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帶著小王他們幾個，安排鄉親們進城，動作快點！」
「小四去通知引渡司，啟動彼岸舟，隨時準備安排城內的人撤離！」
「其餘人，來幾個不怕死的和我去前面看看情況！」
「我來！」
「我也去，等等我！」
「……」
守城的士兵們亂中有序，很快安排好一應事宜。
那些百姓們一言不發，更無吵鬧，沉默著配合守城士兵們的安排。
便連那些被抱在懷裡的稚童，眼中雖有驚懼，卻抿著唇，沒有嚎哭。
本該混亂的場面顯得極為安靜。
李含光望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二人沒有表現出過多異樣，隨著人群里進了城。
白知薇小聲抱怨：「該死，這異族怎麼偏偏挑這時攻城？」
她身上帶著救父親性命的寶藥，此刻只想儘快返回家去，不願生出任何枝節，對突生的變故自然不滿。
李含光理解這些，沒有說話。
百姓被以極快的速度集結起來，人潮朝著街道盡頭涌去。
城外的轟鳴聲愈發響烈。
城內的街道卻無比沉默和安靜，所有百姓都按著士兵們的安排，有條不紊地向街道盡頭的引渡司行去。
偶有尚在襁褓中的孩童哭泣出聲，還沒傳出多遠，便會響起女子柔弱而剛強的聲音。
「不許哭！你爹上戰場去了，你就是家裡唯一的男人，等你長大了，你也要去殺敵，現在，給我好好記住那群畜生的模樣，知道了嗎？」
……
隊伍漸成數條長龍，自城內各個方向延伸向城池中心。
這座城鎮不算大，卻也有近億的人族。
一眼望去人海茫茫，根本看不到邊際，而且皆是老弱婦孺。
密密麻麻裝備整齊的士兵自城內掠起，逆行而來，朝著城外涌去。
城外廝殺聲越來越響，空氣中似瀰漫著血腥氣。
一名中年軍士攙扶著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朝著街道盡頭而去。
遠處掠來一道流光。
「隊長，南城門告急，異族這次來勢洶洶，足足出動了十幾位準仙級別的強者，甚至……」
中年軍士眼睛瞪得像銅鈴：「甚至什麼？」
前來報信的軍士紅著眼說道：「甚至還有三位真仙！」
中年軍士沉默。
安靜的長街生出不少騷亂。
踏入真仙境界的強者，便是在祖庭也是精銳中的精銳，這座城鎮守備力量不算弱，但也只有八位準仙，和一位真仙坐鎮而已！
巔峰戰力不如，底層戰力就更不用說了。
異族天賦異稟，境界低時，完全可以碾壓人族修士。
「城主呢？」中年軍士問道。
「已經出城迎敵了！」年輕將士回應，隨即問道：「隊長，我們什麼時候出城去迎戰？」
中年軍士面部微微抽搐，聲音略微沙啞道：「我們接到的命令，是護送百姓們安全離開！」
年輕將士著急道：「可是我們再不去的話，城外的兄弟們馬上要抵擋不住了！」
中年軍士不再看他，撇過頭漠然道：「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執行命令！」
「隊長……」
「執行命令！！！」中年軍士低喝一聲，眼眶充血，宛如狂獅。
年輕將士盯著中年軍士的眼睛看了許久，不忿地低下頭去，咬牙道：「是！」
一旁，被攙扶著的老者勸說道：「林隊長，我們這邊沒事的，您快去參戰吧？我沒記錯的話，您兒子小豆豆，也在城外迎呢不是？」
林隊長深吸了一口氣，說道：「走吧，大爺！」
老者無奈嘆氣。
眾人愈發沉默。
……
三千道域之間有恐怖的虛空裂縫，其中布滿艱險。
即便是仙境強者，也鮮有人敢嘗試橫渡。
而且祖庭天地規則與五域不同，虛空極為牢固，尋常的傳送陣法和破開虛空的手段在此基本無效。
即便破開，也需要承受極大的風險。
前些年人皇殿研究出一種超次元法陣，可以實現遠距離的虛空傳送，但每一次傳送所需要耗費的能量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除了必要的軍隊調動之外，平日裡幾乎不會啟用。
祖庭來往於各道域之間的方法，主要是彼岸之舟。
這本是一種品階極高的仙寶，後被人皇帶著人族強者研發改良，降低了製造要求，且能夠滿足橫渡虛空的要求。
穿過虛空裂縫不是彼岸之舟的唯一用途，同道域內的遠距離遷徙當然也是適用的。
但彼岸之舟是人族極其重要的戰略資源，不論是製造方式還是運行原理都是人族的高級機密，絕不外泄。
