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回過頭一看，是個面生的女娃。
「小女娃，你喊我什麼？」薛睿外公滿臉疑惑。
「外…外公。」林若曦弱弱重複了一遍。
林若曦是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喊的，並不是單純的喊錯，她覺得叫薛睿外公「爺爺」的話有點奇怪，孫甜甜的「任老頭」也太沒禮貌……
倒不如跟著薛睿喊，總是不出錯的。
「外公，這是我女朋友林若曦。」
薛睿從外公手中逃脫，毫不猶豫的摟住林若曦的腰肢。
任老頭目中精光一閃，讚嘆道：「好好好，一看就是生兒子的好苗子。」
林若曦被看的不自在，紅著臉「嗯」了一聲。
「走，你外婆在家做飯呢，帶給你外婆看看。」
任老頭拽著薛睿的手，生怕一撒手就沒了。
薛睿一臉愁容，躲了半天還是被逮住了。
「那個…孫媳婦，你還傻站著幹嘛？回家吃飯啊。」老頭回過頭喊道。
「外公！我…我給車子掉個頭。」林若曦受寵若驚，毛毛躁躁的鑽進車裡。
王志剛一臉懵逼，他雖聽不太懂完整的句子，但關鍵詞他不會聽錯。
老頭管林若曦叫「孫媳婦」？
他這邊還在醞釀自我介紹呢，林若曦就被定了名分？
……
「哎～這孩子長大了就不親了，寒暑假都不知道回來看一看。」外公唉聲嘆氣。
「外公，我上學太忙。」
薛睿訕訕解釋道。
怎麼有種親情綁架的味道呢？
巷子裡的路燈有好有壞，林若曦打開近光燈，緩緩跟在兩人身後，為兩人照亮前方的道路。
任老頭回頭看了一眼，滿意的笑了起來。
薛睿笑道：「怎麼樣，她很溫柔吧？」
「說明你眼光好。」外公誇讚道。
薛睿：「……」
「外公給你買了一台遊戲電腦，家裡也有什麼無線網了，你多玩幾天。」外公樂和和說道。
「你帶你媳婦先看會電視，我進去再做個菜。」
等外公進去後，薛睿在大門前等林若曦停車。
林若曦走下車，腳步磨磨唧唧的。
「睿，外公一直喊…媳婦…」林若曦眼含桃花，時不時又傻笑一下。
薛睿笑著拍拍林若曦的腦袋：「這就樂暈頭了？」
「嗯。」林若曦低下頭，任由薛睿去摸。
其實，她更想聽薛睿親口說出來。
「唔，不過外公好像喊錯了，應該是外孫媳婦。」林若曦弱弱說道。
「沒喊錯，他心裡就是那麼想的。」
薛睿嘆了口氣，也沒和林若曦解釋太多。
林若曦挽起薛睿的胳膊就要往裡走，她還想再多聽幾句「孫媳婦」，可是薛睿好像不是很想進去。
林若曦疑惑道：「睿，外公很喜歡你，你怎麼不進去呀？外面冷。」
薛睿盯著林若曦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他覺得解釋起來太費時間，而且容易讓小丫頭傷心。
「有悄悄話要對我說嗎？」林若曦小聲說道。
外面的天氣很冷，她想帶薛睿去車裡聊，可是外公的態度好像生怕她和薛睿跑掉，坐車裡肯定行不通……
於是林若曦把薛睿的羽絨服拉鏈拉起來，又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套給薛睿戴上，確保薛睿捂的嚴嚴實實後，她輕輕趴進薛睿懷裡。
「不要憋在心裡，說給我聽好不好？」林若曦抬起頭，歪著腦袋和薛睿對視，水靈靈的眼睛中帶著期待。
「那我說了哦，你不要太嫉妒我。」薛睿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順勢在林若曦額頭上輕吻一口。
「好呀，我在聽。」林若曦靠在薛睿懷中靜靜聆聽。
「曦曦，我的煩惱你可能不太理解……」
薛睿覺得自己和小丫頭過的是完全相反的人生。
林若曦從小到大最缺的是愛，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溺愛。
小時候有外公外婆寵著，長大了還要被林若曦寵著。
任群芳嫁人比較早，雖然在家排行老二，卻是第一個生孩子的。
而薛建峰又是家中長子，所以薛睿在兩個家庭里，都屬於第一個孩子。
理所應當的，薛睿受到了兩邊家庭的重點關愛。
不論在哪邊的全家福里，薛睿都在最核心的「C位」。
或許是因為先出生的優勢？也或許是因為薛睿是孫子輩唯一的男丁？老一輩重男輕女的觀念作祟？
總而言之，薛睿在外公外婆家的地位，要遠遠高於任何同輩的孩子。
哪怕是大舅的兩個女兒，外公的親孫女，也得不到薛睿這個外孫十分之一的關愛。
