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內陽光明媚。
那場要人命的冰雪已經離去小半年的時間。
也許是出於某種補償。
這些天雖已漸漸入冬，天氣卻經常放晴，照得人心情舒暢。
今日卻有些例外。
太陽與昨日一般無二，高懸於空。
但城內的溫度卻不知為何低了許多，風一吹，更是讓人直打哆嗦。
城裡的老人們嘟囔了一句這天變得真快。
不過是一夜的功夫，竟宛如入了深冬。
隨後便嘮叨著讓晚輩們多添些衣裳，免得凍著。
然後便沒有然後。
一切如常。
一位身披白色大氅的男子，趁著那股刺骨的寒風，早早入了城。
大氅很厚。
還帶著兜帽。
將其身形完全遮掩在其中。
這樣的裝扮，即使是真正的嚴冬里也不多見。
路人們情不自禁想多看兩眼。
但不知為何，每到此時，穿街而過的寒風便會愈發凜冽。
人們頓時打個寒顫，心裡那些好奇之火早就湮滅，匆匆離去。
……
海州城位於海州府。
在東荒最南邊。
這裡不是含光城，城中心處也沒修建起九丈高大的無面雕像。
但這裡有「稻聖廟」！
冬至將近。
稻聖廟早早便匯聚了大量前來參拜，祈福的百姓。
比以往更多。
白氅男子順著人潮，很輕易便找到了這裡。
他隔著人山人海，視線落在廟宇中，落在那被香火簇擁著的金身上。
凝視良久。
那道金身是百姓們自發造的，形容有些怪異，偏向傳說中的那些神話人物的造型。
金身手中捏著一根一人高的稻子。
臉上滿是柔和笑意。
旁邊立著一根紅木柱子，上面密密麻麻雕刻了許多圖畫，記載了許多事情。
比如某年某月。
稻聖來到人間，不忍百姓疾苦，傳下神稻。
免眾生驚，免眾生苦，免眾生四下流離，免眾生無枝可依。
沒人知道，雕刻這些內容的人，是從哪裡聽來的故事。
可這不重要。
所有人都願意相信。
那它就是真的。
白氅男子視線最終在那些文字的最後看到了一個名字。
於是轉身離去。
寒風忽然凜冽。
那人消失在寒風中。
……
冬至未至。
永州城便迎來了今年第一場雪。
這讓一些老人很是奇怪。
永州城雖建城不到半年，但城內百姓，大都是原先居住在不遠處城鎮中的災民。
這一帶的氣候向來宜人。
莫說是剛剛冬至，便是倒春寒時，也不會很冷。
更何況，半年前梟焱神魔出世，赤地千萬里。
這裡如今的氣候還要比往年熱上許多。
城中央的雕像下依舊圍著人潮。
四下安靜。
一陣涼風穿巷而過。
到處響起「嘶嘶」聲。
一位年輕書生耐不住寒冷，小心翼翼行完禮，便抱著肩膀匆忙離去。
街那頭。
一道白色的身影孤立在風雪中。
書生看著那人身披厚厚的大氅，渾身裹得嚴實無比，連眼睛也看不到。
不禁心中奇怪，暗道這場風雪來得詭異，怎麼就有人準備好了這麼厚的大氅？
他還沒來得及浮現更多心思。
寒意愈凜。
他打了個哆嗦，匆忙離去。
白氅男子隔著街道，在那無面雕像上注視了許久，沒有靠近。
轉身離開。
他沒有離開這座城，而是朝著內城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人煙越少。
漸漸有法寶流光從天際落下，又升起。
他站在內城的城門下靜靜感受了一番，微微止步。
天地間風雪頓止。
他穿過城門，來到一處熱鬧的酒樓。
沒有選擇進去。
那裡面太熱乎，他不喜歡。
酒樓里的修行者們其實和外城那些凡人沒什麼區別。
喝酒。
吹牛。
扯著嗓子，宛如這一刻自己天下無敵。
白氅男子看著這一幕，兜帽下的眼神微冷，露出幾分嘲弄神情。
可笑的螻蟻。
但他依舊沒有離去。
他是這天地間最有耐心的存在。
哪怕是一場荒誕的戲，他也可以看很久看久。
哪怕百年或者千年。
時間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那件事解決了的話！
他在這裡站了許久。
酒樓里的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每一批人說的話都不盡相同，其中當然有些他想知道的，但更多的卻很無聊。
他耐心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月後。
他離開了永州城。
天地間再度降下一場風雪。
這次雪停得很快。
……
還有一個月時間便要過年。
修行者大都沒有過年的習慣。
因為一年的時間，對於修行有成的人而言，實在太短。
沒有任何紀念意義。
傲劍仙門原本也是這樣。
但大師兄對這節日卻似乎很重視。
