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入江南

  眾人出了襄樊，沒過多少日子，便出了青州地界。

  出青州之後，馬不停蹄直奔江南道。

  這些時日中，眾人要麼是在荒郊野嶺宿營，要麼就是住在一些北涼軍舊部的城外私宅，一路上都挺太平。

  只是大家每天晚上都會見到青罡沖鬥牛，世子殿下離去時往往衣衫整潔，回來時就滿身塵土或衣不蔽體。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有小部分人知道，是李淳罡在教徐鳳年練劍。

  當然，也可以說是徐鳳年在挨揍。

  就這樣，在徐鳳年每天挨打的日子，眾人過了青州之後的豫州。

  走過豫州，便到了泱州。

  徐鳳年要順道去江南道湖亭郡探望他大姐徐脂虎。

  於是，進入泱州後就直接奔湖亭郡陽春城而去。

  進了城，在馬車上和周承安下了盤棋的李淳罡嚷嚷著肚子餓了。

  故而，眾人隨意尋了一處酒樓吃飯。

  酒樓里的人不少，酒樓外的鳳字營輕騎一進城，就讓城中不少人議論紛紛。

  現在輕騎在外守候，酒樓里的人自然也少不得竊竊私語。

  天下兩倉，北涼馬倉，江南道天下糧倉，江南道富甲天下，諸多郡府近百年盛產讀書種子，清談氣和幕僚氣極重。

  在江南道讀書人眼中，無人不可指摘，無事不可評點，京都太學國子監三萬人，最喜歡指點江山的那一批人大多出自江南道。

  徐鳳年大張旗鼓的帶著幾十名輕騎護衛入江南，那風頭可是不小。

  再加上這一路行來，徐鳳年也是大張旗鼓的走。

  襄樊城外，蘆葦盪一戰，天下皆知。

  亦皆驚！

  除了老劍神李淳罡擊退劍冠吳六鼎，以及紈絝之名在外的北涼世子徐鳳年實力不俗之外，更驚訝於武評副評第二的青城山掌教周承安以一己之力，招來天雷轟殺了皇帝趙淳的私生子趙楷，一劍斬了三大魔頭之一的人貓韓生宣。

  趙楷身為皇帝的私生子，兩個師父分別是韓貂寺和楊太歲，還有金木水火土五具符將紅甲，可見其身份地位不一般。

  但即便如此，依舊被青城山掌教周承安給一舉轟殺了。

  而朝廷那邊卻沒有什麼反應，以至於江南道的文人認為離陽朝廷太軟弱，青城山太囂張，言談之中大肆抨擊。

  至於韓生宣之死，他們倒是沒有為其打抱不平，畢竟只是一個老宦官而已，還是惡名昭著的宦官，死了也就死了。

  總之，蘆葦盪一戰過後，江湖人皆知，北涼世子身邊不僅有曾經劍神李淳罡隨行，還有一位青城山掌教真人同行。

  這位青城山掌教真人一劍斬殺韓生宣的消息，落入各方勢力耳中，可是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蘆葦盪一戰，以周承安表現出來的實力，絕對不止此前江湖傳言的那麼簡單。

