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本源？」

  迎著崔蘭的目光，楊承神色平靜，不起波瀾。

  「閣下高看陳某了，陳某不過一介教書匠，見識淺薄，於學院古籍殘卷之中偶有所得，窺見一絲枯榮輪轉之理。

  倒是精靈道友的自然之道，生機盎然，道法天成，方顯大族底蘊。」

  偶有所得？

  這話卻沒人相信。

  那株野草枯榮間展露的，哪裡是什麼簡單的「枯榮輪轉之理」。

  伊雲所化的森林秘境固然精妙，可有點眼力的人都能看出，那無法與楊承相比。

  伊雲原本清澈自信的眼眸，此刻已有些失神。

  她怔怔地看著楊承，臉上隱有挫敗和茫然。

  「好一個偶有所得。」

  崔蘭聲音微冷「陳老師對『道』的理解，倒是讓崔某大開眼界。

  不知陳老師出身何地，竟能在灰燼學院這等地方，領悟出如此之道。」

  這話問得已相當不客氣，近乎盤問根腳。

  殿內氣氛變得微妙。

  所有人都看向楊承，等待他的回答。

  楊承淡然道：「陳某之身份，閣下可以去找百花劍盟詢問，實屬無名小卒罷了。」

  崔蘭盯著楊承看了足足三息，可惜看不出任何破綻。

  最終，他收回目光，臉上恢復淡漠，只是那淡漠之下，冷意更甚。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反而顯得自己咄咄逼人，失了氣度。

  「陳老師倒是謙遜。」

  崔蘭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不再看楊承，轉向主位的天機老人，「天機院長，貴院人才濟濟，令人欽佩。今日論道，我精靈王庭受益匪淺。伊雲，回來吧。」

  伊雲如夢初醒，連忙收了道象，對著楊承再次行了一禮。

  這次的態度，少了淡漠，多了幾分複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然後她默默退回到崔蘭身後，垂首不語，顯然還未從方才的道象衝擊中完全恢復。

  崔蘭不再提道象比鬥勝負之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勝負已分，而且分得相當明顯。

  精靈王庭，在這第一輪的「道」之較量上，已然落了下風。

  天機老人撫須微笑，眼中帶著欣慰與一絲深意：「崔蘭閣下過獎了，學院立身之本，便是兼容並蓄，有教無類。

  陳老師能有所悟，也是學院之幸。

  今日交流，確讓老朽也眼界大開，接下來，諸位可還有其他議題，或是有意上台，展示一番對『道』的見解？」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修羅血狂、王德忠和墨隱等人身上停留了一下。

  血狂哼了一聲，雖然對楊承那道象也有些心驚，但讓他這種純粹的戰士，去演化什麼玄乎的「道象」，比殺了他還難受。

  當下直接扭過頭去，表示沒興趣。

  王德忠呵呵一笑，打起了圓場：「陳老師道象精妙，精靈道友的自然之道也令人心折。

  我看這『道』之辯，可以暫告一段落了。

  不如，接下來論一論『用』之道？」

  他巧妙地將話題轉移。

  墨隱長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可。」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顯然，經過剛才那一幕，沒人願意再去跟楊承這個「怪胎」比拼「道象」了。

  那純粹是自找沒趣。

  連精靈王庭的特使都碰了個軟釘子，其他人上去，豈不是更丟人？

  天機老人從善如流，宣布進入下一個議題。

  楊承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洪浩臉上的笑容更熱情，甚至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驕傲。

  與此同時。

  崔蘭和夜羽表面平靜，實則一直在以精靈族特有的隱秘方式交流。

  「如何？」

  夜羽傳音，聲音凝重。

  「深不可測。」

  崔蘭的傳音帶著一絲忌憚，「那道象，絕非他說的那般簡單。我以『真視之瞳』暗中探查，其靈魂深處，似乎籠罩著一層我無法看穿的迷霧。」

  「與目標有關？」

  夜羽問。

  「不確定。但嫌疑極大。」

  崔蘭道，「孫厲實力不凡，而以此人對『道』的理解層次來看，很可能實力很強。」

  夜羽眼神一凜：「研討會結束後，找個機會，『請』他私下談談。」

  他已做出決定。

  「正合我意。」

  崔蘭點頭。

  他們自以為隱秘的交流，卻不知，在楊承那近乎變態的感知下，就像在後者耳邊低語。

  雖然無法完全聽清具體內容，但兩人神念波動中透出的惡意，已被楊承捕捉得一清二楚。

  「果然上鉤了。」

  楊承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無波，還微微打了個哈欠，似乎對眼前的爭論有些厭倦。

  一個時辰後。

  這場研討會結束。

  轉瞬到了深夜。

  楊承盤坐在小院房間中，並未入定。

  屋內無燈，只有他呼吸時，胸腹間隱有混沌微光流轉，旋即沒入深沉。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房間門㛑無聲無息地開了。

  沒有風，沒有聲，好像那門本就是虛掩著的。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外，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如極地寒星，不帶絲毫溫度地注視著楊承。

  是崔蘭。

  他沒有穿白日那身華貴禮服，而是一襲貼身的青衣。

  銀髮在腦後簡單束起，周身氣息收斂，若非那雙眼睛，幾乎讓人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陳老師，深夜叨擾。」

  崔蘭聲音平靜，打破了滿室寂靜。

  楊承睜眼看向門口身影，臉上沒有驚訝。

  「崔蘭閣下深夜來訪，想必不是為了探討道法吧？」

  楊承語氣平淡。

  崔蘭沒回答，只是邁步踏入房間。

  一步踏入，室內空間似乎凝固了一瞬。

  不是什麼陣法和領域，是勢的壓迫。

  此刻崔蘭沒再隱藏修為。

  他的修為，赫然是九境圓滿強者。

  「明人不說暗話。」

  崔蘭站在楊承身前丈許處，目光直刺楊承雙眸，「陳楊，或者說，我該稱呼你什麼？你與孫厲失蹤，與葬聖丘，有何關聯？」

  他不再掩飾，氣息轟然爆發。

  不再是白日裡那溫和內斂的精靈特使，而是一尊執掌法則，俯瞰眾生的無上強者。

  恐怖的威壓席捲，整座小院的屋頂瓦片簌簌作響，院牆浮現細密裂痕。

  這威壓，足以讓尋常八境修士骨軟筋酥，心神崩潰。

  楊承卻盤坐未動，連衣角都未曾拂動一下。

  他身周似有一層神秘之力，將那滔天威壓悄然化解，猶如深海納百川。

  「崔蘭閣下若想問罪，還請拿出證據，沒有證據，僅憑臆測便夜闖私宅，以勢壓人，這便是精靈王庭的做派？」

  楊承迎上崔蘭的冰冷目光，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