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按照習俗，嫁人的姑娘初二是要回娘家的。

  照常理來說，薛睿應該帶林若曦回外公外婆家。

  不過因為家裡老人實在太長壽，他家裡的安排還沒改過來，去的是薛建峰的外婆家。

  換做平時薛睿是不去的，在他的記憶中也就小時候去的多，畢竟隔了好幾代，親緣關係疏遠，人臉都認不出來幾個。

  但今年林若曦要去，薛睿也就沒有拒絕。

  早飯時間，因為親戚過多的原故，坐了足足四五桌人，薛睿坐在了小孩那一桌。

  薛睿和薛瑤並肩而坐，兩人默契的對視一眼，低頭玩著手機，表情看不出喜悲。

  「心情不好嗎？怎麼不跟孩子玩呀？」林若曦輕聲問道。

  要是換做平常，薛睿早就逗小孩子玩了，今天顯得有些鬱鬱寡歡的。

  「沒有。」薛睿嘆了口氣，把手機收進兜里。

  不是他心情不好，而是他在這裡輩分太小。

  薛睿生怕發生這麼一幕：

  他要是把小孩逗哭了，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大人，對他呵斥道：「小睿，你怎麼把你小表叔逗哭了？」

  ……

  「哥，那小孩是誰？」薛瑤小聲問道。

  「剛才我聽見咱爸喊他爸舅舅。」薛睿嘴唇不動的回答道。

  薛瑤輕嘖一聲，她十分慶幸這群小屁孩並不理解輩分是什麼東西。

  「小朋友，要多吃菜呀。」

  至於林若曦嘛，此時正一口一個「小朋友」，熱情的照顧孩子們吃飯，全然不知自己已經矮人一輩。

  吃過飯後，林若曦去廚房幫忙洗碗，而薛睿則在客廳逗留了一會，被薛建峰拉著喊各種親戚。

  七大姑八大姨齊聚在客廳中，熱鬧的不成樣子。

  一年不見的緣故，親戚們相談甚歡，互相給對方家裡的孩子發壓歲錢，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別給。」

  「我給孩子的，拿著拿著……」

  薛建峰跟一位中年男人一陣推搡。

  但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個時間段極其煎熬。

  對小孩子來說，要看著家長們在發紅包的環節表演一番，緊接著又要追憶往昔，討論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的陳年往事往事，其中難免要牽扯小孩子的童年黑歷史。

  好似全國統一的一樣，拿自己孩子做過的糗事當做談資。

  和小孩子搭話時，因為代溝過大的原因，大人往往只能從成績入手。

  而學習好的孩子，畢竟是少數……

  這種時候氣氛往往會尷尬那麼一刻，然後伴隨著「好好學習」結尾。

  至於年輕人嘛，無非就是問工作收入，或者談沒談對象。

  「小睿，還認得我是誰不？現在在哪打工呢？能賺多少錢啊？」

  中年婦人樂呵呵的送上了三連問。

  薛建峰聞言愣了一下，他猛地一拍額頭，心說這下壞了。

  他忘記提醒薛睿，要在親戚面前低調了。

  「我？」

  薛睿嘴角抽了抽，心想自己他媽長得也不老啊，怎麼一上來就有人問工作？

  回味著女人的話語，薛睿聯想起許多往事。

  上一世年少輕狂，親戚問他工作的時候，他不僅如實說出，甚至帶了些誇大的成分，畢竟沒有人能夠拒絕裝逼的誘惑。

  但正因如此，薛睿也吃了不少悶虧。

  有些八桿子打不著的親戚，找他幫忙安排工作，甚至有人問他借錢結婚……

  總之在不熟的親戚面前談收入，是個巨大的雷區。

  如果說混的不好，免不了要被教育一番大道理，甚至是秀一波優越感。

  如果說自己混的好，對方則是表面上恭維幾句，心裡保不齊憋著什麼壞水。

  「上大學呢，我還是學生。」薛睿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他選擇用上學當做擋箭牌，隻字不提自己創業賺錢的事。

