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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春靨 - 第497章 表妹可記得這物件?字體大小: A+
     
      表姑娘站在雪園裡,她垂眸時睫毛投下的蝶影,輕輕顫動便能攪碎這滿院的清寒。

      雪粒子簌簌砸在黛瓦上。

      阮凝玉停了下來,她側過臉,在撲簌簌的雪聲里,對著丫鬟細語。

      謝凌聽不見她說了什麼。

      不一會兒,丫鬟便離開了。

      表姑娘撐著傘,獨自站在雪裡,那如柳的腰肢,仿佛風一吹便能折斷。

      她在傘下看他,淡藍色斗篷裹著她單薄的身形。

      謝凌正立在月洞門另一側,玄色大氅落滿霜花。

      他下意識攥拳,但面上的神色依舊風靜浪平。

      她已經察覺到了是不是?所以這會兒才會支開丫鬟。

      他這次,還特地將先前拾到的她的絹帕給帶在了身上。

      他站著不動。

      謝凌站在層層台階上,微闔眼俯視著她,但只有他才知道,這段感情的內里他是在下風的,根本談不上什麼傲慢。

      明面的上風,暗地裡的低姿態,不過是粉飾著他的尊嚴罷了。

      表姑娘卻裊裊娜娜,盈盈步態地向他走了過來。

      直到她走到他的面前。

      謝凌嘴唇張合幾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表姑娘站定,她抬眸瞥人,腮邊暈霞,一聲「表哥」便從染著胭脂的唇間溢出,尾音被寒風揉得發顫。

      謝凌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他擰眉,略一遲疑,終究還是克制住了落荒而逃的衝動。

      他眉宇不露出異樣,嗯了一聲。

      男人的呼吸都變得極輕極緩,生怕驚擾了傘下的表妹。

      他終究還是要直面自己的心。

      若不爭取,焉知自己沒有機會?

      阮凝玉眼波流轉,最後目光定格在了他的臉上。

      謝凌攥緊掌心,指節泛白如浸雪的竹枝。

      等待她開口的時間,仿佛在等待著刑罰的落下。

      阮凝玉睫毛輕顫著抬眼,雪光映得臉頰愈發秀麗。

      「表妹聽表姐她們說了,表哥要趕在祭灶前啟程南下去往江南,不在家中過年了,可是真的?怎這般匆忙?」

      附近檐角垂落的冰棱突然斷裂,「啪嗒」一聲墜入雪堆。

      謝凌緩緩抬眸。

      就問這些?

      謝凌心中漫上了絲不悅,卻被他忽略掉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被砂紙反覆磨過,他盯著她烏黑髮間晃動的珍珠髮簪,對她撒了個謊:「上頭突然下了加急文書,要趕在年前過去。」

      這場倉促的遠行,不過是他藏在冠冕堂皇理由下的私心。

      她開春後便要議親,他提前去的話,提前解決完事情便能回來。

      「原來是這樣。」

      阮凝玉彎了眼眸,「可惜不能和表哥在府中過年了,本想和表哥表姐好好團圓一番,一起守歲的。」

      「大表哥不在,今年的守歲夜,怕是要冷清許多了。」

      謝凌擰了眉,他想聽的不是這些。

      「江南濕氣重,最易侵體,表哥切記要保重身體。」

      「此番去江南,表哥定是要走水路,水路漫漫,江上風急雪冷,寒氣刺骨,表哥千萬要裹緊披風,莫要著了涼。舟行搖晃,也須小心站穩,切莫貪看兩岸雪景,疏忽了腳下。」

      謝凌垂眼看她。

      她就像是個捨不得兄長離開,戀戀不捨拽著他袖子叮囑的妹妹。

      他只覺得有盆冷水兜頭澆了下來,心口突然泛起刺骨寒意。

      若是先前,謝凌會留念眷戀她的關心,但如今,他一點也不需要,甚至於他而言是一種反噬。

      遠處傳來僕人清掃積雪的簌簌聲。

      謝凌注視著她,聲音感受不出情緒。

      「表妹過來,便是同我說這些?」而已麼?

      望著謝凌冷淡疏離下去的眉眼,阮凝玉點點頭,眸中水光瀲灩。

      她黛眉輕蹙,「表哥是不是嫌表妹太過囉嗦,覺得煩了?」

      阮凝玉眼眶驟然發燙,她慌忙眨去眼底水霧,茶茶的。

      謝凌原本心中憋著一股火,但還是不願見她落淚,理智讓自己先開了口。

      「不是。」

      阮凝玉轉眼又露出了笑容。

      謝凌袖中的手無聲攥緊,他又如只困獸,在心裡做著徒勞的嘶吼。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怎能不知道!

