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光步入村莊。
仙師到來，換做往常，方圓數里內所有的百姓都該蜂擁而來，叩首行禮。
如今他們只能躺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呻吟。
哪怕只是掀起眼皮看了李含光一眼，都需要用盡他們所剩不多的力氣。
李含光對此並不在意。
他走到一處破舊的老宅前。
台階上坐著一位小女孩。
小女孩衣衫破舊，滿是補丁，但臉很清秀，眼神更是乾淨。
一看便是標準的美人胚子。
長大了必定會在十里八鄉都出名。
只是此刻，她與四周的其餘人也沒有什麼兩樣，奄奄一息地靠在門檻上。
李含光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
慧光在他眼底凝聚。
片刻後，他起身離開。
女孩睜大眼睛，似乎想挽留這位仙子般的男子，卻沒有說話的力氣。
李含光在死寂的街道之中穿行。
時而會停下多看兩眼。
但更多的是不斷往前走，宛如漫無目的。
附近漸漸出現更多的人。
準確的說是修行者！
太蒼府有百宗千國七大仙門。
傲劍仙門領域之內，還有為數不少的尋常修行宗門。
皆奉傲劍仙門為首。
那群人圍在一座臨時搭建的棚子下。
棚子裡整齊擺著大量擔架，上面躺著災民，不斷低嚎，似乎症狀比其餘的災民要壞得多。
修行者們在擔架之間不斷走動，顯得很是忙碌。
李含光的到來讓附近安靜了一會。
隨即響起驚喜的聲音：「大師兄，您到了！」
葉承影款款而至，依舊那副青衣仙子的打扮，很是亮眼。
李含光從她眉宇之間看到了憔悴。
以她的修為，哪怕根本不睡覺也不會有絲毫的疲憊。
「很難解決？」
他這般問道。
葉承影知道他問的是瘟疫的事，頷首道：「瘟疫本身不算難解，我與師父花了幾日功夫，便研製出了解藥！」
「但……藥材數量太少，根本不夠！」
葉承影說著，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許多藥材的名字。
李含光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眼前這片村落只是被瘟疫侵襲的冰山一角，真正的災民還有更多。
那些藥材不算名貴，更不是什麼靈藥。
可饒是如此，想要湊齊如此龐大的分量，依舊是天大的難題。
「我們已經向四大商會請求支援，馬上會有一批藥材能到，可以應急！」
青葉長老緩緩走來，眼神凝重：「但……還是不夠！」
「我在想，是否要從其他府借一些藥材來！」
「也許其他地方的瘟疫與這邊不同，用不著這些藥材！」
最後這番話，她是看著李含光說的。
想來她也已經聽說了那件事，知道李含光現在在整個東荒頗有聲望。
李含光平靜搖頭：「不需要這麼麻煩！」
他望向棚戶內那些不斷哀嚎的災民，說道：「去河邊打點水來！」
葉承影微怔：「大師兄，這裡的河水和井水都受過污染……」
李含光淡淡道：「去吧！」
「還有，我來的時候，看到那些水裡的龍鬚草長勢不錯，多弄些回來！」
葉承影和青葉長老對使一眼，皆一頭霧水。
但出於對他的信任，還是吩咐那些修行者去河邊打了一大桶水。
順帶弄回許多水草。
河水很黃。
一看便不乾淨。
還冒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至於那龍鬚草，更是泛著青黑色，便是不通藥理的人也能感覺到其中有劇毒。
龍鬚草的名字聽起來不簡單。
可實際上，它只是一種常見的水草。
幾乎遍布五域水域！
草杆為圓柱型，總長約六寸，內有輕髓，本該是乳白色，如今卻是泛著暗紫。
根莖處約有兩寸，透著紫紅。
那是毒性最猛烈處。
葉承影見狀，微奇道：「這瘟毒，似乎更容易被植物吸收！」
「附近的花草，樹木，皆已被感染，只是……似乎沒有這水中植物感染得那麼厲害！」
有句話她沒有說。
那就是尋常植物感染瘟毒後，很快便會枯萎。