  一時間，世人皆在猜測，這位後起之秀「周一捶」，青城山掌教真人到底是什麼境界。

  要知道，此前大家都以為周承安不過是金剛境

  但現在……只能說，就算是金剛境，那也肯定是大金剛境。

  當然，也有人猜測是大天象境。

  甚至，就連連陸地神仙境也有人提及。

  但唯獨沒有人提及指玄境。

  因為在世人看來，指玄一境中，除了曹官子，就沒有人是韓生宣的對手。

  堂間，有人議論紛紛，說了些不中聽的話，不是關於周承安的，而是和徐脂虎有關。

  這事周承安知道，好像是泱州有個叫劉黎廷的文士看上了徐脂虎，便想要休妻，結果他妻子也是角色，家中實力不弱。

  那劉黎廷完全沒想到，妻子娘家竟然與宮中的貴妃有關係，明白自己處境後，立刻倒打一耙，說是徐脂虎勾引他。

  宮中一位編出女戒的貴妃趁機發力，要徐脂虎抄寫女戒三遍。

  字數不多，但很是羞辱人。

  結果就是，徐鳳年從襄樊平安離開後，那位貴妃被打入了冷宮。

  而徐鳳年顯然不知道此事，現在一聽，當場就氣的一刀劈了那人的桌子，與周承安說道：「承安，我要去殺人！」

  周承安慢悠悠的吃了口菜，淡淡道：「莫要傷及無辜便好。」

  雪中世界的這些達官貴人，就沒有幾個屁股是乾淨的。

  那劉黎廷該殺嗎？

  自然該殺！

  是他先看上徐脂虎，想要休妻，後來卻因妻子娘家勢力，調轉槍頭，給徐脂虎潑髒水。

  這也就是徐脂虎，身後有北涼王府撐腰，若是換作其他人，被他用那篇分手的「道德」文章一逼，只怕唯有一死的下場。

  徐鳳年點點頭：「你放心，我只殺首惡。」

  「說起來，我其實也不喜歡江南道的這些文人書生，藉機教訓一下也可以。」周承安笑道。

  雪中的讀書人，能讓他真心佩服的人不多，也就一個張巨鹿。

  剩下的什麼黃三甲、曹長卿，都不怎麼感冒。

  至於軒轅敬城，周承安可憐他，也佩服他隱忍，但同時也鄙夷他。

  儒家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軒轅敬城連家都齊不了，就算讀出了一個儒聖，也依舊讓他看不起。

  至於剩下的讀書人，不可否認真有憂國憂民的，但更多的還是讀了幾本書，便搖頭晃腦，高談闊論的玩意兒。

  別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就連修身都沒有做到。

  草草吃了頓午飯，眾人兵分兩路。

  徐鳳年便帶著一半的鳳字營去找劉黎廷算帳。

  至於另一半的人，則由寧峨眉帶領前往盧家。

  泱州自古出豪門，若不是一場春秋不義戰，壓下了泱州江左集團的風頭，青州這些年才小人得志的青黨根本算不得什麼。

  江南道內，前朝曾「八相佐宋」的湖亭盧氏、四世三公的江心庾氏、談玄冠天下的伯柃袁氏與姑幕許氏，都是只樹當年十大世族的一流門閥，國戰導致「十去九空」的慘劇以後，這四大家族跟著韜光養晦起來。

  而寧峨眉要去的盧家，就是湖亭盧氏，也稱琳琅盧氏。

  作為泱州四大家族之一，盧氏的底蘊自然不可小覷，寧峨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周真人，一會兒我可能有些跋扈，你可得照看我一點啊。」

  「出氣嘛，自然應該囂張跋扈些，你安心便是。」周承安笑道。

  這次的事情盧家做得不地道，若是他們願意回護徐脂虎一二，事態都不可能發展到如此地步。

  現在北涼王府打上盧家，純屬活該。

  一行人來到盧家府邸，寧峨眉二話不說，提起大戟狠狠劈下，盧氏大門轟然碎裂。

  一群盧家護院就沖了出來，兩方人馬頃刻間打作了一團。

  準確說，是寧峨眉他們單方面揍人，根本用不著周承安插手。

  李淳罡自然也用不著出手，站在後面無聊的打著哈欠。

  沒一會兒，盧家府邸中揚起一道劍氣。

  李淳罡微微挑了挑眉：「好像來了一個熟人。」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只見一位中年文士帶著一個不捧書卻捧劍的書童走了出來。

  中年儒士先是朝周承安微微作揖行了一禮，然後才朝昏昏欲睡的李淳罡行禮，這次是一揖到底，且彎腰時說道：「晚輩湖亭郡盧白頡，十一歲獲贈古劍霸秀，至今習劍三十六載，向李老前輩賜教。」

  盧白頡在劍道評上占了一個位置，說明他的劍術還是有幾分獨到之處的。

  李淳罡聽到霸秀兩字後緩緩睜開眼睛，瞄了一眼，點頭道：「的確是當年羊豫章的佩劍，這老小子受困於自身資質，劍道造詣平平，眼光倒不是不差。

  當年老夫與人對敵，每次見到有這傢伙觀戰都要頭疼，只是羊豫章曾言此生不收弟子，你如何得到這把棠溪劍爐的最後一柄鑄劍？」

  在李淳罡面前自報姓名執晚輩禮的盧白頡微笑道：「大概是晚輩幼時乳名棠溪吧，與恩師萍水相逢，便被贈與霸秀劍與半部劍譜，三十六年來，一日不敢懈怠。

  恩師對老前輩十分推崇，言說兩袖青蛇可獨步武林五十年。

  晚輩神往已久，今日斗膽拔劍，一小半是迫於無奈這盧氏子弟的身份，但更多還是想砥礪自己這三十六年閉門造車的下乘劍道。

  若是敗了，懇求老前輩不要遷怒於盧家。」

  盧白頡是盧氏上代家主盧宣化的幼子，比起這代家主嫡長子盧道林要足足小了二十歲，他是庶子出身，天資聰慧，只是淡泊名利，並不熱衷於儒家三不朽，痴心劍道，至今仍未娶妻，自然便沒有任何子嗣。

