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睿幾乎是架著男孩走進臥室。

  走進臥室後，男孩長長舒了一口氣，又坐回到電腦前繼續玩英雄聯盟。

  薛睿站在一旁，一時間不知從哪兒問起。

  從秦阿姨的表現來看，幾乎是把林若曦當半個女兒來看，但她兒子的表現就非常微妙了。

  理論上來說，秦阿姨兒子算是林若曦的髮小，大概率也是同班同學。

  但這小子的反應，好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離林若曦遠一點，搞得小丫頭像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此時男孩正沉浸於遊戲中，沒空答理自來熟的薛睿。

  薛睿眯著眼，他發現男孩握滑鼠的手微微發抖。

  這種人他見過不少，多半是心理素質不太好，面對緊張的事情會手抖。

  幾分鐘後，電腦屏幕灰了下來，男孩抱怨道：「一見她就沒好事，我晉級賽啊，這把又難了。」

  薛睿笑著拍拍男孩的肩膀，示意男孩挪個位置：「兄弟我來吧，我電一大師。」

  一瞬間，男孩神色恭敬起來，給薛睿做了個「請」的姿勢：「大哥，叫我張浩就行。」

  薛睿看了眼計分板，黃金局……

  薛睿一邊在遊戲中力挽狂瀾，一邊和張浩三言兩語的聊天。

  「我看你手有些抖，是一緊張就這樣嗎？我有時候打特別激烈的對局也一樣。」薛睿語氣關切道。

  他打算先和張浩拉近距離，然後再慢慢聊林若曦的事情。

  小丫頭從來不和他聊兒時的故事，而薛睿也不好意思開口。

  但薛睿很想知道小丫頭的一切，比如有沒有小時候可愛的照片，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糗事，所以特地來村里打聽打聽。

  想到這裡，薛睿心中輕咦一聲，自己和小丫頭有什麼區別？

  「因為林若曦，我一見她就手抖。」

  張浩表情變了又變，最後看薛睿的目光中竟帶上了憐憫：「兄弟，我是真佩服你。」

  薛睿的注意力全在遊戲上，此時他已經推到了對方高地：「害～遊戲而已，有什麼佩服不佩服的，咱先聊聊曦曦的事，你為什麼見了她手抖？」

  「嗯？我剛才聊的就是她啊？」張浩面色古怪。

  隨著對方基地爆炸，薛睿雙手離開鍵盤，和張浩認真對視了一眼，表情愈發疑惑。

  一般人知道他是林若曦的男朋友，多是露出羨慕或者嫉妒的神情。

  但佩服是怎麼回事？

  不對，還有一絲憐憫？

  薛睿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張浩猛地站起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確認房門關緊後，他壓低聲音說道：「你是不知道她小時候什麼樣。」

  薛睿眼角一抽，張浩鬼鬼祟祟的樣子，好似生怕被門外的林若曦聽見。

  不是，小丫頭就是個小慫包，怎麼讓你描述的像是村霸一樣？

  難不成，小丫頭有一大把黑歷史，所以從來不敢提小時候的事情？

  「什麼樣？」薛睿急忙遞上支煙。

  張浩猶豫了一下，將香菸夾在手中，目光帶著追憶之色：「你聽我給你講個故事，那是2005年8月7號，晚上九點左右，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我和小夥伴們出去抓蠍子……」

  薛睿心生疑惑，究竟什麼事，能讓一個人記得這麼清楚。

  ……

  抓蠍子算是農村小孩的共同記憶之一，拿著瓶瓶罐罐，把筷子從中間劈成兩半，製作成簡易鑷子。

  捉來的蠍子攢起來，每隔兩日就有商販進村收購，在零幾年的時候，價格高達到數百元一公斤。

  兒時的張浩如往常一樣，拿著孔燈出門捉蠍子。

  當然，捉蠍子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能在大晚上出去玩，和小夥伴們比一比誰捉的蠍子多。

