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周清辭緩緩開口。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夜風中站的時間有些久，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沙啞。

  溫寧淡淡回應，「周大少，有事？」

  周大少。

  周公子。

  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再叫他一聲大哥。

  可剛接溫寧出院的那天，他還能這麼理直氣壯的指責溫寧沒禮貌，沒教養，故意給他添堵。

  但如今，知曉三年前是遭了周雅雅陷害，溫寧白白在療養院受了三年折磨，周清辭就沒臉再擺出大哥的樣子教育她。

  好半晌，才硬邦邦的吐出一句，「沒事。」

  溫寧哦了一聲，絲毫沒有再多說一句的欲望，繞開他就走。

  周清辭脫口叫道，「溫寧！」

  溫寧停下腳步，黑漆漆的眼底漾著一分不耐。

  周清辭眉頭微擰，有些難堪的道，「你是不是在怨我？」

  這個問題聽起來很熟悉。

  剛出院時，林婉怡就在問。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周清辭也開始問。

  但溫寧的回答卻始終未變，「不是。」

  周清辭心裡剛升騰起一分喜悅，可下一秒就看到她漆黑澄澈的眼底浸潤著的寒冰冷意。

  到底是不怨他，還是覺得他無關緊要，連怨的情緒都不屑於給他。

  周清辭只覺得有雙無形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一股窒息憋悶的疼痛傳入他的四肢百骸。

  「當初送你進療養院的事是我提議的，我有同學也在裡面待過，說醫生很負責，也很認真，裡面的環境和醫療設施也都是一流的，只要在裡面療養一陣，精神問題都能得到有效緩解。」

  「寧寧，我當時真的是為了你好。」

  「如果不進療養院的話，當時就有可能把你送進監獄，你知道監獄什麼情況嗎，那裡待著的都是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在裡面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每天受欺負。」

  「在療養院再怎麼說也保證了你優越的物質生活，還不用干苦力，你還能有充分的時間學習。」

  「我是你的親大哥，怎麼捨得你受這份苦。」

  要是沒有他，溫寧蹲監獄，那可是要背一輩子的案底的。

  在監獄裡待個十來年，出來後年近三十，那是別說重新參加高考，身上還背著案底，連份工作都不好找。

  周清辭越說越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的。

  溫寧聽著這番話，一開始只覺得莫名其妙，到最後緩緩笑了出來，「所以，你是在要求我跟你道謝嗎？」

  一句話，淡淡的嘲諷。

  周清辭心裡也不由得升起一股氣，「寧寧，你說話別那麼沖。」

  「我只是想告訴你，在當時那個情況，我是真的替你做了最好的決定，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你好。」

  觸及周清辭眼裡透露出來的深情。

  眼前緩緩浮現周清辭掐著她的脖子，罵她丟人現眼，不配當周家人的畫面。

  溫寧只覺得很噁心。

  不過，溫寧也沒爭執的欲望，聳了聳肩說道。

  「你這麼認為的就這麼想好了，隨你高興。」

  周清辭，「你——」

  正巧這時，周清鶴見溫寧那麼長時間沒回來，出來尋找，「寧寧！」

  溫寧一看到周清鶴過來，臉上立馬浮現一抹明媚笑意，「哥哥！」

  而後，再也沒有看周清辭一眼，衝著周清鶴快步跑了過去。

  走到他身邊，自然的幫他推起了輪椅。

  兩個人有說有笑，氣氛很好的一起朝著那幢亮著溫暖燈光的房間走去。

  周清辭怔怔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非常刺目。

  曾幾何時，溫寧也像這樣，跟條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後，怯生生的叫他大哥。

  那時，他只覺得厭煩，大山里出來的女孩子一點兒也不明媚大氣，可現在，溫寧望著它的眼睛裡只有淡漠和冰冷。

  「他跟你說什麼了？」周清鶴不放心的問道。

  溫寧微微皺了下眉頭，「說他都是為我好，讓我去療養院比監獄好之類的。」

  「他放屁！」

  向來清淡儒雅，翩翩君子一般的人情緒激動下直接爆了粗口。

  「精神病院和監獄這兩個就沒一個好東西，他這純是在一堆爛的可能性中比較不那麼爛的。但爛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說白了，這不過是周清辭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他當初要真是為了你好，就該相信你，認真聽你的話，而不是偏執的把你為自己的辯解當做狡辯，不由分說的給你定了罪。」