關於彼岸之舟的一切，都由引渡司全權負責。
引渡司，直接隸屬於人皇！
能被安排進引渡司當職的皆是精銳中的精銳。
異族攻城消息才堪堪傳開，引渡司便毫不猶豫地啟用了彼岸之舟，並且輔助引渡城中百姓。
平地一聲嗡鳴，大量空氣被擠壓，發出劇烈的呼嘯聲和爆響聲。
一艘巨大的神舟憑空出現在空氣中，通體流線型構造，舟身上刻滿了大量的神紋，閃爍著特有的光輝，似隨時會融入虛無。
李含光看著那艘神舟，清晰認出那些神紋皆蘊含著極其高深的虛空法則。
而且神紋與神紋間的排列組合隱隱匯聚成無數種強大的陣法，巧妙至極，材料選用極其準確，鍛造手法堪稱巧奪天工。
一看便是出自大能之手，幾乎完美。
李含光也只找出七八處不足而已，了不得！
彼岸之舟內空間很大，大約只需兩趟功夫，便可以把城內百姓全部接走。
轟隆！
一聲巨響。
大地猛然顫動。
城門方向傳來重物倒塌的聲音，隨後便是驚呼聲和哀嚎。
「城主！」
那名中年軍士猛地回過頭去，眼睛血紅。
整座城內唯一的真仙境強者敗下陣來。
局勢已緊張到極限。
隨後數道流光宛如隕落的流星般砸落在城內，掀起巨大的風波，幸得護衛百姓的軍士拼死抵擋，才沒有多少傷亡。
但軍士們傷亡慘重，躺了一地。
精通醫道和丹道的軍醫們匆忙趕到，救下了部分，但他們數量太少，對大局無用。
第一批撤離的百姓已登上彼岸之舟。
需要部分士兵隨行護送。
「隊長，我申請上前殺敵！」那名年輕的軍士雙眼血紅，行禮道。
他剛看著自己兒時的一位玩伴在痛苦中死去，內心悲憤至極。
「不許！」
中年軍士盯著他說道。
年輕軍士臉龐抽搐，咬牙切齒道：「恕難從命！」
說著，他便要轉身離去，投入最兇險的戰場。
一道法則之光於虛空顯化，化作繩索，將他拽了回來。
「你放開我，我要跟那群畜生拼了，老子不怕死，老子不要做縮頭烏龜，你想走走你的！」
啪！
極其響亮的巴掌落在年輕軍士臉龐上，把他打蒙了。
中年軍士臉色陰沉地看著他：「你以為你很勇敢？你以為就你不怕死？」
「我兒子，才十八歲，參軍不到半年，剛剛死在我面前，難道我不想去殺敵為他報仇？」
「可這樣死了有什麼意義？我們死了，這億萬百姓的性命誰來管？」
「你知不知道城主他們拼死一戰是為了什麼？」
「人命大於天！」
「難道你忘了人皇陛下的教誨？」
他聲音越吼越大，漸漸如雷，場間死寂至極，遠處的轟鳴聲顯得那般刺耳。
年輕軍士低下頭，眼中滿是淚水。
中年軍士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晚些時候，我與你一同回來，給他們報仇，能殺多少殺多少！」
「現在，你給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百姓們給送走！」
「快快快！」
李含光聽著二人的對話，目光微顫，頗為動容。
人命大於天！
熟悉又陌生的口號。
用在祖庭卻難以形容的合適！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神情微冷，手指微彈。
便在這時，一枚戒指忽然遞到他身前。
白知薇臉色微白，看著他說道：「你幫我，把這枚戒指送到滄瀾道域白雲城！」
李含光知道這枚戒指里裝的是白知薇父親的救命寶藥，不解地嗯了一聲。
白知薇聽出了他的疑問，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要留在這裡，幫助他們治療傷員！」
李含光看著她的眼睛。
少女臉色依舊蒼白，似乎自己也被這個決定嚇了一跳，但目光卻愈發堅定：「拜託了！」
她把戒指放在李含光手心，隨後拉著李含光的手快步跑到那名中年軍士面前說道，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道：
「我這位朋友，這裡出了些問題，忘記了很多事，麻煩你們多照顧他一下！」
中年軍士看了李含光一眼，眼中閃過訝異的光彩，隨即露出可憐之色，轉而問道：「那你呢？」
白知薇認真說道：「我是一名醫者，我要留下！」
中年軍士沉默了許久，鄭重地行了個軍禮：「您放心，只要我不死，我們一定把你朋友安全送到目的地！」
「謝謝！」
白知薇道了句謝，有些不舍地看了李含光一眼，決然離去。
中年軍士望著她的背影，目中露出尊敬之色。
