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一驚一乍的，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俞敏蘭父親沉聲道。

  「我，他…」俞敏蘭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薛睿。

  她很想說自己比薛睿大四歲。

  「啪！」的一聲，俞敏蘭被母親拍了一下手背，耳邊傳來埋怨的聲音：

  「亂指什麼？沒一點禮貌。」

  俞敏蘭如觸電般收回手，沖薛睿訕訕一笑。

  「哎？別打孩子。」薛睿沖俞敏蘭溫和一笑：

  「小俞，你沒事的話，去陪曦曦聊會天，幫她拆拆禮物。」

  「好。」俞敏蘭向薛睿投去感激的眼神，轉身去尋找林若曦。

  走出幾步後，身後響起了父母略帶討好的笑聲：

  「小蘭遇到您是她的福氣……」

  俞敏蘭腳步一頓，喃喃回頭看了一眼，長長嘆了口氣。

  俞敏蘭左手輕輕搓著右手手背，手背像是被潑了熱油，火辣辣的，但她的心卻是透著陣陣涼意。

  我小蘭兒的命苦啊，昨個還頂著顧小姐的茶盤呢，今朝倒要伺候林小姐去了，明天又不知該去誰家府上了……

  旁人只道我福大，可顧小姐的板子，直叫人心頭髮顫。

  好容易攢下點銀兩帶回家，倒比那油鍋里的油豆腐還燙手！

  爹娘掂量著錢袋：丫頭，錢多壓命啊！你八字輕，鎮不住這白亮亮的禍根，仔細折了壽……

  看著手上還未消退的紅指印，她突然念起薛老爺的好。

  起碼，薛睿沒有的真打她。

  ……

  「俞姐姐，你在幹什麼呀？」

  林若曦溫軟的聲音，將俞敏蘭的思路打斷。

  「她就一戲精，快帶走。」

  薛睿不耐煩的擺擺手，剛才俞敏蘭站在廁所門口，一會抬頭看天花板，一會低頭看著鞋面嘆氣，時不時又抹抹乾巴巴的眼角，給她爹娘都看傻了。

  「薛老闆，這孩子從小讓我們慣壞了。」

  「呵呵，不打緊。」薛睿笑道。

  笨點好啊，沒壞心眼。

  「她得虧是遇上您了……」

  老太太房間內。

  俞敏蘭拆開禮盒，拿出一件棕紅色的外套展示給兩人看。

  「奶奶，您試試這件，薛睿給您買的貂絨外套。」俞敏蘭眼神羨慕的看著林若曦。

  顧慕雪對林若曦是真大方，禮物不是定製就是進口的。

  薛睿有這種賢妻，後半輩子也是無憂了。

  太讓人嫉妒了！

  「是嗎？」老太太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摸了摸。

  料子油光水滑，一摸就不便宜。

  「薛睿有心了。」老太太眉眼間的皺紋多了幾分。

  薛睿捨得給她買這麼好的衣裳！

  她還以為下一次買新衣裳，就該買壽衣了……

  自家的丫頭太摳了，拿了錢也捨不得花，給自家人穿的都是便宜貨。

  「這個我認得，帶屏幕的唱戲機。」老太太迫不及待的拿起。

  唱戲機的屏幕很大，一看就很貴，比她見過的都要好。

  雖然自己不怎麼愛聽戲，但拿到養老院裡就不一樣了，給別人用的時候，總會聽到誇獎。

  林若曦看了一眼收據，杏眼頓時瞪得圓溜溜的，從奶奶手中接過唱戲機仔細查看。

  3999塊？

  還是非全貼合的屏幕……

  「好…好貴呀，俞姐姐趕緊退了吧。」林若曦急忙把唱戲機塞回盒子裡。

  別的東西林若曦沒有表達意見，但電子產品她再熟悉不過了，這台機器的成本只有幾百塊。

  在林若曦的觀念中，有錢和當傻子，是兩碼事。

  「曦曦，這是薛睿送我的。」老太太頓時急了，伸手又要拿回唱戲機。

  「不可能，睿才不會買。」林若曦把唱戲機舉過頭頂。

  「不是他送的？那是誰？」老太太語氣疑惑。

  除了薛睿和林若曦，還有人關心她？

  林若曦愣了一下，喃喃道：「唔，我猜是慕雪，她容易買智商稅產品。」

  俞敏蘭緊張的左右看了看，心想還好顧慕雪不在這裡，不然你不是赤裸裸的罵人智商低嗎？

  老太太聞言長嘆一聲，她慢吞吞的脫下外套，依依不捨放在床上，「我這個歲數了，要好衣裳也穿不了幾年。」

  「王奶奶，您這是怎麼了？」俞敏蘭很是不解。

  剛才還和林若曦搶著要，現在突然又什麼都不要了。

  老太太不是知道顧慕雪的事情嗎？

