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綠血

  「有沒有合適的小隊？」

  查普頓望著眼前的黑髮青年，臉上帶著些詫異。

  「這不是狩獵日嘛。」夏南坐在吧檯前的木椅上，表情無奈，「我今天去協會的時候才知道，至少要滿足四人小隊的條件。」

  「不然連任務都不讓接。」

  雖然通過酒館內的冒險者們，知道了「狩獵日」的概念，也緊急通過各種途徑了解了與之相關的信息。

  但畢竟時間倉促，最終還是在這種當地冒險者「眾所周知」的常識上出了錯漏。

  「沒事的，現在狩獵日才剛剛開始，絕大部分小隊都還在鎮上，耽擱不了多久。」

  查普頓手中擦拭著酒杯，勸慰道。

  夏南在酒館裡住了這麼長時間，幾乎每頓飯都在這裡解決，對他來說，幾乎已經超出了「熟客」的概念。

  兩人之間的關係，即使稱不上什麼熟識朋友，卻也遠超其他。

  事實上，作為常年有大量冒險者來往「白山雀酒館」的老闆。

  能夠讓他眼熟，就已經非常不容易。

  畢竟只有挺過多次任務，獲得豐厚報酬，才能有在「白山雀」這種平均物價遠超一般酒館的地方經常消費的底氣。

  而也只有從充斥著各種魔物，極其危險的薄霧森林活著回來，才能有讓他「眼熟」的可能。

  夏南本身「雙劍士」的形象，就已經使得查普頓對他額外關注。

  每次到酒館裡喝酒吃飯，都是獨自一人，突然消失一段時間，隔個幾天又滿身沾血的回來，身上的裝備也不斷更新……

  只從這幾個方面來看，這位經驗豐富的酒館老闆，便已經能夠對其做出判斷：

  經常獨自行動，很少看到對方與其他冒險者互動——「獨狼」；

  財力雄厚，能在酒館中長住且在吃喝方面毫不虧待自己——任務報酬豐厚；

  外出冒險次數多，戰鬥密集，但並不見其受過太重的傷勢——側面證明實力。

  哪怕本身外貌看上去還非常年輕，二十歲不到。

  但夏南目前所展現的能力，便已經足夠查普頓主動與之接觸，結交一番。

  「不用太著急，就算再過幾天，機會也多的是。」

  「狩獵日嘛，危險程度比以往要大得多。特別是後面幾天，就算做再多準備，該缺人手還是得缺。」

  數量龐大的哥布林，對於絕大部分冒險者來說，都是稍不注意便容易翻車的危險。

  遭遇損失，鎮上幾乎百分之六十的小隊，期間都會需要臨時補充隊員，以增加競爭力。

  「你最近應該不出遠門吧？我這段時間留意一下，有合適的可以幫忙介紹。」

  「多謝。」見對方願意提供幫助，夏南心中稍微鬆了口氣。

  恰逢飯點，目光下意識在牆後的菜單上一掃而過。

  卻又沒有如何猶豫，只是習慣性地開口道：

  「還是老樣子，一份三號套餐。」

  「好嘞，請您稍等！」

  和對方招呼了一聲，夏南離開前台，回到了自己常坐的，酒館大廳角落的位置。

  說起來，穿越至今在河谷鎮待了這麼多天，「白山雀酒館」菜單上的餐品，不管貴的還是便宜的，他都已經點過一遍。

  其中味道稱得上「不錯」的，並不在少數。

  但可能因為是自己穿越後，正兒八經吃的第一頓飯，夏南還是更加偏愛奶油蘑菇湯+白麵包+燉肉組合的三號套餐。

  身體向後靠著椅背，耳邊縈繞的熟悉喧囂聲讓他身心逐漸舒緩下來。

  不由眯起眼睛，思忖著接下來的計劃：

  「先利用狩獵日賺一波錢，最好把【牙狩】的熟練度拉到lv4，接近滿級。」

  「然後稍微放緩訓練的強度，分出部分時間尋找下一門戰技，話說紐姆那邊……」

  砰——

  木製酒杯忽地落在桌面，發出的輕響將夏南的意識喚回現實。

  一道體型健碩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桌邊。

  也不等夏南同意，便徑直坐在了他的對面。

  淡紅色的晶瑩酒液搖晃著濺落桌面，倒滿了酒水的木杯被推到自己身前。

  眼角餘光下意識掃過。

  「熔岩嘆息」，白山雀最近的招牌烈酒。

  挺貴。

  目光上移，看向正對面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被粗暴推短的凌亂平頭短髮、粗糙而布有傷疤的黑褐皮膚、褪色麻衣外罩著的光滑鱗甲……

