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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咬春靨 - 第364章 不仰慕他字體大小: A+
     
      「表兄,七皇子的事……」

      阮凝玉斟酌著開口,打破了屋內僵持沉悶的氛圍。

      謝凌端坐於椅上,手隨意地搭在膝蓋處,右手拇指下意識地輕按著食指。

      明明是早晨,但雨天的連綿烏雲遮去了屋裡大半的天光。

      阮凝玉只能看到他微垂的睫毛弧度,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至於他的神色,全然隱匿在這昏暗中,難以分辨。

      謝凌唇邊那絲原本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淡了幾分。

      「表妹是擔心,我走了之後,沒人指導七皇子的學業?」

      男人幽澀的嗓音從幽暗的角落裡緩緩滲出。

      他是慕容深的老師,而這一身份還是當初在阮凝玉的懇請之下他才當的。

      阮凝玉有點想摸鼻子。

      她著實沒料到,謝凌竟如此直白,一點都不迂迴。

      仿佛自己在他眼中成了一個純粹只對他有利可圖之人。

      可細細想來,事實似乎也的確如此。

      這樣想著,她抬眼便撞上謝凌森冷的目光,男人仿佛能將她心底的所有想法都洞悉得清清楚楚。

      她硬著頭皮,目視他的眸光,也沒有隱瞞,坦誠道:「——是。」

      只是她的語氣有些底氣不足,畢竟她是求著他辦事的,但從適才他進來到現在,她都對他不冷不淡,還給他甩臉色看。

      謝凌耐心地解釋過了,也合情合理,這樣看來,她甩臉子而他仍能保持著溫和,不惱不怒,著實難能可貴。

      謝凌又笑了,卻是皮笑肉不笑。

      如他所料,只要一提到他的學生,那個七皇子,只要是關於慕容深的事,她便會打起十二分精神。

      也只有這樣,表姑娘對他的話才會多起來。

      謝凌在笑,他在笑自己想與她親近,也只能去沾七皇子的光。

      仿佛只有提到慕容深,阮凝玉才願意搭理他,才捨得將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謝凌自嘲之意愈發濃烈,心中陡然生出一陣悲涼。

      他突然覺得,人人羨他光風霽月,卻殊不知他自己也是世上一可憐人。

      明明什麼都有,最想要的偏生他如何耗費心力都得不到。

      謝凌許久都沒說話,他垂目,叫人窺測不出他的心思。

      他這樣反而讓阮凝玉緊張了起來。

      她不會得罪謝凌,讓他不肯履行先前的約定了吧?

      她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謝凌即將去江南了。

      那七皇子呢,他打算怎麼安排慕容深?

      阮凝玉深知,慕容深能取得如今這般顯著的進步,固然自身天賦異稟,但謝凌這位良師名師的功勞也不可磨滅。若不是謝凌在聖上跟前美言,慕容深恐怕也難以進文廣堂。

      謝凌見到她用手去將自己乾淨的裙裾給揉皺,他靜默不動。

      阮凝玉又出聲了:「表哥?」

      謝凌忽然抬首,犀利望來。

      「表妹似乎對七皇子格外在意,不知表妹與七皇子究竟是何關係?」

      阮凝玉噎住了。

      什麼關係?

      她總不能跟謝凌說,慕容深是她前世的夫君吧,恩重如山的那種?她前世所有的一切都是慕容深給的,所以她這輩子她有什麼,便總是想著要分給慕容深一點。

      但這些她怎麼可能會同謝凌說。

      思忖片刻,阮凝玉趕忙編了個藉口:「七皇子曾在宮中迷了路,恰好是他出現,將表妹引至宮門。表妹向來知恩圖報,又見他處境艱難,便想著能幫一點是一點。」

      謝凌在心底暗自冷笑。騙人!

      他早已派人仔細調查過她與七皇子的每一次接觸,自始至終都是她在主動,甚至可以說是一廂情願地去幫助慕容深。就連她所說的這段引路之事,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如此一來,謝凌愈發好奇。

      七皇子究竟做了什麼,竟能讓她如此不遺餘力?