而且不止外公偏心，就連外婆買了零食還要藏起來，非要等到薛睿來的時候才拿出來，這就導致薛睿跟舅媽和表妹的關係很不好……
薛睿現在想想，薛瑤之所以並沒有感到不公平，成天傻呵呵的往外公家裡跑，或許就是因為薛瑤是他的親妹妹，而他總是在維護薛瑤。
因為外公外婆偏心過頭，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氛圍總是很古怪。
小時候的薛睿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長大以後慢慢能讀懂氛圍了，也就不太願意來了，這也是為什麼薛睿想避開外公外婆，連接電話都很有壓力。
「我…我真的有點羨慕了。」林若曦嘟著嘴說道。
「你看，嫉妒了吧？」薛睿笑道。
林若曦微微搖頭：「你受偏愛我很開心呀。」
「所以說，愛我的人很多，你不用那麼慣著我。」薛睿用手指颳了刮林若曦挺拔的鼻子。
「不。」林若曦倔強的搖頭道：「他們寵愛你前半生，我寵愛你後半生。」
「那我就接下了哦。」
薛睿滿眼的無奈，小丫頭就是個偏執狂，他改變不了什麼。
薛睿帶林若曦走進院子，兩人剛進門就聞到滿院子的菜香味。
院子上方有一層葡萄架，面前是一座年代不小的青瓦房。
林若曦認為，薛睿外公家裡以前是大戶人家，起碼不是她家的土房子。
「他們自己平時也就是對付一口，聽到我回來的風聲，現在給我做大餐呢。」薛睿已經有些麻木了。
廚房內傳來外婆欣喜的聲音：「小睿快去歇一會，桌子上一大堆你愛吃的零食呢。」
林若曦挽起袖子：「我去幫忙。」
「不用，我帶你去看看我小時候的照片。」
「唔，想看。」林若曦悄摸摸的拿出了手機。
「進來吧。」
薛睿輕車熟路的找到房間，他沒想到幼年時期的記憶遠比青春期要更加深刻，就連拉繩開關的位置都像刻進了DNA里。
開燈後，房間內的擺設映入兩人眼帘。
面前的書桌上堆著大把零食，書架上並沒有書，反而擺著小孩子的虎頭帽，銀質的長命鎖、褪色成橘黃色的撥浪鼓，生鏽的發條青蛙……
牆上是他的滿月照、百日照、周歲照……
「都…都是你的玩具和照片呀。」林若曦忍不住驚嘆起來。
這裡簡直是像是屬於薛睿的「博物館」。
林若曦下意識掏出手機，對著房間裡的物料一邊仔細觀察，一邊拍照留念。
薛睿摸著下巴，心想小丫頭和陳婷婷居然還有些共同點？
喜歡收集他的照片？
不不不，小丫頭的收藏更多是一種「小癖好」，就像親眼看著自己孩子長大一樣的母親一樣，說起來和他親媽的目光有點像，跟陳婷婷那種變態還是不搭界的。
「外公外婆真的好疼你，把最朝南的房間給你留著。」林若曦笑著說道。
「曦曦，住小區住傻了嗎？村里朝北的房間不住人。」薛睿笑道。
「那房間不夠了呀，還有外公外婆，大舅小舅，那阿姨的房間在哪呢？」林若曦掰著手指頭問道。
林若曦的話，讓薛睿渾身打了個激靈。
他媽媽的房間？
他記憶中，外公家裡並沒有屬於他媽媽的房間。
以前這間房子屬於他小舅任軍，後來任軍被趕去另外一個房間，這裡就屬於他了……
按照外公外婆重男輕女的思路，這間房子本應是屬於任群芳的，後被任軍霸占。
「她沒有自己的房間。」薛睿喃喃自語。
難怪每次過年的時候，任群芳總是吃頓飯就走。
不止是因為老媽和外公外婆有矛盾，房間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
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任群芳就屬於客人。
在爺爺奶奶家的時候，任群芳反而更放鬆一些，因為那裡有薛建峰的房間，而她是薛建峰的妻子。
「可外公家就是阿姨家呀，怎麼會沒有呢？」林若曦很是驚訝。
「她們那個時代的女孩子，是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的，走到哪裡都像個客人。」薛睿語氣沉重。
不同於這個時代大批量的獨生女，70後的女孩幾乎都有幾個兄弟姐妹，絕大多數家庭都默契的不給女孩留房間，認為女兒總是會嫁出去的。
「在爺爺家過年的時候，我跟瑤瑤和小姑擠在一起睡，小姑還沒嫁人，她也沒有自己的房間了……」薛睿喃喃道。
薛睿站在任群芳的角度去看待問題，許多東西都明朗了起來。
比如他和薛瑤在家裡的待遇不同，老媽認為男孩子天然擁有了很多東西，女孩反而是容易被忽略的那一個，所以給了薛瑤更多的偏愛。
