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幽草心想，這個男人來得很著急麼？這麼著急，是為了她？

  連勛卻沒管身後的女人在想些什麼，步履急促地將她一路牽到了自己的車前，替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上車！」

  陳幽草看著一手拉開車門，一手拉著自己的男子，看著他英俊精緻的臉上還未褪下去的焦慮神色，站著沒有動。

  連勛見她不動，心裡一驚，想起之前她坐在那張椅子上抽搐的那一幕，整個人又慌亂起來，「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他甚至牛頭不對馬嘴地去摸她的額頭，又捏捏她的肩膀，試圖檢查她是不是身上有什麼他不知道的傷口。

  「到底哪裡難受，你倒是說話啊！」他搖著她，忍不住朝著她大吼，眼裡滿滿的，全是陳幽草看不明白的情緒。

  是……心疼嗎？

  「我……沒有不舒服……」她終於回過神，嚅囁著回答，「只是有點走神……對不起……」

  女子粉唇輕啟，看向他的目光，溫潤如水，帶著一絲探究。

  連勛長長舒了一口氣，扭頭看向一側，並不與她對視：「上車！」

  陳幽草忙坐了進去。

  連勛繞到另一邊，坐進了駕駛座，狹小的車廂內，女子的清香混合著男子醇厚的荷爾蒙，充斥在兩人周身。

  陳幽草忍不住一直瞧著連勛的側顏，他蹙起的眉峰，他狹長的眼尾，他眼瞼上幾乎不輸女子的長長睫毛，他的鼻樑，他的唇，每一處，都用目光細細品味，解讀。

  這樣被直勾勾地看著，連勛自然能感覺的到，他不僅感覺的到，甚至心跳都因為女子專注的目光而加快了數倍，連保險槓都差點換錯檔，幸好陳幽草不懂駕駛，沒發現他的反常，被他強裝的鎮定掩飾了過去。

  她到底要看他到什麼時候？

  就在連勛的側頰幾乎要因女子持續的注視而僵硬的時候，陳幽草終於說話了。

  「你是趕來救我的嗎？」

  「這麼著急，是為了我嗎？」

  「你……擔心我？」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語氣肯定，似乎篤定了男人對她的關心。

  連勛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捏緊了方向盤。

  唇角抿緊，他沉默著，並未回答。

  陽光透過路旁均勻間隔的綠化帶，有一下沒一下地打在連勛的臉上，陳幽草看著看著，就發現男人的表情似乎變得有點陰沉起來。那個焦急、緊張、擔憂的連勛仿佛只是她的錯覺，他又變成了她捉摸不透的模樣。

  是她想多了嗎？

  可是他明明就為了她，趕來了，不僅趕來救她，甚至為了她，向楚連城單膝下跪，甚至為了她，願意拿出自己的一切去交換。楚連城說，她是他的女人，他也沒有反駁，還牽住了她的手。

  他一定是緊張她的，一定是關心她的，他是不是，還有點喜歡她？

  想到這裡，陳幽草覺得自己的嘴也有些乾涸，她舔了舔唇角，有些猶豫，有些發顫地開口：「連勛哥哥？」

  就像年幼的時候，她一雙大大的、漂亮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喚他。

  「連勛哥哥，你來了！」

  恍惚中，童年那種甜蜜又回到了陳幽草的心頭，他，還是她的連勛哥哥嗎？

  刺耳地剎車聲，慣性作用下，陳幽草的身子狠狠前傾，差點撞在車廂上。

  「下車！」

  不知何時，連勛已經將車開到了市區，他停在一處街角，冷酷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

  剛才那點溫情，瞬間被這一喝打得煙消雲散。

  陳幽草下了車，甚至來不及合上車門，連勛就猛然踩住了油門，絕塵而去。

  嘴裡那句來不及說出口的感謝，就這麼如鯁在喉般的卡在嘴裡，只能硬生生咽下了。

  果然，他還是討厭她吧。

  連勛將油門踩到了最大，他的手用力地抓著方向盤，力道之大，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狂肆的風從打開的車窗呼嘯著灌進來，扑打在他臉上，有種微微的刺疼。

  一路飆馳，連時間都忘記，直到長長的公路到了盡頭，入目是一片荒涼的空地，連勛才急促地剎車，刺耳的摩擦聲驚走了一旁枯枝上的幾隻飛鳥。

  連勛下車，靠在車門上，暗罵了一句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了永遠不會離身的煙和打火機。

  天邊已經開始有了淡淡的紫色，熹微的薄暮由四周的曠野慢慢升上來，將一人一車籠在在中央，分外淒迷。

  連勛狠狠吸了一口手中的煙，讓菸草的味道貫穿五臟六腑，如同一種上好的麻醉，能緩解心口那裡的鈍痛。

  心裡反覆地想起那個刻骨銘心的畫面，畫面里，10歲的女孩背對著他，連勛還能清晰地記住她發間系一個淡綠色的蝴蝶結，他原本是滿心歡喜，要找他的「小草妹妹」一起玩的。

  然後，他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連勛哥哥？」

  是女孩在對著另一個稍大一點的女孩說話。

  她們在討論他？

  連勛忍不住有些好奇，便蹲在一旁的樹叢里，想聽聽她們都會說些什麼。

  有時，連勛想，如果他那天沒有去陳家該多好？沒有去陳家，他就不會去找陳幽草，沒有去找陳幽草，他就不會聽見她的那些話，如果沒有聽見那些話，他還是那個暗地裡喜歡著「小草妹妹」的連勛，即便以後他的小草妹妹轉身投向別人的懷抱，他也不會這般的屈辱，這般地拼命，這般仿佛發了瘋一樣的往上爬。

  可惜，沒有如果，他最終還是聽見了那一段讓他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話。

  女孩的聲音細聲細氣，她說：「我不喜歡連勛哥哥的，他又窮，又調皮，聽爺爺說，他和他爹爹每次來，都是來求爺爺辦事的。那麼沒用的人，我怎麼會喜歡他？」

  連勛蹲在樹叢里，就像遭了晴天霹靂，而女孩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跟他一起玩，是因為他這麼可憐，如果我們陳家的人還對他不好，傳出去別人會說我們陳家的壞話，所以我要故意跟他要好一點，讓別人覺得我們陳家的人很大度。其實我一直覺得跟他玩很沒意思的，只是我一直忍著沒有說出來。」

  她說：「你也不要說出去啊，不然大人們又要怪我們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