  只不過那一天的張浩運氣極差，一整晚只找到了一隻。

  「張浩，我這邊抓了十幾隻了，你呢？」

  小夥伴得意洋洋的舉著罐頭瓶炫耀。

  出於爭強好勝的心，張浩咬著牙走進了村頭的墓地，因為小孩子不敢來，而大人也很避諱，所以這裡的蠍子一定很多。

  然而，等他到墓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裡面有個光團。

  ……

  「我湊近一看，林若曦拿著手電筒，懷裡抱著個玻璃瓶，裡面裝了大半罐蠍子。」張浩聲音有些顫抖。

  「然後呢？」薛睿急忙追問。

  張浩表情痛苦：「然後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想著過去嚇她一下。」

  薛睿嘴角一抽，目光帶上了鄙夷之色。

  你小子天生壞種啊。

  「你先聽完再說。」張浩繼續說道：「我躡手躡腳的走過去，拍她肩膀的一瞬間，她恰好打開玻璃罐，轉身就把一瓶蠍子潑我身上了啊！」

  薛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張浩眉頭緊皺，你笑什麼？很好笑嗎？

  「這是人的本能反應，受到驚嚇時，會把手裡的東西丟出去。」薛睿一臉嚴肅的解釋完以後，又繼續追問：「不過，這和你手抖有啥關係？」

  張浩沒好氣道：「你身上全是蠍子，你不用手把它撥下去？」

  薛睿咽了口口水，腦海中突然有畫面了：

  張浩一邊尖叫，一邊扒拉著身上的活蠍子，被蟄了一次又一次。

  「嘶～」

  薛睿倒吸一口涼氣，他在林若曦家裡被蟄過一次，那感覺實在不好受。

  可張浩竟然被蟄了幾十次……

  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兄弟，你這不是自作自受嗎？」薛睿憋著笑說道。

  「是，這個我認了。」張浩咬著牙繼續說道：「我的哀嚎聲傳遍全村，來了不少大人，你猜猜怎麼著？」

  薛睿愣了一下：「趕緊給你送醫院了？」

  張浩一臉痛苦的搖頭：「錯了，明明是我被蟄了，但林若曦哭的比我還慘，那叫一個梨花帶雨，大人都圍著她轉，我爸也不問原因，二話不說先揍了我一頓，以為是我欺負林若曦。」

  薛睿滿眼心疼，那時候的小丫頭一定很傷心吧。

  大半罐蠍子，一百多塊錢沒了……

  05年丟了一百塊錢，別說是家庭貧寒的林若曦，就算是家庭富裕的他，也能記一輩子。

  「第二天，林若曦買了零食來我家看我，還給我道歉。」張浩越說表情越難看。

  「我就知道，曦曦還是很溫柔的。」薛睿點頭道。

  「不不不，我爸說你看看人家曦曦都沒計較，你甩什麼臉子？我覺得林若曦就是故意的！」張浩面色痛苦的說道。

  「我問問你，你被蠍子蟄一頓，再被打一頓，你笑得出來不？但我爸才不管這些，又揍了我一頓……」

  「她就像那個蠱惑人心的妖女，顛倒黑白簡直是易如反掌，從那之後我就不跟她說話了……」

  薛睿一言不發，有些憐憫的看了張浩一眼，站起身拍了拍張浩的肩膀：「兄弟，我懂你。」

  小丫頭哭起來梨花帶雨的，誰見了不心疼啊？

  加上一緊張就磕磕絆絆，那副看誰都怯懦的神情，在不知不覺間就把「黑鍋」丟給了別人。

  「你也多保重吧。」張浩戴上耳機，沉浸於遊戲世界中。

  ……

  從張浩家中出來之後，薛睿和林若曦步行前往下一家。

  「曦曦，你大半夜去墓地抓蠍子，害不害怕？」薛睿笑著搓了搓林若曦的腦袋。

  「唔？」林若曦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薛睿不是打遊戲去了嗎？

  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呀？

  「不害怕呀，一個蠍子幾毛錢呢，可以買好多東西。」林若曦憨憨的笑了起來。

  即便害怕，她也不想和薛睿說，因為事情早就過去了，她只喜歡有薛睿的記憶。

  「唔，這是王阿姨家。」林若曦腳步一頓，帶薛睿走進王阿姨家中。

  進門之後，又是熟悉的客套環節。

  林若曦和王阿姨在客廳聊天敘舊，薛睿趁機逮住林若曦的髮小，打聽打聽林若曦小時候的故事。

  林若曦很喜歡薛睿的安排，她可以在熟人面前肆無忌憚的誇讚薛睿，從而得到許多人的祝福。

  十幾分鐘後，林若曦和薛睿站在門口，身後傳來王阿姨的聲音：「曦曦，你們打算在哪結婚啊，最好是在村里辦，阿姨也算你半個娘家人。」

  「嗯，阿姨我們走了。」林若曦沒敢轉身，她的鼻子又酸了呀。

  走出幾步後，薛睿輕輕攬住林若曦的肩膀：「曦曦，再好的關係也是需要維護的，以後每年都來看一看。」

  林若曦撲進薛睿懷中，深深吸了一口，抬起頭淚眼婆娑的問道：「下一家…你還進去嗎？」

  薛睿頓了一下，開玩笑道：「當然進去，不然我怕你在我背後說我壞話。」

  林若曦腦袋搖的和撥浪鼓一樣：「我…我誇你還來不及呢，你是最好的。」

  「好了，把眼淚擦乾，不然別人還以為是我欺負你。」薛睿拍拍小丫頭的腦袋說道。

  花阿姨家中。

  總算是讓薛睿逮到一個，跟林若曦同齡的女孩子。

  「同學，你們都是同村的髮小，甚至可以說一起吃過奶，你為什麼不和曦曦玩？」薛睿好奇道。

  女孩微微搖頭：「我這麼跟你說吧，村裡的狗見了她都繞道走。」

  「啊？」薛睿大吃一驚，這又是什麼情況？

  「她從小就很怪，喜歡抓一些蛇啊，刺蝟什麼的，身上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村裡的惡狗見了她都是低眉順眼的……」女孩緩緩說道。