為何這水草不僅沒有如此，反倒更加茁壯了許多，似乎生出了別的變化？
李含光拿起一株水草看了一眼。
暗道這何止是厲害？
簡直已徹徹底底成了一株要人命的毒草。
不論是草葉，還是草杆，又或者是根莖皆蘊含不同程度的劇毒，可以輕易要人性命。
遠比如今的瘟毒可怕的多。
李含光伸手一招，一個瓷碗落入他的手中。
隨即屈指一彈，那龍鬚草的紫紅色根莖整齊脫落，落入碗中。
至於草杆，則是直接被他扔了。
隨後他心念一動。
瓷碗中的水開始「汩汩」沸騰起來。
根莖在水中翻滾，不斷釋放出某種液體，將整碗水染得漆黑。
「找個人服下！」
李含光把碗遞給葉承影。
葉承影秀眉緊蹙，看了那碗水一眼，有些猶豫：「大師兄，真的要喝？」
李含光點點頭。
葉承影只好揮了揮手，吩咐人抬了一位災民過來。
那災民原本面無血色，哀嚎不斷。
看見這些修行者要餵自己喝那漆黑的水，頓時嚇得不行。
「不……不要……」
「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
咕嚕咕嚕！
他直接被定住身形，那碗水從他嘴裡灌了進去。
沒過多久。
這位災民忽然眉頭緊皺，喉嚨劇烈滾動，張嘴吐了起來。
嘔吐出大量漆黑的物質。
臉色慘白，宛如半死。
青葉長老卻忽然輕咦一聲，眼中大亮。
她陡然發現，那個災民的臉色雖難看，氣息卻比之前強大了不少。
甚至氣血也開始恢復。
「以毒攻毒？」
她望向李含光，眼中滿是驚訝。
李含光平靜道：「是這個道理，但也不盡然。」
「正所謂毒蛇出沒之處，五步之內必有解藥。」
「萬物相生相剋，正是如此。」
「龍鬚草雖是凡草，卻遠比其他植物，更容易吸收瘟毒的毒性！」
青葉長老恍然，她似已完全明白：「最重要的是，它吸收了如此多的瘟毒，非但沒有枯萎，反而產生了新的變化！」
「所以，這龍鬚草之中，蘊含解除瘟毒的藥性？」
李含光點點頭：「的確如此，但切記……」
「只有根莖有解毒的效果，如果整株龍鬚草一同放進去，食之必死！」
青葉長老恍然大悟，驚喜地連連點頭：「原來如此！」
「真沒想到，我等為求解藥頭疼了那麼久，沒想到最好的解藥一直就在我們身邊！」
「含光，你可真是了不起！」
她心情顯然極好。
龍鬚草遍布五域水域，幾乎可以說，只要有水的地方都會有。
只要在那些被瘟疫感染的區域尋到水源。
便能找到被毒化的龍鬚草。
瘟疫之危，頓時不再那麼可怕！
「青葉師姑過獎了！」
李含光輕聲說道：「龍鬚草就在眼前，你們早晚會注意到的，我並沒有做什麼！」
「你謙虛了！若沒有你，我們就算能發現這一點，只怕……」
「這天底下的災民，不知道已慘死了多少！」
葉承影痴痴地望著李含光的背影，眼中泛著得意的光芒。
大師兄，果然一如既往地了不起！
……
事實證明，全知洞察一如既往的給力。
那位災民吐完之後，驚喜地發現，自己渾身上下輕鬆無比。
與之前半死不活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
他頓時興奮不已，望著自己剛喝過的那瓷碗，宛如看到了靈丹妙藥一般，甚至還想再趴上去舔兩口。
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朝著棚外的方向跪下，口中高呼：「多謝仙師救命之恩……」
話說到一半，他才驚覺，那位好看的過分的男仙師，早已不知何時離開了。
棚子內外。
其餘修行者望著這一幕，不禁感嘆。
公子含光，名不虛傳！
僅僅小施手段，便將苦苦為難了他們這麼多天的問題輕鬆解決。
並且事情解決後便拂袖而去。
連被救之人的道謝也不願接受。
如此風度，實乃天人也！
……
兩道身影逆流而上，很快來到山間高處。
越往高處走，河流越不明顯。
漸漸分化成一道道不可查的涓涓細流。
東邊化點雪，西邊幾個小泉眼，便逐漸匯聚成世人眼中的河流和大溪。
「瘟疫神魔出世也有那麼久了！」
「它所帶來的瘟毒，並沒能在天地間凝而不散，大多落在某些具體的事物上！」
李含光在前面走，平靜地說。