  薛建峰長舒一口氣，滿意的點頭笑了笑。

  拋開腳踏兩條船的問題，他這乖兒子還真是挑不出來毛病。

  老成的不像個年輕人。

  「喲，建峰兒子還能考上大學呢？」中年女人聲音驚訝，隨後又笑眯眯的說道：

  「花錢上的三本吧？我家孩子老師說了，他保底都是二本。」

  薛睿嘴角一抽，合著根源在他老爸那裡，他把目光看向薛建峰，眼中帶著詢問。

  意思是：你懟還是我懟？

  薛建峰聞言面色一沉，大過年的怎麼有人找茬呢？

  因為上次沒借錢的事？

  不過不管因為什麼，他可不是吃悶虧的人。

  他淡淡一笑道：「小睿也真是的，去年清北的大巴車都開到我家門口了，死活求著我兒子去清北，他居然不去。」

  女人表情愕然，隨後不屑道：「吹吧。」

  「這年頭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有圖有真相。」

  薛建峰嘿嘿一笑，把去年拍的合照拿出來，給周圍的親戚輪流觀看。

  「小睿自己考上的？」有人驚訝的看向薛睿。

  薛建峰也不瞞著：「小睿女朋友是高考狀元，清北兩所學校的招生組快把我家門檻踏破了，非要我兒子去他們學校。」

  這樣一來，又變相炫耀了一下薛睿的女朋友。

  「夏瑩，我記得曦曦是你們學校的吧？」薛建峰明知故問道。

  「是，高考後不少領導要見林若曦呢，可小睿帶林若曦去旅遊了，我這個做班主任的都被採訪了好多次。」薛夏瑩很配合的解釋道。

  「這麼大的喜事，怎麼沒給孩子辦升學宴呢？」

  一旁有老人悔的直拍大腿。

  薛建峰唉聲嘆氣道：「小睿不讓我辦啊，這孩子就是隨我，太低調了……」

  「有些人八字剛寫了一撇，尾巴就翹到天上了……」

  薛建峰努力壓著嘴角，心中的暢快無以言表。

  不都喜歡用孩子當談資麼？

  他兒女雙全，偏偏薛睿還這麼有出息，他根本找不到輸的理由。

  「……」

  薛睿一時啞口無言，他這老爹屬蛇皮袋的，實在太能裝了。

  中年女人氣的面色通紅，她轉移話題道：

  「不就學習好嗎？都說書呆子書呆子，找老婆還是得找回過日子的，聰明女人愛計較。」

  薛建峰嘿嘿一笑：「她現在就在廚房洗碗呢，學習好的女人就是不一樣，眼裡能看到活，不像某些人啊，吃完就往沙發一躺……」

  薛睿和薛瑤同時聳了聳肩，從沙發上站起來，灰溜溜的想要離開。

  薛建峰的地圖炮開的太大，兩人都覺得在說自己。

  「瑤瑤你過來，上次我去開家長會，你們老師說你成績能達到985是什麼意思？老爸讀書少，你跟老爸解釋解釋……」

  薛建峰一把摟住薛瑤的肩膀，眼睛笑眯眯的往人堆里走。

  薛瑤不斷沖薛夏瑩眨著眼睛，意思是：快救我！

  薛夏瑩低著頭灰溜溜的從薛瑤旁邊路過，假裝沒看到薛瑤的求救。

  因為她都三十歲了還沒嫁人

  「叛徒！虧我幫你那麼多！」薛瑤憤憤不平道。

  目送小姑離開後，薛瑤眨巴眨巴眼睛，把目光落到了老哥身上，希冀老哥能在這時候站出來整個大活，好把她給摘出去。

  薛睿微微一笑，左手抵著右拳，沖薛瑤做了個抱拳的手勢。

  薛瑤一臉問號，她不理解老哥什麼意思。

  說我仗義？

  薛睿拱了拱手：「告辭！」

  「你！」

  ……

  薛睿從客廳走出來後，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表情如釋重負。

  院子裡陽光明媚，一幫小孩子在院子裡聊天，不遠處有幾個親戚邊曬太陽邊聊天，這才是過年的慵懶氛圍嘛。

  突然，耳邊傳來男人的誇讚聲：

  「小睿，你這媳婦長得真漂亮，人還勤快。」

  薛睿嘿嘿一笑，撓著頭道：「舅爺好。」

  「這孩子，怎麼還害羞呢？」

  男人笑著勾勾手，一隻手往兜里摸，示意薛睿靠近一點。

  其實，薛睿壓根記不起來該怎麼稱呼，剛才只是蒙了一個概率最大的，當然顯得底氣不足。

  「我都這麼大了，不要壓歲錢。」

  薛睿說著往林若曦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林若曦正在給小孩子們分巧克力吃，並不知道客廳內發生了什麼。

