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凌幽深的鳳目里，倒映著他唇角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而表姑娘的身影，很快便被慕容深遮擋了去。

  謝凌想看一眼，也只能看見她飄逸的衣擺。

  她肩頭落了皇子的雲錦大氅，身姿纖細，又說不出來的雍容典雅，仿佛茫茫雪地間只剩下了她那道驚艷身影。

  謝凌剛要走。

  這時，咳嗽中的許清瑤便拽住了他的袖子，將他的理智再度牽引了回來，讓他寸步不離。

  「謝公子，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好冷，好冷……」

  說完，她整個人綿軟地就要向前傾倒。

  謝凌擰眉，還是盡職地讓人扶著她，在他陪同之下將她送去了昭陽殿。

  賞梅宴照舊，許是七皇子的嚴令，這件意外風波並沒有傳得宴會上所有人都知道。

  落水的她和阮凝玉都在昭陽殿，接受著御醫的檢查。

  來給許清瑤查看的，是位年紀較大的老御醫。

  「許姑娘無礙，不過是受了些寒浸，再加上嗆水，只需服幾劑驅寒湯，將養些時日便可痊癒。」

  銀翠這才謝天謝地地道：「阿彌陀佛，還好小姐沒事！」

  等御醫和宮女都走了，只剩下她們二人。

  銀翠便激動地道：「小姐，是謝公子救了你！」

  這下小姐該放心了才對，說明謝凌心裡是有小姐的，而且，她們還潑了阮凝玉髒水，簡直是一箭雙鵰。

  許清瑤蒼白的指尖卻下意識地揪緊底下的錦被。

  所有人都以為謝公子下意識跳入水裡，是為了救她。

  可只有她知道，謝公子第一時間分明是要去救阮凝玉的！

  而中途慕容深的出現，則打亂了他的計劃。

  「謝公子，救我！」

  當時她在水裡掙扎，嗆了好幾口冰水，凍得渾身發抖。

  而她猝不及防便看見了湖裡的謝凌，便不顧一切地往他那邊靠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死死的，不肯鬆手。

  於是謝公子將她救了起來。

  可許清瑤知道，他那樣高風峻節、恪守本心的一個人，是不可能對她見死不救的。

  若是今天落水的換作是別的人，就算是街邊素不相識的乞兒墜入寒潭，他也一樣會縱身相救，男人的骨節里刻著與生俱來的道義。

  謝公子對她，並不是出於垂憐。

  許清瑤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此刻，銀翠揚聲：「小姐，謝大人他過來看你了！」

  許清瑤灰暗的眸子裡重新露出抹光亮來。

  謝公子還守在外邊！

  折屏後那道若隱若現的清冷剪影很快出現。

  換了身青色直裰的謝凌走了進來。

  「謝公子！」

  許清瑤揪緊錦被，神色嬌羞帶著希冀，作勢便要從榻上起來。

  謝凌卻道：「許姑娘好好休息。」

  銀翠歡喜地看了小姐一眼。

  許清瑤臉浮紅霞。

  銀翠搬了張繡凳過來。

  謝凌波瀾不興：「不用了，我站著便好。」

  可即使這樣，他守在她的身邊，許清瑤便已經萬分歡喜了。他的身影那般高大，肩膀那般寬闊，影子幾乎要將她給罩住了，許清瑤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感到甜蜜。

  她因為面前這個男人，從而心折。

  謝凌很快又讓身後的宮女捧著茶盞上前。

  他淡聲道：「許姑娘落了水，喝杯茶驅驅寒吧。」

  許清瑤心裡盪起驚訝的漣漪。

  她失足落了水之後，謝凌對她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他先前從來沒有這般關照過她。

  銀翠強忍嘴邊的笑意，她替小姐高興。

  難不成是小姐出了事，涉及到生死之後，謝大人才意識到小姐於他而言有多麼的重要？

  許清瑤感覺自己在做夢一樣，伸出腳，就仿佛踩在雲端上，軟綿綿的。

  她接過茶盞，心砰砰地跳，「多謝謝公子。」

  在他清冷的視線下，她一點一點喝著熱茶來暖身。

  許清瑤淡定不下來。他救了她，眾目睽睽，她恨不得能向他以身相許才好。

  她恨不得告訴他，她內心洶湧著多激烈浩瀚的愛意。

  許清瑤很快向他講述著當時的兇險。

  「謝公子，幸好是你救了瑤兒，你都不知道瑤兒當時有多害怕，如果不是謝公子將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瑤兒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這條命，都是他給的。