      她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與他做戲?

      阮凝玉垂下了眼帘,「表哥…前些日子與表哥慪氣是我不懂事……表妹回去細細反省了一番,是我脾氣太臭了,太任性,說話做事沒了分寸,才惹得表哥生氣,表哥訓我是應該的,還望表哥大人有大量,不與表妹計較。」

      她睫毛如蝶翼般輕顫,似是真心悔過。

      謝凌垂目看她,眸底慍色愈濃,似風雨欲來。

      她臉上對兄長的敬慕,刺得他眼睛發燙。

      他向來極少動怒,而此刻卻將臉沉了下去。

      「——阮凝玉。」

      他很少直呼她的姓名。

      阮凝玉心突突跳了一下,她佯裝一副天真的笑臉,仰頭看他,「表哥,怎麼了?」

      謝凌恨不得撕爛她這張笑顏,她是不是沒有心的!

      他都深夜闖入她的閨閣了,她對他就沒有一點防備之心的麼?還是說,她以前對謝易書的時候也是這般信賴?!

      謝凌眼皮輕掀,他不信,她竟能遲鈍到如此。

      他掩住眼底暗潮,玉骨般的指尖忽然探進袖中內袋。

      向來不愛笑的他此刻雙唇卻微彎,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冷玉似的面龐透出幾分柔和。

      「表妹且瞧瞧,這是什麼?」

      阮凝玉直覺不對勁。

      但她泰然自若,一臉「好奇」地看了過去,是什麼?

      只一眼,便讓她眼皮猛跳。

      只見靜靜躺在他掌心上的,正是那枚他曾在梅園中,被她親眼所見他嗅著這方絹帕上面香氣的……她的貼身之物。

      她已明白,謝凌如同破釜沉舟,這是要給她挑明了。

      見她呆著不動。

      謝凌忽然傾身逼近,聲音依舊動耳,「表妹可還記得這物件?」

      他肩寬長身,身姿挺拔,高她太多,此時他的影子牢牢地罩在她的身上,他俯身時,從遠處看,就像他侵奪性地將她圈在了懷裡一般。

      「上回,表妹遺落在庭蘭居的帕子,被為兄給拾到了。」

      梅園裡的那一幕,她定是見到了。

      所以謝凌想看看,她看見到這方絹帕之後的反應。

      阮凝玉牙齒都咬碎了。

      她竟沒想到謝凌居然還敢將這帕子給掏出來!是唯恐她忘記那日她所瞧見的畫面麼?!

      謝凌目光細細地打量著她,仿佛隨時隨地能將她給看穿。

      他那日都做到那程度上了,他不信她當真愚鈍至此。

      他們之間的紗窗紙,早就該捅破了才對。

      雖然發生得很突然,他的氣息也很危險,但阮凝玉很快便鎮定下來。

      「是我的帕子。」

      她大大方方的,從他的手中將那方薄薄的絹帕給取走,她撫摸著上面的花樣,「原來藏在這兒,上回表妹尋了好久,可把表妹急壞了,還怕有心之人拾到,若是被府中的男僕給撿了去,那表妹的清白可就說不清了。」

      在謝凌如刀刃般的注視下,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笑得愈發明艷。

      「幸好是被表哥給拾到了,知道護著妹妹的名聲,表哥真是幫了表妹的大忙。」

      說完,她還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杏眼裡星星點點的,盛滿了對他的感激。

      謝凌眼中的笑意逐漸褪去。

      表姑娘的反應……讓他頓住了,眼神中滿是困惑與不甘。

      她面對他時的神色自若,徹底顛覆了他此前篤定的判斷。

      謝凌胸腔里便泛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她眉眼彎彎的笑意,全然不似那日倉皇逃離時的驚惶失措。

      難不成,他上回是誤會了,表姑娘根本不是因為被他嚇到才離開的,而是因別的緣故?

      他不是沒懷疑她此刻在作戲,可是她神色天然,不像作假。她眼波流轉間的羞怯與釋然,皆是渾然天成。

      他死死盯著她臉上的每一寸表情,試圖從細微處捕捉到一絲破綻,可到最後,現實卻給了他清醒的一巴掌。

      尤其是當他觸及到她澄澈的目光時,謝凌第一次生出了遲疑。

      他強忍著想離開的衝動!