  薛睿：……

  女孩子對氛圍敏感一些，看到的東西和男孩子有所不同。

  薛睿補充道：「可是她性格很溫柔，對人很好。」

  「是，這我也知道。」女孩話語一頓，而後問道：「你學習好不好？」

  「額，不好。」薛睿果斷搖頭。

  「咱們都是一個歲數的，你應該能理解父母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吧？」

  女孩往林若曦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滿是無奈。

  「我也有這種經歷，被父母拿著和親戚朋友家的小孩比，但不至於孤立曦曦吧？」薛睿皺起眉頭。

  「不，你根本不懂。」女孩嘆息一聲：「她不僅僅是在學校名列前茅，她在我玩過家家的年紀，來我家地里做農活。」

  「她一來我家，我媽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把我也拽到地里餵蚊子。」

  「我幹了一天，回來還要被父母數落兩句，你說換了你，你心裡能舒服嗎？」

  「對了，還有一次我媽讓我去找林若曦補課，她做題不寫過程的，圈兩個圈就出答案，還問我懂了沒？你說我能懂什麼？」

  「至於孤立她？我看見她躲還來不及呢，我生怕她看到我的時候，想起我的父母，然後又來我家打擊我……」

  「作為孩子她實在太完美了，簡直是所有父母的夢中情娃，偏偏她還沒有母親，你說對我們這一代人，是不是一種折磨？」

  「太可怕了，完美的不像一個真實存在的人，我都覺得我不配和她做朋友……」

  薛睿聽著女孩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能感同身受了。

  他和面前的女孩都是「凡人」，而林若曦像是從天而降的仙女。

  「同學，你這麼說我就懂了。」

  薛睿站起身，準備和林若曦前往下一家。

  突然，他的衣袖被人拽住，薛睿一臉疑惑的回過頭。

  「那個…薛同學，你明年能不能別帶她來我家了？」女孩心虛的問道。

  今年林若曦帶了一大堆禮物，而她是空著手回家的。

  她都能想像林若曦走了以後，她要被父母怎麼數落。

  「抱歉，我們以後每年都來。」薛睿推開女孩的手臂。

  「啊？！」

  一瞬間，女孩眼中失去了光芒，好像有什麼東西輕輕的碎掉了。

  ……

  隨著不斷走訪，從林若曦發小的口中聽到不少故事，薛睿腦海中的「幼年版曦曦」愈發立體。

  小丫頭是個小財迷，會把村裡的一切野生動物搜刮個遍。

  什麼蠍子、蛇、刺蝟……

  凡是能賣錢的野生動物，都逃不過小丫頭的魔爪。

  薛睿對全村的野生動物感到心疼，但他更心疼小丫頭。

  別家的小孩抓蠍子是為了玩，而小丫頭是為了生計。

  在男孩子眼中，小丫頭幾乎是孩子王一樣的存在，天不怕地不怕，但多多少少又被小丫頭扣過「黑鍋」，遭受過家裡人的毒打，從而對林若曦避而遠之。

  比如張浩，被小丫頭留下了一輩子的心理陰影，看到小丫頭的模樣甚至會手抖。

  在女孩子眼中，小丫頭就是一個怪物，大家都在玩過家家的年紀，小丫頭卻在地里抓蛇……

  小丫頭天生這樣？還是不得不這樣？

  如果有個正常的溫馨家庭，誰家小姑娘會放下洋娃娃，反而跑到田間地頭去抓那些醜陋的毒物……

  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林若曦的人渣父親。

  從最後一家拜訪出來後，薛睿喝了一肚子的茶水，突然來了尿意。

  環顧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斜對面恰好是林若曦父親的墓地。

  「曦曦，我去尿個尿，你幫小俞把車子調個頭，她技術太差了。」

  薛睿說著走進墳地，解開腰帶，準備給死去的岳丈送點「年貨」。

  「睿，你…你站路邊好了，裡面太黑了。」林若曦擔心薛睿摔倒。

  「萬一被人看見怎麼辦？我往裡面走走。」

  「可……」

  林若曦話語一頓，她知道自己勸不動薛睿呀。

  於是，林若曦悄悄跟了上去，不曾發出半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