      謝凌嫉妒得心口發疼。

      或許,他總有一日會知道真相,只要他安排的人在暗中持續監視,他就不信沒有露出蛛絲馬跡的那一日。

      謝凌後悔了,他從未這麼的後悔。

      他想到了她從外地初來乍到,進了謝府大門,她身著素衣,發間一支素簪,唯有那雙美目跟琉璃珠子似的,她在廳堂看向他這位表哥的時候眼裡全是崇拜和敬慕。

      還記得當初別人向她介紹她這位表哥的時候。

      表姑娘低頸,雖有些害羞,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我認得大表哥。」

      「表哥作過的詩,每一首我都讀過。」

      表姑娘眼眸彎彎的,許是為了博得他這位表兄的好感,她還緊張地念出了他的一首詩。

      他想,她當時應是極敬慕他的,畢竟她聽說了他很多的傳聞,敬仰他的才華。

      可他當時卻沒有對這個表妹投去過多的目光,只是不咸不淡地回應了一句。

      其實他並不是有心的,他這人對所有人都這樣,談不上多大的熱情。

      可他的態度,卻被大家誤認為是對這個專程過來投靠謝家的寒門表姑娘的瞧不起。

      但,無人知道——

      她念詩的時候,他其實意動,抬眼看了她。

      謝易墨當時在廳堂上笑:「這位表妹真是個妙人,仰慕我表兄才華的人多了去了,若要列隊,都能從謝家府邸一路排到城門,但……把堂兄詩里的『月』字念作成『星』者,表妹堪稱頭一人。」

      她不過是因終得一睹這位大名鼎鼎表兄的風采,心底過於緊張,才致這般失誤。可謝易墨那話里話外的意味,竟似認定她是為了故意引人注目,昨夜兒才倉促背下此詩。

      表兄的冷淡也讓她白了臉,於是她垂下了眼帘。

      在廳堂里的半個時辰,謝凌再也沒看見表姑娘朝自己看過來。

      謝凌此刻在想,如果他當時就喜歡上了她,對她再溫柔一點的話,是不是結局便會不一樣。

      她初到京城,明明仰慕的第一個是他這位表兄才對。

      若他當初沒有架子,不是那麼的不近人情,那麼結局是不是便會不一樣。

      她眼裡的人便會只有他這個表兄,不是沈景鈺,也不是慕容深。

      她明明當初眼裡的人,只有他啊……

      謝凌看著她的眸子,越來越深晦,如同漩渦。

      阮凝玉見到男人仍坐在屏風前的圈椅之上,他依舊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動作。

      本以為他會繼續跟她說著慕容深的事的。

      但沒想到他卻是不咸不淡地偏開了眼,無視她眸中的著急忐忑。

      謝凌開口了:「為兄記得……表妹之前很仰慕我的才華。」

      阮凝玉突然覺得背脊一僵,酥麻感刺激得她頭皮發麻。

      這都是什麼陳年舊事了,謝玄機怎麼哪壺不提哪壺。

      阮凝玉有些出神。

      如果他不提這件事的話,連她都要忘記了……

      可這並不是一件她很想回憶起來的事。

      阮凝玉耳根發熱,她眸中閃過惱意,偏過了臉:「是麼。」

      「我忘了。」

      聽出了她聲音里的僵硬和不耐。

      謝凌盯著她,眼裡又重新浮上了笑意。

      正當阮凝玉正納悶他想幹什麼時。

      「為兄記得表妹曾說過,表妹很喜歡我的詩。」

      謝凌說著,便遞給了她一樣東西。

      「這是我早期所作詩篇的手稿,裡面收錄了三十六篇,我將它送給表妹。」

      什麼?

      阮凝玉瞳孔微縮,幾乎不敢置信聽到了什麼。

      多少人夢寐以求、擲千金萬兩都得不到他手裡的手稿。

      謝凌卻將它……送給了她?

      不對!

      阮凝玉回神,不對啊,她要他的手稿幹什麼?!

      她早就不仰慕他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看著眼前男人手裡那本泛黃,卻保存完好的冊子,阮凝玉心裡更是五味雜陳。

      而且謝玄機是這麼自戀的人麼,竟然將他的手稿當作送給她的禮物?

      她可以不要麼?

      阮凝玉欲言又止,最後道。

      「不用了表哥,這冊子這麼貴重,而且對表哥來說亦有紀念意義,表哥還是自個兒留著吧……」

      謝凌淡著臉。

      「收著。」

      他嗓音雖然溫和,卻有種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當初你剛到謝府,我沒有贈表妹見面禮,心中常覺愧疚。」

      「這本手稿權作我身為表兄的一份心意,還望表妹莫要嫌棄。」

      阮凝玉聽了都要暈倒過去,這都過去多久了,突然補給她見面禮不覺得很唐突麼?