當他收回目光，準備交代那位好看得出奇的白衣少年一些注意事項時，卻發現，人不見了！
便在這時，天邊陡然升起一道紅光。
……
城鎮內有處酒館。
空氣里飄蕩著殘餘的酒菜氣息，不久前這裡還人滿為患，此時早已人去樓空，桌椅已被收拾到一旁，地上擺滿了擔架。
這是臨時的醫療場所。
白知薇很是順利地加入了軍醫隊伍，極為熟稔的開始一系列治療工作。
她那種奇特的功法再度展現出神異，許多軍醫束手無策的傷勢到了她手裡變得頗為簡單，一時間贏得了軍醫們和軍士們共同的尊重。
一道白衣身影走進了酒館。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離開嗎？」
白知薇瞪著眼睛看著李含光，神情有些可愛。
李含光說道：「醫術，我也懂些，能幫上忙！」
白知薇氣急道：「你懂什麼啊，現在城內特別危險，很可能馬上就被異族傾覆，你留在這會死的？」
李含光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一個傷員面前，開始檢查。
白知薇正要說些什麼，一名軍醫喊她道：「白姑娘，你看，那是什麼？」
白知薇望向天邊，赫然看見一團紅雲將天穹籠罩，宛如一團烈焰。
……
城外的戰況比許多人想像的都要嚴重。
高大的城牆已倒塌了半邊。
廢墟中隨處可見人族與凶獸的屍體。
異獸數量龐大，族群種類更是多不勝數，這是難得一見的獸潮。
許多異獸已衝進了城內的街道。
守城的士兵們拼死抵抗，儼然已到強弩之末。
最令人絕望的還在高處。
三尊氣息無比恐怖的身影立於雲端，周身虛空忽明忽暗，數不盡的法則符文崩滅又生，似掌握著滅世之能。
他們神色冰冷至極的注視著下方的城池。
落山城城主剛死於他們聯手圍攻之下。
「呸！這低賤的人族，要死了也不安生！」
一名異族真仙咬牙切齒地啐道。
他身懷貪狼血脈，族群附庸於窮奇族，實力強大，兇狠至極，向來自傲，方才卻被那位人族臨死前的反撲險些給換掉性命。
「人族雖然羸弱，但能走到今天這一幕，絕對是不容小覷的！」另一位長著三角眼的蛇族男子陰聲說道。
「你們說，窮奇族此次安排我們各族聯手入侵霧隱禁地附近的城池，到底是為了什麼？」最後一人體型龐大，卻是遠古蠻牛一族的真仙強者。
「據說是……為了找一個人！」
「人？什麼人值得如此勞師動眾？」
「暫且不知，但……應該與窮奇族神子的死有關！」
「嘶……那若是這樣，這件事只怕沒這麼容易平息啊！」
「誰說不是呢？窮奇族神子天賦絕佳，有仙君之姿，甚至有望再向前一步……那等人物，乃是整個窮奇族的希望，如今就這麼不明不白死了！」
「那位如何能不大發雷霆？」
「敢殺窮奇族神子的人，絕非等閒，這趟渾水，我們不好參與啊！」
「不好參與也已經參與了，如今，只能希望這件事早些解決，別波及到我們身上！」
「也是！」
「行了，速速把這城滅了離去，人族援軍快到了，遲則生變！」
三人說著，便要施展大神通滅此城池，毀滅的氣息現於天地間，一切光芒被湮滅。
便在這時，一朵紅色的雲自遠處天邊飄來。
天地間溫度驟升。
「那是什麼？」
蛇族男子瞳孔皺縮，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紅雲停下，不斷變幻，化作一道身影。
那身影隨風而飄，容貌模糊，看不清樣子，唯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至極。
「你是何人？」
蛇族男子低聲喝問道。
紅雲中沒有傳來回應，但他們能察覺到被注視，那是一種讓他們極其不舒服的目光，宛如在看幾具屍體。
紅衣身影緩緩抬起手，對著三人微微虛握。
虛空嗡鳴。
難以計數的赤紅色符文自虛空中跳出，化作一朵朵烈焰之花，綻放於天地之間。
那些烈焰將三人環繞，宛如一座監牢，讓三人生出難以逃脫之感。
「動手！」
三人眼皮狂跳，冷汗直冒，再不出手，只怕連出手的機會都沒了，眼前這人的實力，簡直強到難以置信。
轟隆隆！
虛空亂顫，平靜的天空中生出無數道刺目的閃電，要穿透這片蒼穹。
三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出現在天地間。
蒼狼，巨蟒，蠻牛。
每一尊皆比山嶽還要高大，微微一動，便可叫地動山搖晃，虛空生出漣漪，足以毀滅一座城池。