  「睿，我要進去見長輩嗎？」林若曦糯糯問道。

  「別進去，就在院子裡呆著吧。」

  薛睿不想林若曦成為輿論中心。

  小女孩收到巧克力，歡呼雀躍的跑到自己父親身邊炫耀，她沖林若曦脆生生喊道：「謝謝姐姐。」

  一旁的女人笑道：「晴晴你喊錯了，她可不是你姐姐。」

  林若曦眨巴眨巴眼睛，把目光看向薛睿。

  「額…曦曦我去個廁所。」薛睿選擇了廁遁。

  從周圍人的表情來看，小女孩的輩分高的嚇人，自己馬上就要矮人一輩了。

  反正這些都是奶奶這邊的親戚，以後並不怎麼來往。

  既然這樣，薛睿也樂得做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假裝看不到也聽不到。

  薛睿走出去沒幾步，身後傳來林若曦軟糯的聲音：「小…小表姑好。」

  「噗嗤～」一聲，薛睿沒忍住笑了起來。

  小丫頭還是這麼乖，什麼虧都願意吃。

  ……

  大門外。

  薛睿在角落找到了薛夏瑩的身影。

  他走到薛夏瑩跟前，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你離我遠點。」薛夏瑩一臉嫌棄。

  今年的薛睿成了話題中心，她生怕親戚的「火力」波及到自己。

  「咱倆都是鴕鳥，你還嫌棄我？」薛睿打趣道。

  薛夏瑩苦笑一聲，摸了摸薛睿的後腦勺：「小睿，林若曦怎麼沒跟你出來？」

  「她在替我當孫子，跟你八九歲的表妹聊天。」薛睿感慨道。

  薛夏瑩捂著臉一陣苦笑，她拍拍薛睿的肩膀：

  「小睿，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以後別來了，跟他們沒什麼好來往的。」

  「那咱倆呢？你在家裡輩分也大的離譜。」薛睿打趣道。

  薛夏瑩聞言心中一陣刺痛。

  薛睿可是他的親侄子，她從小看到大的。

  「小睿，你怎麼跟姑姑說這種話？」薛夏瑩語氣苦澀。

  薛睿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下來：「我開玩笑的，你可是我親姑姑，跟他們可不一樣。」

  「我的意思是，以後我的孩子可能跟你孩子差不多大，但是輩分矮了一頭。」

  薛夏瑩戳著薛睿的腦袋：「一天天的，淨想些有的沒的。」

  「小姑，我說的是很現實的問題，爺爺奶奶沒跟你說過嗎？咱家裡已經差輩了。」薛睿雙手一攤。

  「那我就更不著急了。」薛夏瑩撐著臉說道。

  談笑間，林若曦從大門走出，歪著腦袋看這兩人，表情略顯呆滯。

  找到薛睿後，她很想問些問題，但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薛睿輩分小就小吧，反正她也一樣。

  「曦曦，矮人一輩的感覺怎麼樣？」薛睿打趣道。

  「唔…挺奇怪的。」林若曦如實說道。

  「沒事，先當孫子再當爺，明天回家你輩分就漲上去了。」薛睿安慰道。

  薛夏瑩點點頭，對此表示認同。

  她父親是家裡老么，上面還有幾個哥哥姐姐，這就導致她在本家的輩分，簡直是高的離譜。

  她還沒結婚呢，過年已經有小孩喊她奶奶了。

  林若曦眼睛猛地瞪大，隨後把頭低下看著腳面，弱弱問道：「會…會有人叫我奶奶嗎？」

  「你見過誰家有你這麼年輕漂亮的奶奶。」

  薛睿被逗笑了，小丫頭也是真敢想。

  「唔，可是你剛才說你要當爺，那我就是奶奶呀。」林若曦小聲解釋。

  「那只是個比喻。」薛睿笑著給林若曦讓了個位置。

  林若曦淡淡一笑，轉身拿了一把小凳子，她把薛睿從地上拽起來：「起來呀，地上涼。」

  等薛睿坐在椅子上後，林若曦很自然的坐在薛睿的腿上，她先是從兜里摸出一顆糖果餵給薛睿，而後拿出一沓紅包清點起來。

  「曦曦，你今年賺了多少錢？」薛夏瑩笑著問道。

  「唔，我的公司還沒開始盈利。」林若曦解釋道。

  薛夏瑩指了指林若曦手裡的紅包：「我是說壓歲錢。」

  林若曦目光詫異，她把收來的紅包整理好以後，乖乖遞給薛睿，一個個解釋道：「睿，這是舅爺給的紅包，還有……」

  因為林若曦是第一次見薛睿的長輩，這幾天各種叔伯的紅包收了不少。

  但不管收了多少，她都選擇乖乖上交。

  林若曦選擇用行動回答薛夏瑩的問題：那就是一分錢也沒賺。

  「給你你就拿著。」

  「今天你當侄子，明天就是叔叔了呀，我給你包一些紅包。」

  薛夏瑩聽著兩人的聊天，露出姨母般的笑容，原來這才是戀愛本來的樣子？

  聽了一會，她隱約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這邊，她不動聲色的靜下心來一聽，巷子裡有幾個小男孩趴在牆邊討論著什麼。

  「你看到沒，那個哥哥是我侄子，那個大姐姐剛才喊我小表叔。」

  小男孩和村裡的同伴吹噓道。

  他雖然不懂其中道理，但輩分大的感覺

  「吹吧，我才不信。」

  一旁的小夥伴滿臉的不屑，做著鬼臉嘲諷，表情十分欠揍。

  「真的，我沒騙你！」小男孩氣的直跳腳。

  「那你讓她再喊一個？」

  ……

  兩人情緒激動，討論聲越來越大。

  「我…我怕他們打起來，要不我再喊一句吧？」

  林若曦弱弱說道。

  她自小在村里長大，知道小男孩爭強好勝的本性，很多時候就是因為一點點小事，從而大打出手。

  薛睿戳了戳林若曦的鼻尖：「還真是好脾氣。」

  薛睿輕咳兩聲，走到小男孩旁邊：「小表叔過年好。」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世界都寧靜了片刻。

  小男孩的玩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嘴巴都張成了「O」形狀，目光在兩人之間不斷徘徊。

  小男孩看著同伴佩服的表情，腰板瞬間挺直了。

  一雙小手背在身後，故作深沉道：「大侄子，你也好。」

  薛睿嘴角不易察覺的抽了抽，心想丫的比我還能裝？

  薛睿淡淡一笑，伸出手心：

  「表叔，我的壓歲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