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慧等著他吐出來，卻見他嚼了又嚼。

  以前她做的菜難吃了一些，他就嫌棄說不好吃。孟爸的這怪味熏魚可比她做的難吃多了。

  「要是實在咽不下去，就吐出來吧。要是毒死了，我孟爸可陪不起肖家這麼大的好大兒。」

  肖神掃她一眼，微微伸長脖子，終於把那一口魚咽下去。

  明慧睜圓了眼睛：「真咽下去了？」

  肖神哼一聲，夾了一口芥蘭。

  明慧撇撇嘴：「嚼那麼久，都嚼成棉花了，你也是能裝。」

  肖神當著她的面又吃一口魚。這次沒嚼幾下就咽下去了。

  他吃第三口的時候，明慧把那塊沒吃完的魚，連同盤子一起撤了。

  「別吃了。」

  肖神瞅著她，明慧道：「我孟爸又看不到，你就算吃完整盤魚，他也不會知道有個異食癖喜歡他做的魚。」

  其實她心裡明白，他想討好孟爸。

  可這種討好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可能出現在安市的民宅里，跟孟爸孟媽坐在一張餐桌上吃飯。

  明慧端著盤子蹲下去，咪咪幾聲，引來四隻貓。

  那四隻貓湊上去聞了一會兒，黑貓仰頭瞅著明慧，似乎在說：「就這廚藝，也好意思叫我們來？」

  明慧瞥一眼肖神：「看，貓都不吃。」

  肖神抬了抬眉梢：「總不至於毒死人。」

  明慧微微笑了下，他這個態度還是不錯的。舀一碗湯遞給他：「吃點好的洗洗胃吧。回頭我跟孟媽說一聲，叫她寄她的拿手菜過來。」

  肖神不再說什麼。

  吃完晚飯，趁著有時間，兩人抓了四隻貓洗澡。

  這叫一個雞飛狗跳，抓了這隻跑了那隻，手忙腳亂，貓和人都濕淋淋的。

  就連肖神那麼老成持重的人，此刻也顯得狼狽。

  但明慧沒覺得煩躁，這大概就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什麼都好吧。

  肖神把貓一隻只抓到箱子裡吹乾毛髮，明慧拿了一包碎冰冰吸得滋溜響，蹲在箱子外面看裡頭的貓。

  威風凜凜的黑將軍這會兒渾身毛炸開，更威武了。

  梨花貓也不好惹，溜圓的眼睛瞪過來，每一個眼神都有殺氣。

  明慧說：「下次還是送寵物店去洗，我可吃不消了。」

  肖神把她的碎冰冰拿過來，看一眼：「你什麼時候喜歡吃這了？」

  他吃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

  明慧說：「我跟孟葭小時候經常吃。以前只要五毛錢一根，現在漲了一點，味道沒變。」

  她瞧著肖神：「有錢人家的少爺肯定沒吃過。」

  肖神盯著貓，微微失神，過了會兒，他說：「吃過的。」

  明慧：「你吃過？在哪？」

  肖神坐下來，一條腿曲著，拎著碎冰冰的那隻手搭在膝蓋上：「我母親曾經調任在臨市工作，我那時候跟她在一起生活。」

  明慧第一次聽他主動提起他小時候的事，來了興趣：「還有呢？」

  肖神：「她很忙，我睡覺的時候，她還沒回來。早上我起得早，倒是偶爾能跟她吃一頓早餐。她對我的話很少，大多時候只是問一下我的功課。」

  「大多數時候，我是她身邊的工作人員帶著的。家長會，親子活動日，全部是她的工作人員去的。」

  明慧：「……」

  聽起來是很寡淡的童年。

  「你哥呢？」

  不是說，肖家兩兄弟的感情很好？

  沒有在一起長大嗎？

  肖神微微眯起眼，看著箱子裡的風口。

  微風將貓毛吹得往一側歪斜，仔細看的話，空氣中有細細的毛吹出來。

  肖神伸手抓了一把，攤開掌心，幾根細細的絨毛又被風吹走了。

  明慧：「不能說嗎？」

  肖神拍了拍掌心，將最後幾根毛擦乾淨：「沒有。他在蘇城。我父親也很忙，從小就把他放在寄宿學校。後來我母親去世，父親回到蘇城，我跟肖灼才回到肖家一起生活。」

  明慧看他的表情。

  他的童年生活好像真的特別寡淡。

  明慧說：「我在孟家過得還不錯。孟爸會帶著我和孟葭去捉知了，帶我們去印刷廠長見識。孟媽教我們種菜，帶我們去遊樂園玩。他們倆去家長會，從來不會嫌棄我和孟葭的成績不好。」

  「有一次，一個同學罵我是野種，我媽勾引男人生下來的小雜種。我跟那個女同學打起來了，打不過，孟葭衝過來，我倆二對五，打贏了。一個女生的頭都打破了，事情鬧大，學校請家長。」

  「女生打架，比男生打架還嚴重。那時候，我跟孟葭簡直是學校里的不良少女，我的身份又不好，就更是問題少女了。」

  「我舅舅舅媽都說沒臉來學校挨批評，我外婆沒辦法，只能來了，跟他們賠禮道歉……對方父母說話很難聽，說我媽比妓女還下賤，他們不知道簡萬德是誰，只說她年紀輕輕勾引老頭子。」

  「學校老師說我不學好，叫我外婆加強教育，不能再教出不要好的孩子。」

  「孟媽聽不下去，說是對方先招惹我的。先招惹別人的更賤，更沒教養，讓老師一視同仁，要罵一起罵……」

  再不好的回憶，因為有孟家愛的滋養，明慧臉上面帶微笑。

  「……因為這，孟媽也成了不被老師待見的熊孩子家長。不過在那之後，我跟孟葭都知道要爭氣，就算不被老師待見，我倆也要悄悄努力，驚艷所有人。」

  「在沒有補課的情況下，我倆考上重點高中，再考上211重點大學，比那些『寶貝』們要爭氣多了。」

  「我初中的那所學校只是一所普通中學，整個年級能考上重點高中的才二十幾個人。老師和校長挨個和考重點高中的學生合影，我跟孟葭沒給面子，合影環節沒結束就走了。」

  「哼，誰要和他們合影……」

  明慧一口碎冰冰，一口回憶，慢慢地說完了。

  肖神聽得認真，將她摟在懷裡：「嗯，很爭氣，沒有放棄你自己。」

  原來在她十歲隻身一人去過港城之後，她之後的學生生涯卻是這樣的。

  要強，要自尊，尊嚴被人踩在地上，她就打回去，靠自己努力驚艷所有人。

  她從來沒有放棄自己，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肖神有些心疼她，但此刻強大的她，大概不需要別人的心疼和同情了。

  但他私心裡也希望，不要放棄對他的喜歡。

  不要……再只是利用。

  「簡明慧……」他低聲叫她。

  明慧掀起眼皮看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