於是每年年關將至時，傲劍仙門便會顯得熱鬧非常。
尤其是瀚海峰上。
白月公主哪怕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陪兒子吃年夜飯。
其餘各峰的真傳弟子得到允許，當然不會放過蹭飯的機會。
當然一同到來的還有他們的師傅。
今年情況尤為特殊。
鳳南鳴以往因為他師傅的緣故，哪怕再想，也不能和瀚海峰走的太近。
今年卻沒了這顧慮。
非但如此，朱顏劍聖前些日子還專門讓他到時候提醒自己。
一定要趕去蹭那頓年夜飯。
兩位太上長老今年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閉關不出。
可以預見，他們屆時多半也會去喝兩杯。
當然還有瀚海峰上這一年來多出的人和妖。
楚宵練，二丫，銀月，胭脂，小白狐，金蟾。
據說白琳和孔雀公子他們得到了消息，也已經傳來準話，會在那一日，備好厚禮，前來拜訪。
光是想想便熱鬧極了。
這還只是一部分。
大師兄李含光這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做了太多驚天動地的事情。
整個東荒大地，含光仙師的名號早已家喻戶曉。
想必屆時還會有更多驚喜。
……
想到這些事，李湛盧就一陣頭疼。
重重吐了一口濁氣。
他看著被那陣陣白霧被月霞籠罩，在山間發出玉一般的微光。
心道別人都是因為兒子太紈絝心煩，因為需要不停擦屁股。
可他的兒子那麼優秀，他怎麼也那麼心煩呢？
這一年裡。
整個傲劍仙門，因為李含光的緣故，迎來了兩場無比龐大的宴會。
第一次是李含光在天荒界內闖蕩的消息傳出。
各方勢力前來示好。
第二次就是前段時間，李含光破境入元嬰。
恐怖的動靜直接將整個東荒十八聖地的強者吸引來了一大半。
李含光每次出完風頭就回去清閒了。
但李某不行啊。
作為傲劍仙門的排面，李某得展現出自己的風度和禮數。
待人接物這一塊，必須拿捏住了。
每一次的宴會幾乎都是他親力親為，生怕哪一方不滿意了。
哪次不是笑得他臉都僵了？
本以為這次只是過個年，人間的小節日，也就和往常一樣，一群人坐一起吃個飯就挺好的。
可沒想到。
不知從哪裡走漏了消息。
這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東荒各大聖地就紛紛送來了禮單和拜帖。
看那數量，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多。
「這該擺多少桌呢？」
李湛盧想著這些事，忽然眉頭微蹙。
怎麼感覺。
今夜微涼？
……
瀚海峰某片山腰上，有一處十分雅致的小院。
院子是半年前搭起來的。
其中陳設很是簡單秀氣，空氣中還帶著淡淡香氣。
一道雲舟破雲而去。
灑下寸寸寒意，如細微的雪粒。
雪漓望著這一幕，看了眼手中已經拿不下的一捧空間戒指，有些呆滯。
她待在傲劍仙門的事本來也沒想瞞住玄冰聖地。
此番師門派人來詢問，也是很正常的事。
這件事本來沒多重要，她畢竟是聖女，些許自由還是有。
但她現在不想回去了。
甚至還要為公子做侍女。
那意義就完全不同。
用腳想都知道，沒有哪個聖地會同意自家聖女做那種事。
所以雪漓早就做好了準備。
她願意放棄聖女的身份。
不論師門有怎樣的懲罰，她都擔著。
這樣的決定無疑很需要勇氣。
但她依然決定這麼做。
她唯一有些不確定的是，如果師門要廢了自己的修為該怎麼辦。
公子身旁怎麼能留廢物？
她想了許久，最終想好一個辦法。
她可以許諾宗門，待得她日後成聖，可以無償為聖地做三件事！
想來宗門肯定不會拒絕。
但她無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師門派來的人聽到她要為公子做侍女，不僅沒有任何慍色，反倒十分高興地鼓勵她。
一次性掏出了一堆空間戒指，裡面放滿了各種修行資源。
分量之多，即便她是聖女，也為之深深震駭。
「這是……」雪漓有些不解。
那長老笑眯眯地看著她道：「小雪啊，你是好樣的，眼光好，比其他人棒多了！」
「你是不知道，聖地里那些傢伙現在有多羨慕你！」
「如今你近水樓台，能與李公子朝夕相處，一定要把握住機會！」
長老說到這，四下看了一眼，小聲道：
「聖主讓我告訴你，若有一天，你能進李家的門……」
「甚至生下一個姓李的孩子……」
「那下一任聖主之位，非你莫屬！」
雪漓聽著這些話，目瞪口呆。