  在盧府，若說有分量的家族成員，誰與徐脂虎真心親近，盧白頡是唯一一個，沒有子女的他很大程度上將徐脂虎當作半個女兒，許多禍事的苗頭，若非他暗中扼殺，盧氏早就雞犬不寧。

  李淳罡看了看他：「說話語氣跟羊豫章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且出手試試看，若是只得羊豫章的劍術匠氣，不得其劍道匠心，便不值得老夫出手。

  誰他娘的願意跟你們這些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門閥世族過意不去，吃飽了撐的，茅坑裡的竹竿拍蒼蠅，怎麼都要濺上一身屎。

  老夫當年不信邪，就吃了徐瘸子的大虧……」

  周承安其實很好奇當年徐驍是怎麼跟李淳罡達成的協議。

  他也問過兩次，但李老頭不願意說，他便沒有再問過。

  事不過三，多了就惹人厭煩了。

  李淳罡的話不好聽，但盧白頡也沒有在意，看向周承安笑道：「得前輩指點後，在下可否與周真人切磋一二？」

  「周大真人，你聽聽，剛剛他跟老夫說的是什麼，賜教，到你周大真人卻變成了切磋，他這是看不起你周大真人啊。」李淳罡打趣道。

  周承安沒搭理他，對盧白頡道：「可以，貧道也想見識一下你王道之劍。」

  武評專門列出一份劍道評，泱州湖亭郡盧白頡赫然在列，評點盧棠溪劍意正大浩然，劍名雖含霸字，卻是當之無愧的王道劍！

  正好，周承安的劍也是王道之劍。

  盧白頡洒然一笑，伸出雙指，在劍鞘上輕輕一抹，名劍霸秀出鞘一半。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細碎腳步聲。

  「小叔！」

  一聲小叔讓湖亭盧氏琳琅七玉中最年輕也是姓子最閒散的盧白頡露出一臉哀嘆表情，手指回抹，即將現世的霸秀古劍當下便歸鞘，眾人只瞥見一抹璀璨的湛藍鋒芒。

  徐脂虎出來，顯然這場架是暫時打不了了。

  「拜見大郡主。」

  在寧峨眉的帶領下，北涼眾人齊齊行禮。

  徐脂虎快步上前將他們扶起，得知徐鳳年去了湖心郡後，有些心疼的說了一句。

  「這個傻子。」

  然後，她走到李淳罡和周承安面前，施施一禮。

  「這一路上，鳳年多虧李前輩和表弟照拂了。」

  李淳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周承安則客氣了兩句。

  「大表姐有禮了，兩次跟徐鳳年一起走江湖，還是挺有意思的，上一次有老黃照顧他，用不上我，這次他更是以世子身份出行，加之還有李劍神，他本人又成長了不少，我更談不上照拂。」

  徐脂虎笑著搖了搖頭：「上次我回北涼，但鳳年可沒少說你對他的照顧，就是可惜當時你回了青城山，這次一定要多住些日子。」

  「恐怕不行。」

  徐脂虎疑惑的嗯了一聲：「有要事？」

  「確實有些事要辦。」

  徐脂虎點點頭：「不管有什麼要事，先入府再說。」

  聞言，盧白頡苦笑著搖了搖頭，對李淳罡：「那晚輩晚些時候再香前輩請教。」

  「行！」

  那羊豫章算是李淳罡的晚輩故人，所以見到他的弟子，李淳罡還是願意稍微指點一二的。

  眾人入府，徐脂虎本想和周承安聊聊，但奈何他和盧白頡還有李淳罡聊起了劍道。

  於是，徐脂虎只好在頭前帶路，跟姜泥閒聊了起來。

  整個徐家，姜泥做喜歡的便是徐脂虎，最怕的則是徐渭熊。

  盧府庭院深深，是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占地規模不輸其餘三大家族府邸，但此座接待過六位皇帝的拙心園卻是名聲最盛。

  園內湖石、假山皆出自首席迭石大家之手，一山一峰，生機盎然，一石一縫，交代妥帖，被離陽先皇讚譽別開生面，獨步江南。

  一路上，盧白頡都在說著自己在劍道上的疑問，向李淳罡請教。

  盧白頡算是一個不錯的劍道胚子，再加上羊豫章的關係，李淳罡頗為有耐心的指點了一番。

  等眾人來到徐脂虎的住處，盧白頡便打算告辭離開，卻不想周承安開了口。

  「棠溪劍仙，不是說切磋嗎？」

  盧白頡一愣：「現在？」

  「就現在吧，等會兒我還有事要辦，你是前輩，你先出手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