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突然凝成一根蒸汽管道，將骷髏的肋骨咔嚓壓斷三根，它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繼續道：「每晚上12點，我們的皮肉都會重新長好，然後再次被蒸汽燙熟。」
仿佛為了印證它的話，霧氣中慘叫的工人集體回頭。
他們潰爛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緊接著又被滾燙的蒸汽生生剝皮。
「四十年了。」
骷髏空洞的眼窩裡淌出瀝青般的液體。
「消防栓里噴的是血，染缸里泡的是骨頭。」
它忽然指向車間的電子鐘，鏽蝕的指針永遠停在23點59。
「看見那個拉電閘的女工沒？她女兒昨天剛考上唐城大學……」
陸清明的魂鈴突然發出悲鳴，鈴舌上的度魂咒裂開細紋。
他掐訣穩住法器，劍尖卻垂低了三寸。
「你要我們如何破局？」
「叮！」
電子鐘突然跳到零點，所有透明人影發出悽厲的哀號。
他們的皮膚再次潰爛脫落，鍋爐壓力表的玻璃罩啪地炸開，碎片中飛出一本焦黑的帳本。
骷髏的掌骨接住帳本，紙頁間夾著的嬰兒照片正在熔化。
「當年事故後，這裡成了禁地，職工的賠償金無人理會。」
「職工的家人無人照料。」
「連我們，也出不去這裡，又無法去到輪迴。」
它突然劇烈顫抖，鐵鏈將頸椎勒得咯咯作響。
「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這樣，可大家的怨氣越來越深，很多人都失去了理智。」
說著，廠長的骷髏手指指向不遠處的鎮魔司一干人等的屍身。
「當我們清醒過來時，他們已經變成這樣了。」
廠長痛苦地蜷縮了下去。
「超度我們，我們只想離開！只想離開這裡。」
廠長的肋骨被鐵鏈絞成麻花，聲音卻異常平靜。
「把這裡再燒一遍，把所有的東西……一起燒乾淨。」
陸清明沉默。
這個世界有很多鬼魂，是無法入輪迴的，或是因為極重的怨氣，亦或是像眼前這般，所有人被困在死前的那一天。
一遍又一遍地承受著死前所承受的一切。
如果不是白芷找到他，他也不會知道這裡還有這麼一家紡織廠存在。
「當年你們鎮魔司鎮壓這裡的時候，怎麼沒有想過把人給超度了，而是用鎮魔石鎮壓。」
對於陸清明的話，白芷無從答起，那個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我來之前，查過紡織廠的資料，當初似乎是因為需要超度的人太多，而鎮魔司內部能夠超度這麼多人的高層並不支持這麼做。」
「當年似乎是為了留存實力。」
「留存實力？」
陸清明沉聲，可隨即又搖了搖頭。
現在問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手裡還有紡織廠職工的花名冊麼？」
白芷的突然開口，讓得縮成一團的廠長骷髏站了起來。
「在三樓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我死前將其放在了裡面。」
廠長話音落下，白芷就朝著三樓的廢墟跑了過去。
陸清明倒是沒有想到白芷還能想到這一層，難不成，她是想替廠長完成當年沒有完成的事，把工人們的撫恤金髮下去？
鎮魔司會同意麼，本就折了這麼多人。
如果說發撫恤金，他陸清明幫不上什麼忙，可若說超度，他還是略懂一些。
陸清明抖開道袍，內襯上密密麻麻縫著三十六道紫金符。
老包突然跳上他肩頭：「你不會想用那個吧？」
陸清明不語，只是咬破指尖在銅錢劍上畫血符，劍身還映出霧氣中不斷輪迴的慘劇。
「小子，你瘋了？動用三清解業火可是要折壽的。」
陸清明嘆了口氣。
翠翠的尾巴突然卷上了陸清明的手腕。
「老大，你要考慮清楚啊。」
似乎是察覺到陸清明眼中的堅定神色，翠翠收回了狐尾。
「就憑這一點，本狐攢的香火錢分你一半，等你老了……本狐仙養你。」
「呵呵，那你可得說話算話。」
陸清明難得露出笑意。
「站坎水位，替我護住魂燈。」
廠長骷髏突然深深鞠躬，鐵鏈隨著它的動作寸寸斷裂。
紡織廠車間所有的紡紗機無風自動，纏滿怨氣的棉紗自行編織成無數盞引魂燈，幽幽懸在八卦方位。
陸清明詫異，他沒想到眼前的廠長，居然也懂方術。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沒有多想，陸清明的銅錢劍插入地縫，整個紡織廠的地面浮現出青茅山秘傳的往生籙。
「驅邪縛魅，魄無喪傾。」
第二聲咒令響起時，廠長骷髏轟然散架。
九道透明的魂魄從骨堆中升起，他們腳踝的鐵鏈化作青煙。
年輕女工的靈魂突然沖向白芷，將一枚生鏽的校徽塞進她掌心，正是唐城大學的舊校徽。
「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最後一聲敕令伴著驚雷炸響，所有引魂燈同時燃起青白火焰。
車間的磚牆在火光中褪去鏽跡，露出事故前嶄新的白漆牆。
那些輪迴中慘叫的工人終於露出安寧的笑容，朝著陸清明齊齊鞠躬，隨著晨光穿透頂棚而漸漸消散。
第一縷陽光照在空蕩蕩的保險柜上時，櫃底突然叮地滾出一枚銅鑰匙。
鑰匙在晨光中泛著青苔般的銅綠，白芷用鑷子夾起它時，一連串鐵鏽「簌簌」落在保險柜底。
打開保險柜，櫃內霉變的夾層突然彈開，露出本裹著塑料膜的藍皮冊子。
封面上職工花名冊的字跡被水漬暈染，像是誰的淚痕。
「王翠芳，染色車間女工，23歲，籍貫唐城河西村……」
老包蹲在櫃頂念出泛黃的字跡，爪子突然頓在某一頁。
「劉鐵柱，鍋爐房班長，死時閨女剛滿月……」
陸清明將銅錢劍收回鞘中，劍穗掃過花名冊時帶起一陣細灰。
車間頂棚的破洞漏下光束，塵埃在光柱中浮動，竟不再透著陰森的墨綠色。
鏽蝕的紡織機停止了震顫，纏在齒輪上的棉紗不知何時褪成了本來的顏色。
「怨氣散了。」翠翠的禿尾巴掃過地面，原先滲黑水的磚縫裡鑽出一簇嫩綠的野草。
「這廠子，多少年不曾有過太陽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