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掌骨

  「嘎砰。」

  沾著泥壤的厚實皮靴猛地落下。

  脆弱的骷髏腦袋瞬間崩裂，仿佛一個滲滿了灰塵的毛線團，向周圍的空氣中濺出無數細小灰點。

  夏南隨手甩了個劍花，將不再灼熱的木劍收回劍鞘。

  相比起出場時的毛骨悚然，這幾十隻骷髏的戰力倒是非常一般。

  有些甚至都不需要他們出手，從土裡爬出來的時候就少了半截胳膊或者一整條腿。

  磕磕絆絆走兩步，摔倒之後便再也爬不起來。

  夏南甚至覺得都不需要其他隊友。

  木劍在手，加之強悍體質下的續航能力，自己一個人就能輕鬆解決。

  唯一可惜的是，那個被他斬斷了手臂的守墓人，在吹響骨哨後，便趁著機會跑了。

  他本來還想追來著，但英格拉姆卻將他攔下，信心滿滿，似乎早有安排。

  便就在留在原地等待。

  半身人已是重新背起了他那把魯特琴，此時正對著木屋旁的一叢稀疏灌木，踮著腳，迷信地比劃著名古怪手勢。

  大概又在向他們神系的哪位神靈祈禱感謝。

  收回目光。

  夏南看向身前一地的骨頭渣子，太陽穴隱隱發痛。

  敵人危險程度的強弱，在某種程度上也決定著自己收益的多少。

  和那些渾身上下只纏著一塊破布的哥布林一樣。

  甚至還要不如。

  將近三十具骷髏，僅有的能夠被冠以「戰利品」之名的物件。

  便只有那具疑似「精英」冒險者骷髏，身上的幾件裝備。

  品相極差。

  也不知道在土裡埋了多少年，它身上那套皮甲幾乎連裡面的內襯都已經爛完了。

  小圓盾的盾面如窗戶般開著口子，能望見對面的風景；鏽劍劍身的裂紋比村口老大爺臉上的褶子還多。

  怕是連那些冒險者口中最為厚道的雜貨鋪都不會收。

  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

  夏南忽地蹲下身，用匕首劃拉開精英骷髏攥緊的左手五指。

  眉頭輕皺。

  只見那個被守墓人扔到地上的骨哨，已是徹底與骷髏的手掌融為了一體。

  看起來就像是一整塊向外凸起，畸形扭曲的骨頭。

  賣相非常差。

  正琢磨著應該怎麼處理。

  耳邊忽地傳來一道輕快的腳步聲。

  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半身人心情似乎不錯的樣子。

  哼著小曲走近。

  瞥了一眼夏南身下的骨頭，開口道：

  「收著唄，這東西還挺少見的。」

  「只留下那塊掌骨就行了，說不定還能發點小財。」

  夏南頓時眼前一亮。

  「怎麼說？」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阿爾頓理了理軟帽下有些凌亂的頭髮，「大概就是負能量在不死生物體內的某種……呃，結晶？瘤子？腫囊？」

  「差不多就那個意思吧，等你回去河谷鎮，不管是草藥鋪，還是雜貨店，都會收的。」

  半身人將身後的魯特琴取下，從懷中掏出一塊乾淨的紗布，仔細擦拭著琴身上的污漬。

  「按照這塊骨頭的大小，市場價應該不錯。如果遇到了正急需的買家，價錢翻個幾倍也很正常。」

  「但……」

  話說到一半，阿爾頓忽地抬頭，神色認真地看向夏南。

  「我不建議你長時間留在手上待價而沽。」

  「為什麼？」

  「你自己想一想，什麼人會對這種東西有急切需求？」

  聞言，夏南不禁掃了眼身前蒼白刺目的骨架，心中頓時一凜。

  「建議你還是早點出手比較好。」

  「那些人常年和陰晦的亡靈之力打交道，連帶著性格都不太正常，還是少接觸為妙。」

  夏南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另一邊，治安官也走了過來。

  目光掃了一眼夏南背後的木劍，俊朗的臉上洋溢起笑容：

  「實力不錯啊，我的朋友。」

  「離獲得職業等級不遠了吧？」

  夏南眉頭輕挑，也不直接回應。

  只是看向對方腰間，那柄隨身體移動輕輕搖晃的單手棱錘，裝作疑惑。

  「你不是職業者嗎？我還以為只有就職之後才能使用聖光。」

  「哈哈哈。」英格拉姆爽朗地笑著，神色灑脫，「還差一點。」

  而也就在這時，於一旁擦拭魯特琴的半身人，突然冷不丁來了一句。

  「不是聖武士吧。」

  英格拉姆臉色頓時一僵，然後又迅速恢復。

  擺了擺手，笑著回道：

  「這就不能告訴你了，涉及教會。」

  而阿爾頓仿佛也真就只是隨口一問，見對方如此回答，重新低下腦袋，調試起琴弦。

  「啊！別！都說！我什麼都說！」

  場上氛圍似乎因為半身人的一句話而陷入凝固，空氣中卻隱約傳來頗為悽慘的哭嚎聲。

  夏南聞聲望去。

  只見兩個衛兵，正一左一右架著剛才已經逃走的守墓人，朝眾人走來。

  目光不由看向身旁的治安官。

  「墓園只有兩個出口，想出去只能通過那裡。」察覺到夏南的視線，英格拉姆微笑著說道，「我來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衛兵蹲守，他逃不掉的。」

  與之前那副陰翳沉鬱的模樣相比，眼下的守墓人仿佛是換了一個人。

  被夏南斬斷的右臂被用繃帶草草包紮，不時還有鮮血自繃帶中滲出落到地上。

  乾枯白髮被汗水凝結，狼狽而凌亂地貼在臉頰。

  幾乎是衛兵鬆手的一瞬間，就雙膝跪到了地上。

  哀嚎求饒道：

  「大人，英格拉姆大人，求……求您饒了我吧！」

  「我真的一個人也沒有害過，那本書，那本書，我用的都是墓地里的屍體。」

  過於驚慌的情緒，讓守墓人嗓音顫抖而語序錯亂，很難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只聽到幾個斷斷續續的詞彙，治安官蹙眉道：

  「書？什麼書？」

  「對，對！不是書，是仁慈的主贈予他最虔誠僕人的禮物！」

  守墓人抬起腦袋，渾濁無光的眼眸直直地望著身前的英格拉姆，蒼白的面孔上顯露出一抹詭異的潮紅。

  然後又仿佛是什麼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本材質古怪的皮製薄書。

  用僅剩的一隻手捧著，遞到眾人眼前。

  夏南站在一旁，只隱約看到書皮角落——

  一個人類白色顱骨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