  「拿人手短，以後沒底氣。」老太太搖搖頭。

  俞敏蘭心虛的轉過頭，她莫名被戳了一下。

  「哎～曦曦你也別拿人家東西。」老太太叮囑道。

  若是兩家條件差不多，或許她會收下禮物。

  但差距太大了，老太太總覺得顧慕雪在施捨她。

  老太太並沒有那麼強的自尊心，她只是怕因為自己，讓自家孫女丟了氣勢。

  反正沒幾年好活的了，絕不能再拖累孫女，這是老太太惟一的心愿。

  「奶奶…你拿著吧，我以後會賺錢還給她的。」林若曦輕聲說道。

  「有點志氣，別拿！」老太太語氣嚴肅。

  突然，房間門被打開，薛睿笑嘻嘻的走進房間：「吵什麼呢？」

  俞敏蘭下意識往薛睿身後看去，卻發現空無一人：「我爸媽呢？」

  「我說留你有點事，他們就先回去了。」薛睿雙手一攤。

  「啊？賣的這麼果斷？」俞敏蘭捂著心口，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行了行了，你出去玩會手機。」薛睿揮揮手說道。

  他聽見老太太的呵斥聲，大概猜到了兩人在吵什麼。

  關上房門後，薛睿拉著老太太坐下，把外套披在老太太身上：「怎麼，不喜歡我送的東西？」

  「你送的？」老太太沒好氣道。

  「當然是我送的，我打發慕雪給你買的。」薛睿拍拍胸脯保證。

  「她聽你的？」老太太表情詫異。

  「當然，我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薛睿厚著臉皮說道。

  林若曦眼角彎彎的笑了起來，她就喜歡看薛睿自信的樣子。

  老太太看著自家孫女憨憨的笑容，心裡大概有了個底，她點點頭道：「好，那我就收下了。」

  「今天我們準備回花村一趟，拜訪一下小時候餵過曦曦的奶娘，你在家好好呆著……」

  薛睿把今天的安排，跟老太太詳細解釋了一遍。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這個糟老太太。」老太太滿眼笑意。

  薛睿的情感史她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但老太太能肯定兩件事：

  家裡的事，薛睿說了算；

  薛睿非常重視林若曦。

  有這兩條就夠了，她孫女以後哪怕受了委屈，也有薛睿給撐腰。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林若曦要勇敢表達出來，不會哭的孩子是不會受到重視的。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一眼林若曦：「有什麼事都不要憋在心裡，你和薛睿說。」

  林若曦乖乖點頭，她滿眼崇拜的看向薛睿：「嗯，我會聽話的。」

  薛睿好厲害呀，她解決不了的事情，薛睿三言兩語就解決了。

  然而，此時的薛睿心中非常納悶，他拿起顧慕雪買的禮物看了又看。

  難不成，這堆禮物就能收買老太太？

  雖然他送禮，和顧慕雪送禮有本質區別，但不至於反差這麼大。

  剛才的話明顯就是：我把曦曦託付給你了，以後不要辜負她。

  薛睿認知里的老太太是個犟種，今天的態度絕對有大問題。

  他突然想起民間的俗語：人快死的時候，是有預感的。

  他也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對此非常認同。

  「老太太，要不要帶你去醫院檢查檢查？今天怎麼淨說些糊塗話？」薛睿不確定的問道。

  老太太沒好氣的拍了薛睿一把：「混小子，我就知道你盼著我死呢！」

  「這下我心裡舒服多了。」薛睿嘿嘿一笑。

  他突然覺得自己也挺賤的，非要挨兩句罵才舒服。

  其實，老太太對薛睿有所改觀，並非是因為禮物。

  而是昨天在養老院時，薛睿給林若曦的擁抱，那個眼含淚水，身子發顫的擁抱。

  吃過午飯後，薛睿讓俞敏蘭租了個小貨車，去市場批發了一些年貨。

  說起來也就是糕點，百來塊的酒水，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水果，攏共也就花了五六千塊，塞滿了整個車斗。