  「就算退一百萬步，你真的做錯了，他要真對你好，說句妹妹從小在外面長大，不懂事，做錯了事，以後一定會好好教育，為什麼非得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受折磨！」

  說到這，周清辭的聲音已經從最開始的氣憤怨懟變為了悲涼難過。

  因為當初，溫寧被家人針對懷疑的時候，他不在。

  在最該保護妹妹的時候，他不在。

  每次一想起這件事，周清鶴就萬分痛恨當時無能無力的自己！

  溫寧似乎也看出了周清鶴的想法，主動輕輕笑著說道，「這樣才是親哥哥該有的想法啊，周大少那樣說只是不想承認他做錯了而已。」

  周清鶴頓了下，彎眸笑了出來，「對，他從小都是這樣，我們別理他。」

  周清辭就是這樣一個高高在上，自以為是，永遠不會認錯的人。

  「今晚在宴會上吃飽了嗎？童阿姨他們還給你燉了一盅補湯。」周清鶴說道。

  溫寧有些無奈的笑說道，「童阿姨也太照顧我了。」

  自從周雅雅三年前陷害她的事曝光。

  兩位廚娘阿姨就有些過分心疼她了。

  周清鶴說道，「他們都心疼你啊。」

  說完，周清鶴又提道，「對了寧寧，你和顧老師......」

  話剛起了個頭，周清鶴又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溫寧倒是渾然未覺，眼神中透露出幾分單純，「阿衍怎麼了？」

  周清鶴又是一口氣噎在喉嚨里，好半晌，才憋悶的吐出一口氣，「寧寧，你老實告訴哥哥，你們倆到底，到底？」

  「到底什麼？」溫寧下意識問出這句話，也才意識到了什麼，臉頰有些微微泛紅，皺著眉頭說道，「哥，我和阿衍究竟是什麼關係，你不清楚嗎？」

  周清鶴原本覺得他是挺清楚的。

  但現在，月色下，女孩瓷白的面頰泛著薄粉色紅暈，周清鶴又有些不清楚了。

  索性，他直接把話挑明，「你們倆沒在一起？」

  「沒有，我和阿衍以前是很好的師生關係，以後是很好的朋友關係。」溫寧有些認真的說道。

  周清鶴沉默片刻，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有些不自在的說道，「其實，你倆要真在一起，也可以。」

  溫寧聽到這句話，眼底深處浮現一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涼。

  「哥，我這輩子都沒打算談戀愛，也沒打算結婚。」

  周清鶴一頓，「為什麼？」

  溫寧淺淺回答道，「以後，我可能都無法和人建立親密關係，沒有辦法給予對方全身心的信任與愛，這對他來說很不公平，所以，還是別耽誤別人了。」

  周清鶴聽到溫寧這句話，只覺得心臟一抽一抽的疼，她的妹妹依舊這麼善良，可真是因為這份善良，才一直被人欺負。

  想到這兒，周清鶴啞聲開口，「寧寧，跟我講講你在療養院時的生活吧。」

  溫寧怔了下。

  正巧這時，一陣夜風吹來，吹起了周清鶴額角的碎發，露出那雙關切心疼的眼眸。

  溫寧心裡一陣觸動，緩緩把在療養院發生的那些事都說了出來。

  說到剛進療養院時，就被護工按在電擊台上遭受電擊酷刑。

  再到烈陽下，被捆在操場上的十字架上，聽四周的人群一遍遍說她的錯處，詆毀她的缺點。

  又到食堂寡味嗖掉的飯菜，每周都會被逼腦袋，往喉嚨里灌的生肉和生血。

  甚至就連，又說到深夜時分，療養院院長找藉口把她騙出病房的不軌行徑都說了，只是隱瞞了王萌萌挺身保護她的事情......

  月光慘澹。

  周清鶴的心更加痛苦。

  他回到房間，身體從輪椅上跌落，無力的跪倒在地板上，整個人好似困獸一般絕望。

  她的妹妹，獨自一人在地獄裡掙扎了三年。

  周家，不配當她的家人！

  .......

