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兩相望。

  陸御臣的眼一下子紅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期期艾艾地看著她。

  明慧面色平靜，眼底是隱匿的疼痛。

  她的喉嚨翻滾了幾下，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門，邁不過去了。

  明慧手掌撐著門，往後退一步，準備關上。

  陸御臣眼見著她又將消失在門口，下意識的身體往前一擋。

  他的身體卡在門與框之間，疼得皺緊了眉。

  明慧連忙按按鈕，腦子裡閃過一句話，「腦子被門夾了」。

  陸御臣這個人真是……真是很會討她的開心。

  在這種時候，都能讓她笑一笑。

  「你笑了……」男人捂著胸口，小狗似的眼神眼巴巴的，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明慧：「你怎麼樣，夾傷了嗎？」

  陸御臣搖搖頭。

  如果夾一下能讓她笑，值了。

  如果能讓她心疼，更值了。

  如果能讓她原諒……那是妄想。

  陸御臣清楚地知道，可心底又止不住地生出期待。

  明慧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什麼，低低地嘆了口氣：「你開車來的嗎？」

  陸御臣點頭。

  明慧拿了他的車鑰匙，將他送到醫院，醫生檢查過後確定他沒受傷，明慧也便鬆了口氣。

  她穿著上下件的套裝睡衣，在這深夜，帶著一個男人來就醫，難免引來幾道視線。

  明慧經歷了這麼多事，已經不在意別人怎麼看。

  拿了藥，她在醫院門口把藥遞給陸御臣：「你傷得不重，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我在這裡打車回家，各自道別吧。」

  她轉身。

  陸御臣：「我送你回去。」

  明慧腳步一頓，男人的聲音低沉：「我們能聊聊嗎？」

  明慧默了默。

  她和陸御臣開始得短，結束得也突然。

  但這短短的一段路，卻是轟轟烈烈，也是在明慧的記憶里，留下溫暖一筆的。

  她始終會記得，陸御臣是為數不多的人裡面，護著她的人，給過她溫暖和快樂，給過她包容。

  明慧點了點頭。

  他們在附近的夜宵店坐下。

  點了麻辣燙，明慧拿了很多肉食，陸御臣則只是拿了些蔬菜。

  看得出來，他情緒不好，這些天瘦了不少。

  但陸御臣加了很多辣，看得明慧眼角抽抽，忍不住道：「不怕辣嗎？」

  男人看她一眼，默默地吃了一根海帶，眉毛擰了起來。

  明慧把雪碧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擰開蓋子，灌了幾大口。

  碳酸飲料直衝天靈蓋，打了個嗝，又似乎好受一些了。

  他握著雪碧瓶子，發呆。

  明慧吃了點東西，感覺太安靜了，看他一眼。

  陸御臣將雪碧罐子捏得咔啦咔啦響，聽得出來他的煩躁。

  明慧開口：「不是要聊嗎，說吧。」

  都說開了吧。

  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擰開蓋子，灌了幾口可樂。

  碳酸在口腔里跳躍，舌尖麻麻的，但甜味減去了些許心裡的苦。

  怪不得人們說，這是快樂肥宅水。

  明慧捏著可樂瓶看他。

  陸御臣突然覺得喉嚨干啞，又灌了一大口雪碧，艱難咽下去，沙啞地開口：「我跟陸老頭說過了，不許他動孟葭。也安排了下去，會有人保護孟家人的安全。」

  提到這個名字，兩人都沉默。

  幾秒後，明慧點了點頭：「哦。」

  那，就沒什麼讓她擔心的了。

  陸御臣的眼睛又漸漸地紅了起來：「簡明慧，我們……」

  明慧搖頭，面色平靜，眼底哀傷。

  他們沒有可能了。

  即便孟葭沒有懷孕，但他們發生過關係，就不存在再在一起的可能了。

  他跟其他女人發生關係，她都不會這麼難受，可那個人是孟葭，她最好的朋友，就絕無可能了。

  陸御臣的眼睛更紅了。

  明慧從碗裡撩起一片牛肉卷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長長的吁口氣，她說：「你們尋找快樂也好，慰藉也罷，發生過了就是發生了。就算我能原諒，可我放不下。」

  她回答了他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陸御臣的脖子僵硬，生硬的低下頭，狼狽地往嘴裡塞了點吃的。

  這一口下去，滿嘴的辣。

  他緊抿著唇，緩緩咀嚼，似把明慧那句話嚼碎了一起咽下去。

  他手指緊緊抓著身下的凳子，指甲掐得全部白了。

  明慧垂眸，喉嚨滾了滾，安靜地吃菜喝湯。

  她知道她的話對陸御臣來說，無異於扎刀子。

  可這把刀，是他們遞過來的。

  緩了緩，她說：「陸御臣，從我知道我是私生女的時候，就覺得日子怎麼那麼難過。為什麼別人家都是正常的，就我是不正常的。」

  「因為我是異類，所以我就容易被人孤立，被人欺負。」

  「但挺過了那段日子，我長大了，變得強大，會跟人打架，會罵人，會保護自己時，覺得也不過如此。」

  「嫁到周家，日子是難熬，可上流社會的生活，拓寬了我的眼界，我的生命維度，我又覺得，那點苦也不過如此。」

  「我最近在想，我那麼喜歡跑步……」她看一眼陸御臣，淡淡的笑了下，「遇到不開心的事，我就長跑。」

  「其實剛開始跑時一點兒也不舒服，胸悶，心跳得快，腿也沉。可當挺過了前面三公里，後面跑著跑著，覺得還行，再後來，越來越舒服。」

  「跑到精疲力竭時停下來，全身都在叫囂，靈魂都快出竅了，可好像完成了一次涅槃。」

  「我這半生走的路，好像就是這樣過來的。難受的時候真難受，過了一段時間再回頭看，不過如此。」

  「我想，我跟你的狀態，正在這個難受的階段。但過些時間，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回頭再看，只是唏噓一場罷了。」

  「過了十幾二十年，孟葭的孩子長大了，我還能跟她開玩笑說，你爸爸當年差點跟我結婚。」

  說完，她自己先笑起來。

  但那笑容，是她想像中的二十年後，中老年時期的自己開著隨意的玩笑。

  陸御臣笑不出來。

  他望著明慧：「你喜歡過我嗎？」

  明慧的笑漸漸落下，嘴唇微微動了下。

  她低頭喝一口可樂，眼睛盯著那可樂罐子，手指不經意地滑動。

  他又問了一遍：「簡明慧，你喜歡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