  來者正是他曾經在鍊金藥鋪有過一面之緣，幾天前又在地精巢穴外打了個照面的那名女冒險者。

  「艾德琳。」伴隨著低沉而透露出些許柔和短薄的嗓音，女人主動開口介紹道。

  特意帶了杯價格不菲的酒水過來，應該沒有敵意。

  更不可能是搭訕。

  夏南對眼前的女人也毫無興趣，即使拋開只見過兩次，連點頭之交都稱不上的關係，單是對方的相貌，就不在他的審美範圍內。

  比自己還短上幾寸的細短髮型、硬朗的相貌五官，和鄰桌那位半獸人青年相同尺寸的臂圍……

  除了沒有鬍子和喉結，聲音稍微柔和一些，對方幾乎和鎮上普通的男性冒險者，沒有任何區別。

  在某種程度上，真要說起來，自己這具身體說不定看上去都要更加清秀一些。

  思緒浮動，心中猜測著女人的來意。

  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凌厲平淡的表情，眉頭微皺，繃著臉冷聲道：

  「什麼事情，直接說。」

  不打算和對方在這裡浪費時間，夏南直入主題。

  而那個名為「艾德琳」的女冒險者，顯然也已經預料到了夏南的反應，也不廢話，直接道：

  「剛才在協會那邊正好看到你，是不是在找隊伍？」

  「我們小隊目前缺一個前排，你有沒有興趣？」

  哦，找我入伙的。

  知曉了對方的來意，夏南目光順著艾德琳的肩膀，看向她的身後。

  只見酒館靠近大門方向的木桌上，正坐著自己前幾天同樣見過的，她的兩名同伴。

  察覺到夏南的視線，其中一名中年人模樣，背著把長弓的冒險者，朝自己友善地笑了笑，舉杯示意。

  而他身旁明顯更加青澀，年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則頭也不抬，面孔埋在餐碗裡，悶頭乾飯。

  「你認識我？」

  有些突兀的，夏南忽然開口道。

  艾德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

  搖了搖頭。

  「那我應該認識你嗎？」

  還是搖頭。

  夏南心中不免失笑。

  本以為對方是通過某種途徑，知道了他曾經幾次任務的戰績。

  或者她本身在鎮上有著不俗的名氣，那種只要報個名字，自己就願意加入的程度。

  現在看來，不管是他對於艾德琳的小隊，還是艾德琳對夏南本身，都完全不了解。

  別說隊伍的構成和各自專精的戰鬥類型，自己甚至連她隊裡另外兩名成員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算夏南眼下確實需要一個臨時小隊，來接取相關任務。