  直到下午五點多，兩輛車停在花村不遠處的路邊。

  薛睿和林若曦坐在車頂，眼前平原空闊，盡處是連綿不絕的青灰色群山，落日映出成片的火燒雲。

  薛睿把圍巾分給林若曦一半，兩人臉貼著臉欣賞日落，彼此每一次呼吸都聽得清清楚楚。

  「曦曦，慕雪今天一整天都沒理我，好像生了很大的氣，你有什麼頭緒嗎？」薛睿突然開口。

  從早上到下午，不論他發什麼，小妮子都是一副氣鼓鼓的態度，說要回來找他算帳。

  不等林若曦回答，薛睿自語道：「算了，問你也是白問。」

  他都猜不出顧慕雪的心思，就更別提林若曦了。

  林若曦心虛的縮著脖子，隱約覺得這件事，好像和自己有點關係。

  「薛老闆，咱要等什麼時候進村？」

  屁股下的車裡，傳來俞敏蘭的聲音。

  「等著。」薛睿沒好氣道。

  天不黑怎麼進村？

  這種回禮的事沒必要搞太大排場，偷偷摸摸送是最好，免得惹出是非。

  「曦曦，你一共吃過十三家的奶，意味著你至少有十幾個同歲的孩子？」薛睿問道。

  「唔，對的呀，小時候那些叔叔阿姨經常給我衣服穿。」林若曦糯糯說道。

  「那一個新的問題來了，你怎麼會沒朋友呢？」薛睿難以置信地看向林若曦。

  願意給可憐孩子餵奶，還把自家孩子的舊衣服送給林若曦。

  有這種樂於助人的父母，孩子的三觀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他以前看過林若曦的帳本，林若曦經常性的會給村民干農活，和同齡人的交集應該挺多的……

  小丫頭為什麼沒朋友呢？

  太奇怪了。

  「我…我……」

  林若曦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落在圍巾上。

  薛睿摟住小丫頭的肩膀，柔聲安慰道：「曦曦不哭，一定是他們的問題。」

  林若曦擦了擦眼淚，在薛睿臉上吻了一口：「不是呀，是我不討人喜歡。」

  她小時候總被人排擠，不排擠她的孩子也會離她遠遠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孩子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怪物。

  不過林若曦並不在乎外界的目光，只要薛睿愛他就夠了。

  「怎麼會呢？曦曦最可愛了。」薛睿笑道。

  雖然薛睿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其實並不是這麼想的。

  城市裡的孩子沒有朋友很常見，但農村這種熟人社會很難沒朋友。

  薛睿懷疑，小丫頭自身也有問題。

  但也只是懷疑，因為他認識的林若曦太可愛了，怎麼會沒人喜歡呢？

  這時已經臘月二十四，在外上學或者務工的年輕人都回村了，薛睿決定趁機打聽打聽。

  夜幕降臨，村里家家戶戶亮起燈火，薛睿深吸一口氣：「出發。」

  十多分鐘後，薛睿和林若曦站在一家門前。

  「秦阿姨，我來看您了。」林若曦熟門熟路的帶薛睿走進院子。

  不多會，房間裡走出一位婦女。

  「曦曦，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干甚？」秦阿姨黑著臉說道，眉目間卻有著藏不住的喜悅。

  「阿姨，哪能這麼說，曦曦以前受您照顧，過年來看您也是應該的。」薛睿堆起滿臉笑意。

  類似老師桃李滿天下，付出的人不一定期望得到回報，但回報真來的時候，是個人都壓抑不住心中的感動。

  「這是？」秦阿姨愣了一下。

  「我…我男朋友。」林若曦害羞的低下頭，眼中滿是幸福之色。

  「快進來，外邊冷。」

  秦阿姨帶兩人進屋坐下。

  聊了沒多會，薛睿把話題往孩子身上帶。

  「秦阿姨，您算是曦曦的奶娘，那您孩子今年多大？」

  「你等會。」秦阿姨臉色一黑，打開臥室門，沒好氣的喊道：

  「把你那破耳機給我摘了，你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房間內傳來男孩抱怨的聲音：「媽，你能不能等我把這局打完？」

  「哎哎哎？別拔電源，我這就出去！」

  薛睿嘴角一抽，這話太他媽耳熟了。

  不多會，一個穿著拖鞋的男孩一臉煩躁的走進客廳，看到林若曦的一瞬間，他先是眼睛微微瞪大，身子往後退了一步，毫無感情地說道：「你回來了？」

  林若曦急忙起身，「嗯，回來了。」

  「哦，那個…我先回去打遊戲。」男孩毫不猶豫的轉身。

  薛睿目不轉睛的看著男孩，眉宇間的疑惑之色愈發濃烈。

  以林若曦的姿色，是個男的都想多看兩眼，這小子怎麼還躲呢？

  薛睿站起身，摟著男孩的肩膀走進房間：

  「同學，我看看你玩的啥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