      自己的自作多情就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自以為是的揣測上。

      悔意漫上喉頭,他恨極了此刻渾身發冷的狼狽。

      謝凌緊抿唇。

      阮凝玉並未察覺出他的異樣,而是將絹帕給收好。

      這時刮來了陣刺骨朔風,傘面被風掀起,險些脫手而飛,她雙手慌忙緊握傘柄。

      謝凌站在遊廊的台階上,握住了她的手腕,幫她穩住油紙傘,而後傘柄被他握著,由他撐著傘,擋著兩人頭頂上的風雪。

      寒意順著衣擺直往骨頭縫裡鑽。

      「天真冷。」

      阮凝玉忽而抬眼,眸中泛起清潤的光,又道:「趁著還有些時日,表妹想親手織副手套給表哥送行,它好歹能替表哥擋擋江南路上的寒氣,還望表哥不要嫌棄。」

      她身為妹妹的關懷,她的絮絮叨叨,甚至對他來說,是一種窒息,她到底知不知道?

      這也便能印證她為何這般遲鈍了,只因她對他根本毫無防備,對他推誠相信!她從頭到尾只將他當做兄長!

      她的敬慕孺慕,此刻都成了刺痛他的毒針,讓他痛苦不堪。

      她臉上的儒慕,純淨的心腸,倒映出了他內心有多麼的骯髒!

      她對他只有親情,而他卻肖想她!滿心只有慾念!心

      他那些「齷齪」的慾念在她的信任下,顯得那樣腌臢不堪。

      他竟卑劣得如同陰溝里的蟲豸,他如墜入泥潭的惡鬼,貪婪又可恥地覬覦著這份純粹的親情。

      她對他一點好,他卻恨不得啃噬這寸溫情,恨不得連她都啃噬了去。

      謝凌胸腔里翻湧的羞愧幾乎將他溺斃。

      他偏臉,此刻很想扭頭就走人。

      阮凝玉:「表哥?」

      「怎麼不回答。」

      謝凌臉色無比難看,他很想說不要,既然她只把他當兄長,那麼他寧願不要她親手做的手套,收了她的手套只會徒增他的情傷,徒增煩惱罷了。

      可當他對視上她那雙清澈如溪的眸子。

      話到嘴邊,就變成了……

      「隨你便。」

      硬邦邦、冷冰冰的三個字。

      然而阮凝玉非但不惱,反倒眉眼彎成月牙,眸底如同盛載了萬丈霞光。

      「只要屆時表哥不嫌棄就好。」

      謝凌的心更沉了。

      他喉結劇烈滾動,將所有酸澀都咽進翻湧的心底。

      謝凌默不作聲地撐開了自己帶過來的墨骨傘,獨自走進了大雪裡。

      阮凝玉目送著他離開,福身,「表妹恭送表哥。」

      凜冽的寒風卷著雪粒撲來,將傘骨壓得吱呀作響。

      而他再也沒有回頭。

      傘下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化作天地間一個模糊的黑點,唯有那把墨色油紙傘,在一片純白中顯得格外孤寂而刺目。

      待再也不見那道身影,指尖絞著的帕子這才被她漸漸鬆開。

      阮凝玉明白,謝凌身上的道義感太重。

      只要她待他如親兄,都不必她出手,謝凌便會自個被道義道德給束縛住,困在一方小天地里。

      而只要他不久後去了江南,隔個一年半載的,對她的新鮮勁早就慢慢淡了。

      只是代價就是,沒想到謝凌真的同意了,而她要做副手套送給他,讓他捎去江南。

      本想手套讓丫鬟來代勞,但她轉念想到謝凌平素待她還是不錯的。

      而她卻將他騙得團團轉,讓他被她牽著鼻子走,明明是自己精心設下的局,此刻阮凝玉卻無端泛起酸澀。

      她到底還有一絲良心,她嘆了口氣,不過是副禦寒手套,動手便動手罷,權當賠罪,就當是對這份欺騙的補償。至少他們之間的兄妹之情是真的。

      ……

      福俊跟上腳步。

      眼見大公子獨自走在雪幕中,身影單薄。

      福俊急了,忙抱著公子落下的狐裘,小跑上前,要幫公子給披上。

      「公子,這天寒地凍的,您身子金貴,可不能……」

      謝凌卻冷眼睨著他。

      福俊僵住身子,不敢再勸說。

      謝凌眼睫微垂,繼續往前走,這個時候,他在雪中這才真的成了孤身一人。他肩頭落了雪,行至棵老松樹下時,修長的手猛然攥緊傘柄,青筋暴起。

      下一刻,墨骨傘被狠狠擲向樹幹,傘面綻開如殘破的蝶翼,木屑混著雪沫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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