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坍塌的鐵門內傳來黏稠的蠕動聲。
那感覺就仿佛有千萬條濕滑的舌頭在舔舐著鏽蝕的不鏽鋼管道。
陸清明神色凝重,反手將銅錢劍插進地縫,劍穗上的魂鈴無風自動,鈴舌撞出一串清越的顫音。
這是青茅山獨門秘法,喚之「叩鬼門」,尋常邪祟聞聲即潰。
可眼下,那團黑漿凝聚成的人形只是晃了晃。
它臃腫的身軀擠過門框,擠壓著不鏽鋼蒸汽管道接連斷裂。
管道中早已沒了水汽,反倒是湧出無數灰黑色的灰燼和暗紅色液體。
月光透過頂棚照在黑漿人形身上,眾人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人形。
只見無數張腫脹的人臉在黑漿表面浮沉,每張臉的眼眶都被紡線緊緊縫住。
「你們……竟敢……」
最頂端的老人臉突然開口,聲音像生鏽的齒輪不斷摩擦。
它抬起由鍋爐殘片拼成的手臂,指尖滴落的黑漿竟腐蝕得水泥地「滋滋」冒煙。
「咯咯……用鎮魂釘封我,今日就拿你們的骨頭磨新釘。」
陸清明瞳孔一縮。
那人臉額頭上赫然釘著半截斷裂的青銅釘,釘尾銜刻著的雲雷紋,不知是何方高人的手筆。
「天地玄宗,敕。」
他並指抹過銅錢劍,二十四枚山鬼錢應聲飛旋,在身前結成八卦陣圖。
陣眼處的魂鈴陡然脹大,鈴口噴出青蒙蒙的霧氣,霧氣中竟是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虛影。
黑漿人形發出刺耳的尖嘯,胸口突然裂開,噴出三丈高的血漿浪潮。
血漿之中,探出密密麻麻的殘肢,每隻手掌都攥著半熔化的紡錘,錘尖滴落的液體將八卦陣的青光蝕得搖搖欲墜。
「坎水覆頂,離火焚邪。」
陸清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銅錢陣瞬間燃起金紅烈焰。
火焰中,青茅山上清靈寶籙篆文緩緩浮現,將撲來的瀝青手臂瞬間灼燒成焦炭。
「你應該覺得自豪。」
陸清明喃喃開口。
「自我下山起,還從未動用過這個物件。」
隨著上清靈寶籙篆文的浮現,陸清明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布滿綠鏽的銅印。
取出瞬間,印紐上的睚眥獸首突然睜開血瞳。
「居然是青茅山鎮山法器雷火都功印,你連這個都帶身上。」
老包的驚訝也讓一旁的秀才忍不住將目光注視過來。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心驚膽戰地收了回去。
從那銅印上面,秀才感受到了一股極其恐怖的力量波動。
「這東西很厲害嗎?」
翠翠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老包神色肅穆。
「豈止是厲害,這銅印在青茅山,非掌門不可輕動,你說厲不厲害。」
「不過……」
老包話鋒一轉。
「這銅印不是應該在掌門身上麼,怎麼會在你的身上,該不會是你偷的吧。」
陸清明一陣無語,不過老包說得確實沒錯,這雷火都功印確實不應該出現在他的身上。
這是當初下山時,山上的老頑固閉關前硬塞給他防身的。
黑漿人形察覺到危險,所有面孔同時發出嬰兒啼哭。
卻見車間頂棚懸掛的屍骸突然集體轉頭,鐵鏈「嘩啦啦」絞成巨網罩下。
那些鎮魔司的屍骸鋪天蓋地地襲來。
白芷的鉤索纏住兩條鐵鏈正要發力,就見陸清明翻掌將雷火印拍在了銅錢陣的中心位置。
「噼啪」一聲,雷火印底炸開紫電,電光順著八卦陣紋蔓延,所過之處黑漿被盡數汽化。
一股極其恐怖的高溫席捲四周。
同一時間,陸清明踏著焦黑的地面疾沖,道袍下擺被黑色的液體腐蝕後,露出腰間一串暗金色的法鈴。
「一搖震魂,二搖破煞,三搖……」
法鈴撞響的瞬間,黑漿人形胸口鎮魂釘突然迸發青光。
陸清明抓住這剎那的空隙,整個人如鷂子翻身躍至半空,雷火印重重砸在老人臉額頭的斷釘上!
「三搖盪乾坤!」
「鐺!!!!」
青銅斷釘被徹底砸進黑漿深處,三十六張人臉同時發出哀號。
車間所有紡紗機瘋狂震顫,生鏽的齒輪崩到空中,咔嗒咔嗒嵌進龜裂的水泥牆。
陸清明的銅錢劍還未歸鞘,鍋爐房深處突然亮起一盞昏黃的吊燈。
燈一亮,黑漿人影整個裂開,重傷後的身軀化作陣陣黑水,重新縮回了鍋爐房。
眾人訝異中投去一個個注視的目光,緊緊盯著不遠處突然亮起的吊燈。
陸清明收好銅印,同樣抬頭看了過去。
只見模糊的燈影里,出現了一個坐著的人,說是人,倒不如說是一具穿中山裝的骷髏。
骷髏指骨間捏著半支霉變的香菸,領口別著的廠長工牌已然鏽成了墨綠色。
「廠長,看來最大的鬼魂頭頭就是他了。」
翠翠閃身到陸清明的身後,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開口。
白芷有些好奇地看著不遠處的廠長骷髏,她拍了拍手中的測試儀。
奇怪的是,在測試儀的顯示中,這廠長似乎一點兒靈異波動也沒有。
「諸位……咳咳……」
骷髏沉聲開口,嗓音沙啞。
「都別鬥了,幾十年了。」
男子的嗓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感。
「能聽老頭子說個故事麼?」
骷髏的下頜骨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通風管里擠出來的。
它身後蒸騰的霧氣中,漸漸浮現出幾十道透明的人影。
穿勞動布工裝的男女機械地重複著添煤、染布的動作,每個人的腳踝都拴著半截鐵鏈。
翠翠的狐耳貼成飛機耳。
「他們……他們怎麼在空氣里織布。」
白芷的戰術手電掃過霧氣,光束里浮動的棉絮突然化作燃燒的煤渣。
「是蜃樓現象,簡單來說,就是有人利用自身磁場,將原本消失的畫面又重現了出來。」
當年的場景在眾人眼前重現,壓力表指針瘋狂跳動,九個工人被噴涌的蒸汽燙成爛肉,而廠長辦公室的百葉窗後,分明有雙眼睛透過縫隙窺視。
「那天我往鍋爐里多加了半噸煤。」
骷髏的指尖摩挲著工牌,鐵鏈隨著它的動作嘩啦作響。
「壓力閥早就老化了,但省里領導下周要來視察新的染布技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