  如此答應，也未免過於心大了。

  將身前桌面上的酒杯，往對方那邊推了推。

  剛想拒絕。

  咣啷——

  身側不遠處，忽然傳來器皿落地的刺耳聲響。

  「對不起！對不起！」

  兩個侍者打扮，身材瘦弱纖薄的孩童，帶著些哭腔，連聲道歉。

  腳下地板，是自倒落木杯中淌逸而出的酒水，和幾塊沾著泥塵的燉肉塊。

  身前，則站著一個頭戴鐵盔，身材敦實的矮人。

  此時正一臉心疼地，用紗布擦拭著他那沾上了酒液的「精美」胡辮。

  好在因為狩獵日的關係，即將離開小鎮進入薄霧森林，向來嗜酒如命，不喝個不省人事屁股都不會挪動一下的矮人並沒有喝醉。

  儘管周圍地上被散落的食物酒水弄得一團糟，連寶貴的胡辮都遭受到了「重創」。

  旁邊隊友勸了兩句，便也就懶得糾纏，擺擺手，讓那兩個年幼的侍者儘快收拾完事。

  「新來的服務生？年紀怎麼這么小？」

  在酒館中長住，這卻是夏南第一次看到兩人，心中不免感到奇怪。

  不知為何，竟然還隱隱帶著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摩西、費伊。」

  仿佛察覺到了他心中所想，坐在對面的艾德琳突然開口道。

  熟悉的名字，讓夏南腦海中下意識閃過畫面。

  ——兩個身材瘦弱，躲在母親身後，睜大眼睛，直愣愣望著自己的小男孩。

  早在他穿越不久，剛結束第一次任務，返程的路上。

  見兩人一副長期營養不良，皮包骨頭的模樣，還將多餘的肉乾送了幾塊給他們。

  只不過孩子母親似乎不太喜歡他們與作為冒險者的自己多接觸，態度卑順以至於都有些疏離，他便沒有再過多停留。

  後來隨著各種事情堆到眼前，自己也逐漸將這件冒險途中的小事忘在了身後。

  眼下經過艾德琳提醒，才又記起。

  「我記得這兩個不是跟著他們的母親住在鎮外嗎，怎麼……」

  「死了。」艾德琳回道。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位金髮碧眼，留著簡樸麻辮，穿著件帶補丁圍裙，三十歲左右年紀，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的樸實母親形象。

  「是因為鎮子附近的魔物？」

  印象中他們住在郊外，如果遇到了因為飢餓而冒險離開森林，前來覓食的魔物，倒也真有可能遭此劫難。

  對此，艾德琳卻只是搖了搖頭。

  泛黃眼眸微微轉動，目光看向旁邊，那圍坐在酒桌旁，人聲鼎沸，肆意宣洩著欲望與情緒的冒險者們。

  「你應該認識。」

  「伯尼，以前鎮上有名的酒鬼。」

  夏南頓時反應過來。

  「他不是那次惹錯了人，被一個職業者打斷手腳扔出去了嗎？」

  記得對方以前還招惹過自己來著，只不過因為隊友的阻攔，而沒有讓事態升級。

  「他隊友不錯，用任務攢下的金幣幫他買了瓶治療藥水。」

  艾德琳舉起酒杯，輕抿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命是保住了，但身上也留下了殘疾。」

  「每天就靠著曾經隊友的接濟，混在酒館裡。」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樣喝得酩酊大醉的伯尼，正巧遇上了那兩個孩子做夜工回家的母親，然後……也就不用多說了。」

  夏南眉頭緊皺，身後斬首長劍在酒館燈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鐵灰色銳光。

  剛想開口詢問，便又聽艾德琳說道。

  「也挺巧的。」

  「那天卡蘭福爾爆炸的時候，伯尼正好在『滿袋金』賭錢。」

  「砰！」自始至終，神色一直沒有什麼變化的她，突然將雙手縮在身前，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臉上顯出一抹古怪的表情。

  「一根骨頭都沒有剩下，屍體都被融化了。」

  得知對方已經死去，夏南逐漸有些壓抑的內心，也隨之放下，但又很快捕捉到了其中的盲點。

  「這個伯尼，殺了人，還能夠去其他小鎮的酒館裡消遣？」

  「賠了些金幣，在牢里關幾天，就出來了。」

  「河谷鎮，是冒險者的河谷鎮。」艾德琳臉上露出幾分帶著嘲諷意味的難言笑意，「這是他從牢里被放出來的那天晚上，喝酒時的原話。」

  緩緩起身，這位身上還殘餘著血腥味的隊長不再糾纏。

  只是留下一句：

  「我真心邀請你加入小隊。」

  「考慮一下，我這兩天都會在『白山雀』。」

  便轉身離開，回到了她兩名隊友所在的酒桌。

  夏南心中思忖著，身旁再度傳來腳步聲。

  「你的三號套餐！」

  兩名服務生正忙著打掃，空不出手，酒館老闆查普頓親自端著餐盤走來。

  似是想到了什麼，夏南拉過對方，朝著前方艾德琳的方向努了努嘴，小聲問道：

  「那邊靠近門口的女冒險者，怎麼樣，靠譜嗎？」

  順著他的目光，查普頓隨之望去。

  不由咧嘴一笑。

  「倒是巧了，我正打算跟你說來著。」

  「『綠血』艾德琳的小隊正好缺個人，我還想問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綠血？」

  查普頓口中對艾德琳的稱呼，多了一個自己未曾聽說過的外號，夏南疑惑道。

  「哦，差點忘了，你剛來鎮上不久吧。」

  「那有些事情，不知道也正常。」

  「這個艾德琳，之所以被稱為『綠血』，是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