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後已經是十二點。

  今天的工作時間還是太長，從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所以衛宮讓劇組成員吃過場務組提前下山準備好的夜宵後，就趕緊去休息，明天的拍攝時間往後推兩個小時。

  不過雖然是讓其他人早點休息，但衛宮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造成失眠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沖田小司今晚的表現，實在是太讓他感到吃驚了。

  作為一名監督，衛宮還是能看出來沖田小司和那些開掛的天選之人不同。

  她是真正靠著自己的實力，將角色表現了出來。

  正因為如此，衛宮才會感到吃驚。

  從沖田小司接觸這個圈子以來，才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吧，期間大半部分時間還都是閒著…也不對，從那個時候小司就應該有意無意在學習一些東西了吧…

  想著這些事情，衛宮在床上輾轉反側，磨磨蹭蹭一直熬到凌晨一點才緩緩睡去。

  離七月十七還有三天。

  這三天內，衛宮和整個劇組的工作並不輕鬆。

  《追憶篇》的劇情進入了相當重要的環節，隨著緋村劍心和雪代巴一次又一次的交心，兩人的關係也越來越複雜。

  另一方面，長州藩領袖之一的桂小五郎也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或者說是整個維新勢力的願望，以及那些殺人的骯髒活，會不會致使緋村劍心走向一個發狂的境地？

  刀是狂刀，如沒有一個合適的劍鞘，只會釀成悲劇。

  ——

  元治元年，京都。

  梅雨時節的天氣總是多變，上一秒還是大晴天，下一秒就可能下起綿綿細雨。

  雪代巴站在劍心的房間前。

  漆黑的眼眸中映襯著枕著一堆書籍，抱劍入睡的劍心。

  只有在這時，她的眼中才會露出憎恨的情緒。

  不過雪代巴很快將情緒隱藏下去，轉身離開了門前。

  再回來時，手上已經拿著一條淡藍色的披肩。

  睡著後的劍心和平常時候的劍心完全不同。

  也是只有在這時，雪代巴才會恍然驚覺，眼前這名手上沾滿鮮血，能夠引起血雨腥風的劊子手，其實從年齡上看，也只是個比自己還小的小孩子罷了。

  將披肩圍在緋村劍心身上。

  雪代巴安靜地坐在一旁，久久凝視著劍心的臉龐。

  而此時，劍心左臉上的傷痕就像是在提醒她一樣。

  「即使是小孩子…也能殺人。」

  她曾經無數次試過拔出隨身攜帶的那把匕首，可內心卻怎麼也不能毫無顧忌地揮下去。

  雪代巴的內心是無比糾結的，那雙仿佛能述說無盡哀怨的眼睛在鏡頭面前更是體現到淋漓盡致。

  所以當她伸手想要觸碰劍心臉頰上的傷痕時，在場所有暫時擔任觀眾的劇組成員，心裡都為之一顫。

  因為劇中的雪代巴很清楚傷痕的來歷，也很明白，為什麼那道傷痕久久無法癒合。

  就當雪代巴的手指快到觸碰到傷痕的瞬間，察覺到不同氣息的劍心猛然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抓住雪代巴伸出的那隻手掌。

  然後憑藉著本能的反應，刀鋒出鞘。

  但很快，劍心就反應過來面前的人是誰，在清冷的劍鋒逼近頸脖的瞬間，甩開緊抓住的手掌，一把推開了雪代巴。

  「砰。」

  失去重心的瞬間，雪代巴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東西來維持平衡。

  不過，在她的右手，只有幾疊書籍。

  伴隨著幾聲悶響，書籍與她都摔在了地板上。

  望著這一幕的劍心喘著氣，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發誓不能對平民百姓出手的自己，在剛才那一瞬間竟然爆發出了快要抑制不住的殺意。

  劍心的腦海里一片混亂。

  他強行鎮定下來，為自己剛才的舉動道歉：「對不起。」

  拾起地上的刀鞘，收刀回鞘的同時。

  左手上掛著的一條淡藍色，十分眼熟的披肩進入視野。

  「天氣有點涼了，加上你又睡在窗邊…」

  「對不起！」

  緋村劍心再次道歉。

  這一次是為自己毀了別人的一番好心而道歉。

  室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水，滴落在房瓦上發出『嘀嘀噠噠』的聲音。

  雪代巴一邊收拾著散落的書籍，一邊詢問著：「這些書，你全都看完了嗎？」

  像劍心這般年齡的男孩子，這個時候，最好還是應該在書塾之類的地方念書…

  然而劍心接下來輕飄飄的一句話摧毀了她所有的幻想。

  「不，一本也沒看過。」緋村劍心淡淡說道：「正好適合撐著睡覺，就擺在那裡了…」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茫然苟活於世的人占據絕大多數，讀書識字的人夾雜在其間，已經是少之又少，至於飽讀詩書之人，就更不用提了。

  雪代巴並不想說什麼，畢竟這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

  但劍心接下來的一句話，讓雪代巴感到出奇的憤怒，甚至這種憤怒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劊子手不需要學識！」

  「你今後打算這樣一直繼續殺人嗎？」

  雪代巴再次詢問，語氣並不平靜，再沒有從前那般淡然。

  「找不到安全棲身之處的人，其實是你吧，不抱著刀就無法入睡…」

  緋村劍心沒有立刻回話。

  如果當初聽從比古清十郎的教誨，留在山上，那麼想要尋求一塊棲身之處，他其實有很多機會。

  這種生活方式只是他自己選擇的罷了。

  緋村劍心拾起書籍，下面正好放置著一個陀螺。

  看見這個陀螺，劍心先楞了片刻，然後便突然釋然了下來。

  「我從小開始就一直這樣，我亦親眼見過別人被殺的情景。」

  「所以，你打算今後也一直這樣…」

  「這種工作，應該不會持續多久，再說，也無需你來擔心我。」

  緋村劍心默默收回陀螺。

  為了理想，到底可以捨棄什麼？

  雖然也算不上理想，但自己只是想要去完成一件事情，通過這件事情來拯救這個時代的平民，所以即便是賭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也沒有絲毫關係。

  「但是…」

  雪代巴還沒說話的語氣被劍心推到身前的淺藍色披肩給堵住了。

  「我是個喚來腥風血雨的劊子手，不想令你的東西，再次沾上血腥味。」

  聽著從劍心嘴裡說出的熟悉話語，雪代巴明白，這已是最好，也是最強硬的回絕方式，眼前這個少年已經沒有想和她繼續交談下去的心思了。

  默默收下披肩，雪代巴再度恢復了冷漠的語氣，丟下一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請原來我多管閒事，你的生存方式是我始終無法理解的，打擾了。」

  「巴姑娘…」

  從身後的一聲呼喊，雪代巴站在原地，回頭而望。

  緋村劍心站在小雨朦朧的窗戶旁，輕輕閉上眼睛，用著極其溫柔，完全不像一個劊子手說話的語氣，輕聲道。

  「謝謝你。」

  在這一剎那，雪代巴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睡著後才放下戒心，露出本來面目的少年。

  沾滿鮮血的劊子手的身影，與眼前這個眉宇間充滿著溫柔的少年的身影，交叉重疊，逐漸模糊，已然分不清究竟那個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