  此時的周家眾人。

  宴會散去，喧譁熱鬧的主宅宴會廳變得安靜起來，頗有幾分繁華過後的寂寥之感。

  數個傭人低著頭，在快速的收拾著宴會廳殘局。

  站在中間的周東海卻突然發爆發出脾氣，一把將盤子通通扔碎在地上，大罵著吼道，「滾，都給我滾出去！」

  傭人們都嚇了一跳，也不敢再繼續收拾，紛紛退了出去。

  其中，有個傭人不小心踩到一個掉在地上的芒果，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摔倒在地。

  周東海看得一陣惱怒，二話不說就踹了傭人一腳，惡狠狠的罵道，「你是不是也在嘲笑我！」

  傭人連忙道，「先生，沒有，我沒有啊！」

  「你一個下賤的傭人，也有膽子嘲笑我，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周東海踢踹著還不過癮，又拿起桌子上的餐盤一股腦的砸在傭人身上。

  今天宴會快結束的時候。

  以前還要仰他鼻息，求他施捨的幾個人居然敢面對面的嘲笑他了。

  說他最近這些年，生意做的不怎麼樣，女兒也管教不好！

  還諷刺他，錯把魚目當珍珠！

  養女心思惡毒！

  親女兒明智通達，但根本不屑再當周家人！

  可惡，這群賤人，以前都恨不得跪在他腳邊給他舔皮鞋，現在一個個都敢當面嘲諷他！

  等他東山再起的時候，他一定要讓這些人好看！

  傭人嚇得連忙抱頭求饒。

  這時，林婉怡聽到動靜趕了過來，看到這一幕，嚇得尖聲大叫，「老公，你在幹什麼！」

  周東海回過頭看到林婉怡，氣又不打一處來，「你這個賤人！」

  林婉怡臉色一白，連忙對著管家說道，「你們都出去，這裡明天再收拾！」

  聽到這句話，管家也是大大鬆了口氣，連忙招呼人把躺在地上的傭人給扶了出去，「好的夫人！」

  林婉怡又不放心的叮囑，「這裡誰都別再進來！」

  管家又是連連應下。

  大家一窩蜂的都擠了出去。

  剛剛挨打的那位女傭人紅腫著臉，幾人看得都非常同情。

  「小紅，你也太可憐了，今天宴會上發生了那樣的事，你剛剛明顯就是被遷怒了。」

  「哼，我看先生都是自找的，以前寧寧小姐剛回來的時候多好啊，又溫柔，又善良，還很聰明，還特別貼心，每天盡心盡力的為周家人付出。但那時候，他們卻看不上寧寧小姐，整天罵她，還把她關進療養院。」

  「現在，寧寧小姐考上高考狀元，知道她的厲害了，依我看，寧寧小姐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優秀的。」

  「周家人後悔的時候，還多著呢！」

  忽然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響起，「你們在說什麼？」

  幾個傭人一看到風塵僕僕的周清宴嚇了一跳，「二，二少爺！」

  周清宴臨時去公司開了個跨國視頻會，現在才剛回來，皺著眉頭問，「家裡人呢！」

  幾個傭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時，小紅突然間出聲道，「先生和夫人還在宴會廳那邊。」

  周清宴不疑有他，邁著長腿向著宴會廳的方向走去。

  他剛一走遠，其他的幾個人連忙說道，「夫人說了，宴會廳不讓任何人進。」

  小紅說道，「夫人說的任何人只是我們這群下賤的傭人，二少爺可是他們的親生兒子，這點還能有錯？」

  幾個女傭一想，這麼說好像也沒問題。

  周清宴今天被指使著出去的時候，就明白父親是故意的，但胳膊擰不過大腿，他還是只有聽從的份兒。

  但在朋友圈裡看到周雅雅下跪道歉，溫寧逼周雅雅去療養院住三年等等的事，周清宴越來越放心不下，現在只想找家人問個清楚。

  可當他走到宴會廳，還沒進門時，就聽到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音，還有周東海和林婉怡互相針對彼此的怒罵聲。

  「你這個賤人，都是你出的餿主意！」

  「我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這個家，你以為我捨得嗎，那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