葉承影在後面跟，記得很認真。
「但水是流動的！」
「之所以河流里的水始終不乾淨，是因為水中的植物！」
「能承受這種瘟毒的植物不多，龍鬚草是例外，其餘的就算還有，也只是一小部分！」
李含光說到此處，頓了頓：「待會下山，我給你指幾個地方，讓那些修士幫忙打幾口井，弄些乾淨的水用。」
「等村裡的百姓大都恢復了，便可以帶著他們上山，尋到河流的源頭……」
「把那些沾染了瘟毒的植物清除掉！」
山上的水流不像山下的河流那般深而廣，處理起來並不怎麼費力。
只需沿著水流一路清理過去便好。
這是細活。
也是一件大工程，因為要解決瘟疫的地方不只是山腳下一個村落。
許多河流貫穿了數座城池和無數村落。
必須將沿途的一切問題都解決乾淨。
好在凡人的數量也很多，只要把他們動員起來，這件事終究不算困難。
河裡的龍鬚草肯定是要清除乾淨的。
畢竟沾染了瘟毒，留著只會讓河水一直無法使用，清除了有助於水流的自淨。
「龍鬚草的根莖，可以讓村民們多備一點在家裡。」
「使用也簡單，用沸水泡個一盞茶的時間，待得根莖由紫紅變得漆黑便可服用！」
「至於草杆必須集中銷毀，那東西有劇毒，一旦誤食，必死無疑。」
李含光說的很細。
葉承影記得很認真，頻頻點頭。
……
李含光救治那災民的手段並不複雜。
說白了，就是讓那些凡人自己來做也完全不是問題。
在青葉長老和葉承影強力推廣下。
不出三日，這種方法便被傳至太蒼府所有被瘟疫侵襲之地。
短短半月光景，太蒼府內幾乎再也見不到受瘟疫影響的凡人。
東荒其餘府地，聽聞這等消息，頓時紛紛效仿！
……
劍雲府。
邙山古道。
數十道劍光自蒼穹落下，轉瞬即逝。
一行年輕人背負長劍，走向不遠處的村落。
其中一位面容略顯稚嫩的少年興奮道：「此次，我等又帶回許多瘟疫源晶，可以救助更多百姓了！」
同行之人頓時回應道：「那是當然，這可是我等鏖戰半月的成果！」
眾人越說越興奮。
為首的少年卻只是笑而不語。
「大師兄，你怎麼了？」那少年詢問道。
劍九幽看著自家小師弟那稚嫩的臉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劍雲府與瘟疫神魔出世之地最近。
這裡的疫情也是最為嚴重的。
數月之前，他帶著師兄弟們御劍下山，抵抗那些低階瘟疫神魔的入侵。
初時意氣風發。
劍九幽一人一劍，如戰神一般，等閒神魔根本不是他一招之敵。
他甚至在戰鬥中頓悟突破。
不僅成功結成元嬰，還領悟了七品天絕劍意，風頭無兩。
但慢慢的，他發現……
哪怕他殺的普通神魔再多，對局勢也沒有什麼大的作用。
那些神魔依舊源源不斷。
反倒是附近的城鎮，村落，因為瘟疫之故，慘死不知幾何。
劍九幽漸漸冷靜下來。
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錯誤的。
於是他開始帶著師弟們，有目的性的去獵殺那些實力在元嬰境界以上的神魔。
從它們的屍體上可以獲得一種奇特的晶石，對付那種瘟疫有奇效。
剛發現這一點的時候。
劍九幽興奮至極，以為自己找到了解救無數百姓的方法。
可事實證明，那一點瘟疫源晶，根本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
「沒事！」
他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不想打擊對方的積極性。
一座村落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以往他們獲得的瘟疫源晶都會送到這裡。
細細算來，也曾救了不少百姓。
小師弟忽然開始絮叨起來：「這次，好像是輪到張大爺他們家了！」
「張大爺一大把年紀了，身體本來就差，又染上重度瘟疫……」
「如果沒有源晶，只怕熬不過去了……」
「還有小蘭姐，她還那麼年輕，上次我見她的時候，連床都下不了了！」
「還有王嬸和劉叔……」
隨著小師弟越說越多。
一眾弟子們越來越沉默。