薛瑤擁有房間的所有掌控權，可以換裝修風格，可以要求裝電腦，可以要獨立的衣帽間……
兩人提一樣的要求，老媽可以拒絕他，但不忍心拒絕薛瑤。
還有在家裡住了許多年的薛夏瑩，老媽總是反覆經常強調「這裡就是你自己家」，「那是給你的房間，沒人會搬進去」之類的廢話。
還有送給林若曦的房子……
許多他和薛建峰毫不在乎的事情，在任群芳心裡就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任群芳無力反抗命運，但她自己淋過雨，總是想給身邊的女人撐把傘。
「唔，我…我好像不太懂。」林若曦微微搖頭。
「屬於自己的房間，是一份無法代替的歸屬感，你有一座宅基地呢，可能理解不了。」薛睿搓搓林若曦的腦袋。
即便林若曦的土房子再破，那也是林若曦自己的地盤，窮是窮了點，但小丫頭可以自己決定自己要不要養狗，養雞，亦或是種點什麼菜，無人可以干涉……
「我…我還有五畝地呢。」林若曦弱弱提醒道。
薛睿輕輕敲了下小丫頭的腦袋：「曦曦，我真是看不起你這地主老財的嘴臉。」
「我的就是你的，都給你。」林若曦滿眼笑意。
「我是城市戶口怎麼要？你不想給就直說。」薛睿假裝生氣道。
「你…你落戶我們村就好了呀。」林若曦弱弱說道。
薛睿下意識皺起眉頭。
怎麼人人都想讓他入贅呢？
林若曦看薛睿皺起眉頭，她急忙解釋道：「戶主是你，孩子也隨你姓。」
「曦曦，我可沒這意思。」
薛睿笑的捂起肚子，小丫頭不愧是村里出來的，觀念還很傳統。
「好不好呀？」林若曦眨著眼問道。
她有的就這些了……
薛睿心虛的挪開眼，這話不能隨便回應，落戶隱藏著一層結婚的意思……
小丫頭在用宅基地和土地收買他？
emmmm。
「曦曦，你把這些照片和老物件都整齊收起來。」薛睿轉移話題道。
林若曦表情呆呆的問道：「為什麼？」
她很喜歡這個房間。
「我要把這個房間，還給它本來的主人。」薛睿嘆了口氣。
有能力勸動外公的人，只有薛睿和大舅任德奎。
一個是長孫，一個是長子，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任得奎作為被傳統觀念枷鎖束縛男性，很難從女人的視角出發思考問題，從來沒注意到這一點。
薛睿作為新時代青年，既然自己發現了，絕不能裝作沒看見。
不知這遲來的房間，老媽還在不在乎。
應該會的吧？
不管怎麼說，這裡也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
「到時候這裡掛我媽照片，初中、高中畢業照。」薛睿一邊指揮一邊安排。
說起來大舅很關照任群芳，當年外公本是不打算讓任群芳上高中的，說是女孩子讀太多書沒啥用。
為此任群芳和家裡大吵了一架。
最後還是大舅勸說下，外公才讓老媽上了高中。
雖說也沒考上大學，不過即便如此，任群芳的學歷也超過大部分同齡人了。
「咦？那個時代考上高中不簡單啊，她怎麼把自己說的像個厭學少女一樣……」
薛睿發現了華點，他認識的70后里，基本沒幾個上過大學，就連高中畢業都是少數群體……
林若曦點頭道：「阿姨當然聰明呀，村裡的李老師說過，以前高中是很稀缺的資源，阿姨是80年代末參加的中考，那時候升學率只有百分之30多；
加之馬太效應，大頭集中在城市，部分地區農村升學率只有百分之十，被漠視的農村女孩升學率就更低了，幾乎是個位數；
有的鄉鎮初中甚至一兩年都出不來一個女高中生，所以李老師很歧視女學生，說女孩子到了初中就不努力了……」
薛睿聞言倒吸一口涼氣，一個鄉鎮初中都出不來一個？
這踏馬不比985難考？
任群芳應該是知道自己即便考上了大學，家裡也供不起兩個大學生，更別提下面還有任軍這個弟弟……
任群芳迫於時代和家庭條件，用貪玩掩蓋天賦，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我就說嘛，瑤瑤那麼聰明，跟他倆誰都不像。」
老媽，合著你還是個學霸？藏的真深啊！
果然，張無忌他娘說得沒錯：越是漂亮的女人，說的話越不能信。
連親兒子都騙啊！
「薛叔叔也上高中了呀，也很聰明。」林若曦誇讚道。
「切。」薛睿忍不住冷笑一聲。
「我爹就算了吧，當年為了讓他上個高中，我爺爺可沒少求人，就是個走後門的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