整個西城區的居民都要遭殃。

  想到這，治安官心底不由發虛。

  考慮著要不要回一趟家，讓父母妻子先去城外躲幾天。

  腳步挪動，身體半轉，又倏然停頓：

  「請問……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作為一名已經獲得了職業等級的高級治安官，哪怕牧師猜測的並不準確，能夠在月神教堂內搞出這種事的人物，顯然也不是自己帶著幾個連人都沒殺過的普通衛兵，就能夠應付的。

  臨出行前，難免不安。

  目光凝視著教堂禮堂上空，徘徊氤氳的銀白光霧。

  聽到治安官話語聲的伊西多爾，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具體形象我已經跟你說過，一位留著金色長髮的精靈。」

  「如果你們真的碰上了……不要阻攔，最好避免近距離接觸，給上級發信號就行。」

  「否則，只是徒增傷亡。」

  「我已經聯繫了深水城，教會那邊馬上就會派人過來，其餘的……你也不用多想。」

  說到這，伊西多爾的話語聲頓了頓，原本有些倉促的語氣變得莊重起來。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帶著衛兵們，維持好城內的秩序，我這裡也會為您提供相應的幫助。」

  這種可能涉及到神明層次的事件，即使是有著多年牧師經驗的伊西多爾，也是第一次遇見。

  但教團典籍上記載的事例，與在深水城進修時從幾位同僚口中得到的經驗，讓他知道。

  如紐姆這樣的大型城市，遭遇此類惡性事件，很多時候，對城市本身與其中居民造成直接傷害的，並非襲擊者本身。

  而是在之後不穩定秩序下，混亂的平民和低等級職業者。

  對眼前治安官的實力知根知底，伊西多爾並不寄希望於對方能夠對事件的發展有什麼實質性的影響，能夠維持秩序，保護好那些無辜的居民，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聽牧師這麼說，治安官也不再多浪費時間。

  利落行禮，然後便帶著一隊衛兵衝出了教堂。

  此時，距離復活儀式結束，不過幾十分鐘。

  ——這其中甚至還包括場上兩人昏迷，被後面內殿裡聽到動靜的神職人員喚醒的時間。

  教堂外的街道上，隱隱傳來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帶著髒話的呼喊聲，與行進間金屬碰撞的聲響。

  深夜兩邊居民區原本一片漆黑的房屋，也被一盞盞不安的燈光點亮。

  本就因事態突變而波瀾不定的內心，因空氣中的躁動而愈發起伏。

  嘴唇翕動著，念誦了兩句禱詞，才稍微緩和。

  目光看向禮堂前排，坐在廊柱陰影中一動不動的身影。

  伊西多爾緩步上前：

  「怎麼樣，有事嗎？」

  康奈爾獨自坐在角落，腦袋低垂，一隻手扶著前額，面孔蒼白的嚇人。

  牙關緊咬，脖頸間青筋突起，似是正忍受著什麼痛苦。

  「還好，就是精神力有點透支。」

  「不過我懷疑可能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影響，畢竟那東西……」

  「等迴環彩城之後，再詳細檢查一遍吧。」

  伊西多爾點了點頭，右手向上輕覆於胸前聖徽之上，眼眉微沉，一抹銀白輝光便自穹頂落下，灑在法師身上。

  呼吸間，康奈爾氣色已是好了許多。

  胸膛起伏，他頗為費力地呼著氣。

  伸出左手，掌心朝面，稍微恢復的精神念力流轉起效，拇指戴著的鐵戒表面閃爍魔法耀光。

  可以明顯看出，耀光本身並不穩定，像是受到了什麼干擾，起伏明滅間，好似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散。

  就這麼一直持續了小半分鐘的時間，才又猛地一漲，在康奈爾掌心凝聚出一個手指粗細，裝著熒藍色晶瑩液體的小玻璃瓶。

  費勁地拔掉瓶塞，一飲而盡。

  伴隨著周圍空氣中魔法粒子濃度的驟然提高，法師原本有些猙獰的臉色，也終於緩了過來。

  對於這次事件本身，相比起有月神「塞倫涅」保護的伊西多爾，反倒是直面「疑似邪神」的他，適應得更快一些。

  作為一名實力還算不錯，平時除了外出冒險，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導師的法師塔里，進行著各種實驗的咒法學派法師。