無數人抬頭望去，心生絕望。
異族真身！
那些異族真仙居然幻化真身，這是要徹底滅了這座城嗎？
彼岸之舟下，中年軍士剛把最後一名百姓送上舟，準備去找那位白衣的失憶少年，猛然看到天穹這一幕，頓時愣住。
相比於尋常人而言，他更能感受到那戰場中的細微變化。
他隱約察覺到，這些異族變幻真身的目的不在毀滅，而是……自保？
他的視線隨即落在那道紅色的身影上。
面容模糊無法洞悉。
可那股子氣質，怎麼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
紅色身影平靜地注視著三妖的反抗，紅雲下的目光漠然至極，手掌繼續握下。
轟隆！
難以想像的恐怖烈焰自虛空中湧出，宛如大海中的滔天巨浪，瞬間湮滅了一片蒼穹。
那神火的可怕溫度，便是在極遠處也感覺炙熱難忍。
簡直如同烈陽一般！
三隻大妖被烈焰吞沒，於火海中不斷掙扎，慘嚎聲響徹天際，卻離死神越來越近。
「啊你敢殺我等，窮奇族不會放過你的！」
貪狼族真仙咬牙切齒道。
「是麼？」
紅雲中忽然傳出聲音，極為好聽，年輕的讓人意外。
「那真是太好了！省的我去找他們！」
他手腕微微一轉，一條赤紅色的鎖鏈飛入火焰之中，神火頓時滔天，威能暴漲百倍，頓時焚滅了異族真仙的一切希望！
「九……九環！」
貪狼族真仙目光呆滯地看著那道鎖鏈，雖身在烈焰之中，一股寒意卻從腳底直涌頭頂，面容扭曲得過分。
怎麼可能？
世間怎麼可能會有凝聚九環的真仙？
那不是只在傳說中嗎？
我們到底遇上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他……是人族嗎？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湧現出平生僅見的畏懼和震駭。
他迫不及待想奔赴回族中，告訴他們，人族出現了一個無法招惹的怪物，不可招惹……
然而，一切註定只是想想而已。
……
三隻大妖消失在神火之中，灰燼也沒留下。
那些神火墜落大地，把無數異族燃燒成灰燼，隨後消失。
連那道紅色身影一塊。
落山城陷入死寂。
隨後響起足以掀開蒼穹的歡呼聲和嚎哭聲！
恐怖的人潮自彼岸之舟上湧出，填滿了每一條街道。
酒館內同樣陷入劫後餘生的歡喜之中。
白知薇眼角帶淚，喜極而泣，忽然感覺腳底和背後冰涼，不知何時被冷汗打濕而不自知。
她忽然很想找個人抱抱，下意識看向酒館中央方向，眸中滿是訝異。
醫館內受傷的人不少，他居然已經全部處理完了。
他的醫術居然真的很好！
而且很多手段簡直巧妙至極，初看時雲裡霧裡，結束後才讓人覺得眼前一亮。
再看他那信手拈來的勢態，淡然而自信的舉止……
白知薇忽然在李含光身上看到了自己父親的影子一位偉大的醫者。
治病救人對李含光而言真的不難。
全知洞察最擅長對症下藥。
他一邊快速而準確地治療著傷員，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酒館中央的光幕。
光幕里有一男一女兩道人影，衣冠整齊，面色嚴肅地報導著些什麼。
「天宸道域驚現上古遺蹟，天宸道君之女司若韻深入其中，屢獲機緣，全身而退，有望成為薪火聯盟最年輕的大羅天仙！」
「薪火歷251年，四月七日酉時三刻，幻海道域超次元研修院發布新一代次元法陣，該法陣極大程度上解決了原次元法陣能耗問題，目前已可在同道域內進行次元傳送……」
「……」
「緊急通知，半個時辰前，千羽道域霧隱禁地北部十萬里處的落山城遭遇異族襲擊。」
「此次異族來勢洶洶，目前已知出動了三位真仙和十位準仙，遠遠超過落山城守備力量！」
「城內已在最快時間內安排民眾撤離，但能否在城池淪陷前全部撤離，仍是個未知數，距離最近的三座城池已派兵前往增援，最新消息，落山城主已經殉難！」
「巡天司正在跟蹤報導！」
「……」
李含光替最後一位傷員檢查完，被他治療的第一個傷員已經站了起來，向他表示感謝。
酒館內歡喜意味越來越濃。
李含光對此卻極為平淡，毫不意外。
他那具化身已凝聚出九環，在祖庭修行體系來看，已是真仙境無敵的存在，殺三個真仙境的小妖能出什麼問題？
他緩緩站起身，看著那道光幕，喃喃自語：「原來你也是個穿越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