哪怕他們同樣是少年，但總要更成熟些。
小師弟對這座村子裡的人記得那麼清楚。
意味著……他們已經在這座村莊停留了太久。
整個劍雲府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村莊？
沒人數的過來。
他們終究還是太慢了！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喧鬧起來。
劍九幽等人一眼望去，頓時愣住，隨後睜大了眼睛，滿臉見鬼般的神情。
只見村口處。
一條浩浩蕩蕩的隊伍迎面走來。
正是這座村子裡的村民。
他們人人精神飽滿，紅光滿面。
手裡要麼提著鋤頭錘子，要麼擔著沉甸甸的扁擔，扁擔里裝滿了各種工具。
隊伍最後，還有幾個年輕人扛著巨大的木頭。
哪裡有半點被瘟疫感染的樣子？
簡直比被感染之前還要精神。
尤其是打頭的那位，正是小師弟之前提到的「年紀很大，快要不行」的張大爺！
此刻他的肩膀上正扛著一桿大鐵錘，步履穩健。
村民們見了劍九幽等人，慌忙行禮：「見過仙師！」
小師弟迫不及待迎了上去：「張大爺，這……怎麼回事啊？你們的病都好了麼？」
咚！
張大爺把鐵錘放到地上，詫異道：「仙師們……不知道嗎！」
小師弟納悶道：「知道什麼？」
張大爺道：「太蒼府李仙師，找到了破解瘟疫的方法，早已遍傳天下！」
「如今，瘟疫早已過去了！」
人群中，劍九幽聽到這話，頓時心中一動。
「李仙師？」小師弟眉頭一擰：「哪位李仙師？什麼時候的事？」
他心中十分不解。
心道自己師兄弟幾人拼死拼活做了這麼久，也只救下來部分災民。
那位李仙師人在太蒼府，怎麼就有本事一下子解了整個東荒的瘟疫之難？
張大爺對著天空拱手道：「還能是哪位？自然是李含光李仙師了！」
「至於時間，已是十天之前的事了！」
劍九幽心中一動，暗道果然。
他上前一步，拉回小師弟，柔聲詢問道：「張大爺，可否告知一下，你們用的什麼藥材或者靈草，才把瘟疫解決？」
劍雲府的瘟疫程度遠比尋常地區嚴重。
劍九幽為了解決這件事，算是惡補了一下這方面的知識。
卻始終沒能找到有效的辦法。
他很好奇，李含光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說，他不僅仙道天賦驚世駭俗，連醫道也精通到這等地步？
張大爺聞言，擺擺手道：「沒有沒有！什麼藥也沒吃，我們就是從河裡摘了些水草，取了根莖泡水喝！」
「一碗水下去，立馬就好了！」
「水草？泡水？」
劍九幽眉頭緊皺：「那些水草不是有劇毒麼？」
張大爺說道：「劇毒不劇毒的我們不知道，但喝完之後，除了吐了一陣子，的確是什麼事也沒有了！」
劍九幽皺眉不解，久久沒有說話。
……
「各位仙師，若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們就先走了！」
小師弟見他們有些匆忙，不禁好奇：「你們這是幹什麼去？」
張大爺坦然道：「李仙師對我等有救命之恩，可惜我們只是一些凡夫俗子，無法報答！」
「只能為他修建廟宇，立金身法相，永世參拜！」
眾位年輕弟子頓時驚呼。
建廟宇，立金身……
這是要封聖的節奏啊！
……
這樣的一幕，只是整個東荒的縮影。
當解決瘟疫之法在整個東荒徹底傳開，當雜交水稻被逐漸推廣開來。
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不斷有廟宇如雨後春筍般豎起。
這些廟宇有的叫李聖廟，有的叫稻聖廟。
但其中所豎立的金身容貌，卻完全一致。
當然，這是後話！
……
話分兩頭。
李含光傳授完解決瘟疫之法後，沒有耽擱，直接回到了傲劍仙門。
隨後尋了一處極為僻靜的密室。
約莫一刻鐘後，雪漓也來到此處。
「準備好了嗎？」
李含光望著她，平靜道。
雪漓微微咬牙，點點頭。
「坐上來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