  實驗過程中千奇百怪的狀況，與法師這個職業所必備的，對於新事物的接受能力。

  讓他心中雖仍然感到後怕，卻又並不因此如何焦慮不安。

  本就只是過客，馬上就將離開，不在乎接下來紐姆城所受到的影響。

  此刻，他感受最深，是好似刀絞般的陣陣心疼。

  一個再尋常、簡單不過，說是旅遊也不為過的協會任務，把他們小隊騙到了這種王國邊陲。

  這麼多天下來，金幣是一枚都沒有賺到，自己還倒貼進去幾張法術捲軸，連好不容易適應團隊作戰的半獸人隊友也徹底死去，得重新再招。

  本想著在紐姆住上幾天，和老朋友聯絡聯絡感情，順便借著對方的渠道，為同樣在冒險中死去的精靈隊友舉行復活儀式。

  結果呢？

  活確實是活了，但復活的是哪位……沒有人知道。

  不僅自己耗費巨款，攢下的儀式材料打了水漂，精靈「風弦」也幾乎沒有了復活的可能。

  不同於半獸人「沃爾加」可以隨時再招人補充的臨時位置，這意味著他們小隊永遠失去了一位核心成員。

  來不及悲傷。

  於身體各處逸散的魔法粒子，更讓康奈爾感到頭痛。

  兩件防護用的魔法裝備，只對方一眼，就徹底報廢，失去了修復的可能；

  前額由導師親自輔助銘刻，外面花多少錢都買不到，多年實驗後的成果——根據古代符文改良優化後的傳送符印，也被徹底消耗。

  甚至於，連他身上其他的魔法裝備，都各自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

  譬如左手拇指上那枚附魔著空間類法術，儲物用的特製銀戒。

  現在連精神力溝通，想從裡面取點東西都困難。

  到時候各種物件修復起來，又是一大筆開支。

  這麼一趟下來，錢沒賺到，隊友死了兩個，自己裝備全爆，身家也大幅縮水。

  康奈爾只覺他的心在滴血。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忍不住地向身前的牧師伊西多爾問道，「儀式用的材料，我和你都檢查過很多遍，還能有什麼缺漏嗎？」

  「不是材料的問題。」牧師搖了搖頭，眼神思索，回憶著方才施放復活法術時的情景。

  「從開始到結束，一切都很順利。」

  「我也確實和『風弦』的靈魂完成溝通，搭建了聯繫，把他從外層位面帶了回來。」

  聞言，康奈爾輕輕頷首。

  「我當時看到了他的靈魂，沒錯的，就是他！」

  「但……」

  牧師臉上顯露出無奈，和一抹深深的忌憚。

  「如果真有哪位邪神藉助他的身體降臨物質界，就憑我們兩個，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

  「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祂究竟通過什麼方法，就這麼在女神眼皮底下，於月神教堂內復活降臨。」

  「或許……」康奈爾猶豫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觀點。

  「祂，來自晶壁系之外？」

  前陣子地精巢穴中的遭遇，讓他下意識將兩者聯繫到了一起。

  但其實也就是隨口一說，只稍微細想，便知道兩者間不存在任何相同之處，也不可能這麼湊巧。

  之所以這麼說，只是為了掩蓋方才在牧師提出疑點後，自己心中一瞬升起的褻瀆想法。

  康奈爾作為一名法師，知識面可以說是非常廣泛，對於頭頂的神明們，也都有著一定的了解。

  【月之少女】塞倫涅，或許其神力等級並不處於最強大的那一列，但作為這個世界最古老的一批神明，祂本身所掌握的權職與能力，遠超常人想像。

  以此為前提，在如此神明庇護下的教堂，於「月之盛宴」這個極為特殊的時間點，在全程都需要借引月光神力的特殊復活儀式中。

  想要避開女神，強行奪去半精靈的身體……

  至少在康奈爾的知識範圍內，能做到這種操作的存在，不過五指之數。

  且他也不認為這種級別的人物，會需要這種手段，才能夠降臨到物質界。

  因此，在他看來，其實只剩下一種情況。

  女神發現了這位藉由精靈屍體降世的邪神。

  但出於某種因素，祂沒有選擇干涉。

  而只是默默地看著。

  當時在精靈復活後，於牧師身上亮起，將其保護在內的月光，似乎也能夠作證這個觀點。

  「為什麼？」

  他不得而知。

  且處於某種謹慎下的考慮，康奈爾也沒有選擇向眼前自己的這位老熟人，問出自己的疑惑。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望著眼前臉色仍舊有些蒼白的法師，伊西多爾平靜目光之下，其實也有所隱瞞。

  身為女神最虔誠的信徒，他又怎麼可能不知曉主的威能。

  而所謂「昏迷」狀態下，所接收到的些許旨意。

  也讓他知道。

  對於之前發生在教堂內的事件。

  女士的態度，有些曖昧。

  這也正是伊西多爾在甦醒後，沒有選擇使用那幾個特意為緊急情況準備的底牌，而是找來治安官，讓對方處理的原因。

  至於其他的，等深水城來人之後，自有那些離女神輝光更近的同僚來處理。

  「我該走了。」

  康奈爾的話語聲，突然打破了空氣中略微有些沉寂的氣氛。

  「現在？」牧師神色詫異，「不多休息兩天？」

  對此，康奈爾臉上只露出一抹有些古怪的笑容。

  「就算從到河谷鎮開始算，我來這裡總共不過幾十天的時間，就快把我這麼多年攢的身家賠完了。」

  「再多待幾天？」

  「怕是連我手上這根法杖也要當掉了。」

  見他都這麼說了，伊西多爾便也不再勸阻，將對方送出教堂。

  臨走前，剛想著再寒暄兩句。

  前方街道上，卻忽地走過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

  「夏南？」

  耳邊突然傳來的招呼聲，讓夏南不禁回神。

  目光從眼前的屬性面板上移開，看向街道另一邊。

  映入眼帘的，是前兩天陪著傑夫等人來教堂避難時，招待他們的白袍牧師。

  以及……

  那個曾經在狩獵日的冒險者協會裡，有過一面之緣的施法者？

  「他怎麼也在紐姆？」

  心中納悶。

  夏南神色不變，打著招呼，邁腿走了過去。

  與此同時，注意力的轉移，也讓其視線當中，漂浮於身前虛空的屬性面板逐漸消散。

  ……

  【直視深淵】

  類別：專長

  效果：

  對抗魅惑、恐懼、催眠等精神控制類法術時，你的豁免檢定得到加值（受感知屬性影響）；

  當你成功抵抗精神控制效果後，施法者需強制進行一次豁免檢定，失敗則陷入【短暫失神】狀態，並受到一定心靈傷害

  介紹：

  直視「深淵」的經歷，讓你的意志如鋼鐵般強韌。

  備註：

  「我看到祂了。」

  ——深淵潛望·匿影者·法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