長老交代完這些話，便登上了雲舟。
雪漓忙道：「麻煩回去轉告我師傅，得空了我一定會回去看望她……」
豈料那長老聽得這話，吹鬍子瞪眼道：「你師父好得很，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在這裡待著，沒事別往回跑！」
然後就走了。
「怎麼會這樣？」
雪漓咬著紅唇，久久不解。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玄冰聖地那位長老抵達傲劍仙門時，先去拜訪了公子。
難道這是公子的意思？
她失聲驚呼，捂住自己的嘴唇，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捂不住。
又想起長老臨走前說的那些話，什麼進李家的門，生孩子什麼的……
她雪白的小臉上不禁飛上兩抹紅雲。
人家才沒想過那些呢！
就想安安靜靜給公子當侍女而已。
夜色宛如亮了起來。
風起無痕。
她輕快地走回自己的院子，打算親手做一份蓮子湯給公子送去。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身後湧來一陣風雪。
難道是那位長老又回來了？
她扭頭看去，神色微怔，笑容收斂，如臨大敵。
……
李含光坐在院子裡，閉著眼。
身後光華湧現，一株蒼天大樹緩緩升起。
濃郁的道韻如水一般朝著四周擴散出去。
葉承影站在李含光身後，望著這一幕，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這就是大師兄修的道？
果然了不得。
我已完全看不懂了！
銀月站在另一邊，看得更加仔細。
這株蒼天大樹枝繁葉茂，每一片葉子上都宛如流淌著最純正的道韻。
但果子卻很少。
只有七顆。
那些果子包裹在璀璨的神光中，宛如還未開闢的天地，充滿無限可能和力量。
似乎蘊含著極其恐怖的道法和神通。
這株大樹，自然就是《萬化道經》的顯化。
而那些果子。
則代表著李含光如今所掌握的頂級道法。
《萬古長春帝經》，《不滅輪迴天經》，《七玄劍經》，《大五行神脈劍經》，《百鍊帝玄經》。
這是李含光修行的四門帝經。
以及從百鍊大帝遺蹟古碑中，獲得的煉器無上法。
最後一門雖與尋常帝經不同，但也是貨真價實的煉器帝經！
剩下兩枚果子則是《混沌薪火經》和《大羅薪火經》。
不是帝經。
卻遠超帝經之上。
早在李含光得知《萬化道經》存在之時，便已確認，這便是他唯一主修的功法！
當年創造這門功法的前輩是絕對的天才。
他欲以世間所有無上法，逆推大道本源。
在李含光的全知洞察能力下，其能衍化世間任何道法神通的能力將被發揮至巔峰。
說什麼先天道體才是最適合這門功法的體質？
狗屁！
當然，《萬化道經》本身並沒有那麼逆天。
許多受限於體質的功法，它並不能完全模擬。
比如《薪火經》！
但問題在於，李含光修煉的也不是最初版本的《萬化道經》！
他畢竟是隨身帶著修改器的男人。
不夠完美？
改就是了！
如今他成功將這七門無上法以萬化道經衍化模擬出來。
隨心所欲。
運用自如。
是他自身戰力組成最為重要的一個部分。
看似只有七門。
但要知道，其中每一門道法神通，都不只是單純的一招一式。
每一門帝經，皆堪稱海納百川，所蘊含的大道至理堪稱浩瀚。
毫不誇張的說。
每一門帝經本身，就是一個道藏！
當李含光對這些道法理解越深，隨手施為，無招無式，卻自蘊含大道至理，有無窮威能。
七門功法。
在李含光手中，便意味著成千上萬種不同的變化。
堪稱恐怖！
……
「還是少了些！」
李含光微微睜眼，眸中神光一閃而逝。
「七門無上法之間的組合變化，雖已夠多，但距離逆推大道本源還有太多路要走！」
「這兩天再去天荒閣搞兩部帝經來！」
這時，天外飛來一道流光。
銀月邁出一步，將其攔下，隨後檢查一番，交給李含光。
那是一封信。
簡單來說就幾句話。
意思是：聖女執意留在公子身邊侍奉，我等無可奈何，還請公子多多擔待，玄冰聖地萬分感激！
李含光嘴角微抽，一時無語。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壓根沒勸？
就在這時，夜風中忽然傳來一絲微不可查的涼意。
李含光眉頭微挑，望向某個方向。
一行文字悄然浮現。
【往前千丈處，寒冰神魔化身出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