      有一瞬間她都覺得謝凌是在開玩笑。

      但瞧他神色專注,目不斜視,阮凝玉就閉嘴了。

      謝玄機好像……是認真的。

      謝凌又道:「收著吧,全當是我的一片心意。」

      阮凝玉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

      她突然想著,其實收了他的手稿,她也不虧,甚至可以說是賺大發了。

      多少人想要謝玄機的手稿都得不到,它在她手裡便不是單純的冊子,是巨富才對。

      於是她收下了,拿在手裡便仿佛拿著金山銀山。

      但頃刻謝凌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打散了她的盤算。

      「它於我意義非凡,表妹定要好好保管。」

      「……好。」

      有了先前的那株紅珊瑚樹在先,轉眼間這東西在她手上又變成了死物。

      謝凌近來時常出入皇宮,至於他與陛下一直在商議著什麼,阮凝玉不知道。

      眼見謝凌還是閉口不提,阮凝玉又道:「表哥,等你不在京城,對於七皇子……表哥是怎麼打算的?」

      本來想留下來看著她等會將藥吃了的。

      可這會兒,見她張口閉口皆是別的男人,謝凌便沒了這心思。

      謝凌言笑不苟,很少顯露他的情緒。

      「表妹放心,既然答應了你,我必定會善始善終。至於七皇子的安排我早已謀劃周全。他入學一事,各項流程都已妥善完成,不出幾日,你便能在甲班見到他的身影。」

      「待我遠赴江南之後,也無需為此憂慮。此前我已花費不少心思,為七皇子精心撰寫了書冊,旨在傳授知識、為他答疑解惑,助他學業精進。」

      「不過……這幾本書冊,還得勞煩表妹過幾日移步書房,親自來取走。」

      謝凌卻說得風輕雲淡,可阮凝玉卻覺得他最後一句話好似染上了風雪的寒意。

      等她回神後,便見男人早已從圈椅上離開,也大步邁出了門檻,只留給她一個周正莊嚴的背影。

      他的背影看起來還有些冷。

      只剩下她還坐在榻上,看著手裡的那冊手稿出神。

      阮凝玉生了退縮之意。

      謝凌直接將書冊直接給她便是了,何苦讓她去他的書房裡取?

      旋即,蒼山便將煎好的藥端過來了。

      蒼山欠身道:「表姑娘,主子還有公務要處理,便先離開了。」

      他還有幾步之遠的時候,阮凝玉便回到了中藥的苦味,下意識蹙眉。

      蒼山又道:「大公子說,事關表姑娘的身子,再苦表姑娘也得喝完。」

      眼見他跟他主子一樣冷冰冰。

      阮凝玉沒了法子。

      眼見表姑娘將藥都喝完了,蒼山收拾著碗勺便要離開。

      阮凝玉這才留意到旁邊的那幅畫像謝凌並沒有帶走。

      於是她忙叫住蒼山:「等等!你家主子的畫……」

      但蒼山就跟聽不見似的,步伐越來越快,轉眼消失在了門外。

      ……

      後面倒也沒人知道她被謝老太太叫去祠堂罰跪的事情。

      有謝凌這個長孫作保,謝老太太也信他的為人,信他眼裡沒有兒女情長,於是對阮凝玉的猜疑也便這麼無疾而終了。

      但對於她膝上的傷,謝老太太卻是隻字不提,也沒派人過來安撫,不過倒是免了她這幾日去榮安堂請安,阮凝玉也樂得清閒。

      謝妙雲高燒也退了下去,據說她那日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抱著謝宜溫在哭,那天晚上把她嚇得不輕。

      等阮凝玉膝蓋好點了,能正常走動後,她便去看望三表姐。

      過來的時候,恰好遇見謝易墨領了補品進了院子來看望。

      誰知謝易墨剛過來,就被謝妙雲身邊的奶嬤嬤給懟了。

      「三姑娘這會身子虛弱,怕是沒有精力應付二姑娘,還請二姑娘回去吧。」

      謝易墨卻看到了在奶嬤嬤身後被領著入門的阮凝玉。

      阮凝玉見到謝易墨看了她後,唇角嘲諷似地一勾。

      謝易墨心裡肯定感覺到了落差感。

      憑什麼她一個表姑娘都能進去,她謝易墨卻不行?

      看,現在二房人人就因為她曾經跟白薇雨玩得最好,就覺得是她跟白薇雨合夥推的謝妙雲下水。

      可明明阮凝玉也跟白薇雨玩得好過,憑什麼她們不去懷疑阮凝玉?偏孤立她一個人?

      這次誰也沒過來勸她,謝易墨本是自個帶禮過來打算看望一下她的堂妹的。

      可沒想到,卻遭到了這樣的待遇。

      謝易墨站在那,臉色越來越難看,別人都這麼逐客了,以她高傲的自尊心,自是不可能再腆著臉上去示好了。

      謝妙雲本來就不是她害的,她過來看望謝妙雲本就是出於好心,既然她不受待遇,她又何必上人家的門去委曲求全。

      謝易墨跟她的婢女遠遠地站在那看了她們一眼。

      便轉過身,冷傲地離開了。

      待謝易墨離開後,抱玉附在阮凝玉的耳邊悄聲道,「據說這幾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二姑娘都沒過去給老夫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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