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深吸一口氣，一撩道袍，拾著面前的萬層階梯，大步而上。

  姜穎然直到此時才從震驚和惶恐中回過神，急忙拿著手機一溜小跑緊追上去。

  她倒不是對直播行業有多執著，而是因為在數萬秦軍的虎視眈眈之下，實在太害怕了，唯有跟在道長身旁，才能有點安全感。

  足足半晌之後，直到楚陽走到了萬層階梯的頂部，直播間才有三三兩兩的網友，膽戰心驚地發出了彈幕：

  「秦始皇顯靈了？」

  「我，我還活著對不對？」

  「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我特麼到現在還捂著眼睛啊！」

  「握草了，這個直播間確定不是放恐怖電影的？」

  「哈哈，哈哈哈，這肯定是道長找的劇組，來和我們開玩笑的！」

  儘管網友們被嚇得不輕，但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刺激感，甚至迫不及待地呼朋喚友看看，直播間人數很快上升到了巔峰時期的數千萬規模，而且還在持續增加。

  楚陽停住了腳步。

  在他面前，是一座通體漆黑的巍峨宮殿，廊下十二根朱紅色的巨柱一字排開。

  相比較之下，他和姜穎然二人，如同螞蟻般渺小。

  「吱呀……」

  他伸手推開了兩扇巨門。

  直播間的所有網友全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星輝，流入寬闊空蕩的大殿，灑在了一名負手而立，身穿黑色玄鳥帝袍、頭戴十二串旒冠冕的魁梧身影之上。

  渾厚威嚴的聲音隨之響起：

  「朕，沉睡之亡魂，幸得先生喚醒，又聆公允之論，不勝感慨。」

  「故不揣冒昧，敢請先生移駕一敘。」

  「祖龍雖死魂猶在……」

  「朕深感慚愧。」

  還沒等楚陽說話，網友們先沸騰了起來，無數彈幕如狂風驟雨般襲來：

  「臥槽？這就是秦始皇？」

  「太尼瑪霸氣了！」

  「老子已經跪在屏幕前面了！」

  「道長真特麼淡定，換了我不但要跪下，還得大小便失禁！」

  「雖然說的是文言文，我也聽不太懂，可是聽起來似乎挺有條理的，不像是暴君的樣子啊？」

  楚陽早已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向著那道魁梧的人影，行了個稽首禮：

  「貧道扶搖子，見過始皇帝陛下。」

  豪邁爽朗的笑聲隨之響起，那道魁梧的身影從殿上走下，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

  「往事已去，陛下二字休再提起。」

  「請先生落座。」

  直到此刻，包括楚陽在內的所有人，才看清這位千古一帝的長相：

  臉龐稜角分明，五綹長髯濃黑，鼻樑高聳，雙眼中散發著懾人心魂的寒芒。

  網友們一時之間連彈幕都忘了發。

  直到秦始皇與楚陽分別在一條長案後面跪坐下去後，直播間才重又恢復了之前的熱鬧：

  「很帥啊！」

  「我覺得不能用帥形容吧，就是有股陽剛之氣，像西北大漢一樣。」

  「洒家魯智深為你點了個贊！」

  「歷史書上不是說秦始皇長相怪異，凶相畢露，馬臉雞胸嗎？」

  「童話里全是騙人的！」

  雖然大家直到現在還是覺得身處夢境，但在看到秦始皇的長相後，都已經確信：

  史書中關於秦始皇外貌的那些記載並不真實。

  「九泉之下，慚無珍饈待客，唯有千年陳釀，先生能飲乎？」

  秦始皇的聲音十分洪亮。

  楚陽微微一笑：

  「敢不從命。」

  道門並不一概忌酒。

  對酒的態度，雖然因時代和教派的不同而有一定差異，但相對其他宗教傳統而言，還算得比較寬鬆。

  現存最早的道教戒律《老君想爾戒》，分上中下三行，其中皆無戒酒之條。

  唐代大詩人李白，是受過符籙的真道士，更是對酒鍾愛有加。

  杜甫《飲中八仙歌》稱:「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楚陽雖不常喝酒。

  但也不覺得自己需要戒酒。

  更何況，與秦始皇對飲的機會，又是如此難得。

  秦始皇微微頷首。

  桌上立刻出現了酒罈、酒樽等物。

  因為早已被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搞得雲山霧罩，所以網友們對突然出現的酒具倒也不十分吃驚，反倒羨慕起楚陽的口福了：

  「秦始皇的美酒？那應該是他的陪葬品吧？」

  「兩千多年前的陳釀！尼瑪，老子饞得流口水。」

  「這才是無價之寶，什麼茅台、劍南春、五糧液統統都是弟弟！」

  「82年的拉菲？公元前210年的拉菲了解下！」

  楚陽與秦始皇同時舉樽，遙遙相祝，然後仰脖一飲而盡。

  姜穎然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秦始皇沒理她，也沒給她安排座位，她自然沒有喝酒的福分。

  只能老老實實地為網友們搞直播。

  「果然是好酒！」

  美酒入喉，楚陽只覺酒味醇厚，清而不冽，回味悠長，不由讚嘆了一聲。

  他並不擔心這酒有什麼古怪。

  他能看出，秦始皇對自己並無惡意，倘若有惡意，又豈會放著那數萬陰兵不用，在酒中耍弄花樣？

  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酒中有什麼問題，憑他築基期的修為也足可化解。

  「哈哈哈！」

  「痛快！」

  秦始皇又連飲了兩滿樽，這才拂著鬍鬚笑道：

  「朕沉睡於此，已有數千年之久，足不能出此陵一隅，見不過日升月落。」

  「先生既從人間來，當知人間之事。」

  「可願以酒相助，以世事為饈，盡賓主之歡？」

  他說的這番話摻雜文白，網友們聽得半懂不懂，楚陽卻聽明白了：

  秦始皇這是想讓自己，給他講講世上這數千年來發生的事情。

  只是……

  對方居然存在了兩千多年？

  他覺得有些奇怪。

  《雲笈七籤》曰：「死後魂升於天，魄入於地，唯三屍遊走。

  倘有香火祭祀，便可在人間常駐。

  神龍帝國的每家每戶，都會祭拜自己的祖先；

  國家也會立祠廟祭祀正神。

  而受香火供奉的「三屍」，得到信仰之力修煉出異能，就可以成為「神」，只是無法離開自己的道場太遠。

  之前在黃大仙廟突然現身的黃初平，便屬此列。

  只不過，秦始皇的情況又與黃初平不同。

  首先，秦二世而亡，宗廟絕祀。

  因為風評的原因，這數千年中，也幾乎沒人來祭祀他。

  尤其是明、金兩代，更將秦始皇坐在「歷代帝王祠」中吃冷豬頭肉的待遇也剝奪了。

  所以對方肯定無處吸納香火之力。

  按照常理推測，對方的「三屍」早就應該消散在天地之間才對。

  為何還能以無上神通引自己相見呢？

  楚陽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淺啜了一口樽中酒，這才嘆息道：

  「陛下席捲天下，一統四海，成不世之大業。」

  「可惜駕崩後不足十年，大秦帝國便宣告覆亡。」

  這種事情沒什麼掩飾的必要。

  他當然選擇實話實說。

  不料秦始皇微微一哂：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