  她止住哭泣抬眼，滿目柔情，恨不得他能留在這裡久一點。

  謝凌嗯了一聲，但卻沒有像其他男人一樣生了憐惜之心來哄她。

  而她還欲往下說下去，讓他心疼。

  謝凌眉峰微蹙，打斷了她：「許姑娘受驚了。」

  「這事或許有表妹做的不對之處，但事實水落石出之前，還望許姑娘不要聲張。」

  許清瑤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沒明白他的意思……

  謝凌微垂著眼，眸底比飄在紗窗上的雪還要的乾淨冰冷。

  他望著她那泫然欲泣的面容。

  「既然是表妹推了許姑娘，許姑娘能否回憶一下，當時的細節？」

  眼見謝大人是來給小姐主持公道的，銀翠面露喜色，看向小姐：「小姐，你快說呀小姐！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道出來，莫要再心軟！」

  許清瑤嗯了一聲，便垂下眼帘，慢慢道來。

  「都怪我沒眼力見，明知阮姑娘不喜我，還非要在貴妃琉璃盞碎時多嘴相勸，後面阮姑娘一時氣極，便推了我……」

  「都怪我，適才偏要去勸她和姜姑娘……」

  銀翠聲音氣憤：「謝公子，小姐好心相勸，阮姑娘她卻——」

  許清瑤咳嗽一聲，蹙眉看向她。

  「莫要再提了，阮妹妹定是一時氣極，並不是故意的......」

  ……

  送走謝公子後。

  銀翠眼中迸出雀躍的光，聲音也跟著興奮：「小姐，謝大人一定會幫你好好收拾那阮凝玉的！」

  只要阮凝玉徹底失去了謝大人的信任，這下阮凝玉往後便不能時時刻刻出現在謝大人跟前身後了。

  這樣一來，小姐便能獨占謝大人！

  許清瑤卻笑不出來。

  她並不像銀翠這麼的天真樂觀。

  伴隨著男人的身影離去，許清瑤低頭，臉上一點一點布滿陰影。

  謝凌看似是過來關心她，還言語指責阮凝玉。

  然而，指責也可能是一種庇護……

  正因為阮凝玉是他的表妹，在大家眼中是阮凝玉推了她進水，流言四起，眾口鑠金，他身為兄長便自然要過來關心、安撫下她這個「受害者」，不然道義上說不過去。

  而且謝凌適才話里話外，仿佛都在點她，叫她謹言慎行，不該說什麼不該說的。

  許清瑤道：「謝公子懷疑上我了。」

  銀翠臉色大變，怎麼會？！謝大人適才不是還很關心小姐麼？！

  她咂了舌，後知後覺地驚恐。

  「小、小姐，那……我們該怎麼辦？！」

  謝凌表面上是在關心的詢問，想要給她主持公道。可許清瑤怎麼覺得，他是過來試探她的，所以才會盤問當時的細節。

  許清瑤後頸升起了寒意。

  她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別怕。」

  謝凌對她的信任還在，她前面整整鋪墊了這麼久，在他眼中她是個紅顏知己，是無需多言便能讀懂他眉峰褶皺的心有靈犀。

  更何況，她還救了謝老夫人，那些名貴的草藥都是她搜羅來的。

  謝凌很信任她。

  念及此，許清瑤鎮靜了下來。

  她努力去回想將才自己同謝凌說過的一言一語，看看有沒有哪處有疏漏，露出馬腳。

  復盤幾次後，許清瑤自認為沒有。

  她是姜知鳶的貴人恩人，她們二人對過詞，只要姜知鳶按她說的做，就不會出什麼意外。

  再者，當時在場的只有她們四個人。

  阮凝玉和姜婉音就算要辯解，也沒有人證。

  許清瑤放心了下來。

  垂眸，眸光溫柔。

  謝公子記憶中自己執卷淺笑、知書達禮的閨秀形象，終究還是完好無損地停駐在他心底。

  在謝凌眼裡，她定要是最完美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