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領導默許，大劉和周小娥兩人拿著錢，興沖沖的去了。工人們把手裡的各自的活兒收拾了一下，都坐進了小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一張破長桌子，七八張長條凳。不多時，水果飲料也都買來了，郭小海看了下，都是些便宜水果，賣相也都不大好，不過買的是不少。

現在的水果都挺貴，家庭條件差點兒的，都捨不得買。七八個工人坐在那裡，歡聲笑語的，大口而又帶著一絲矜持的吃著水果，感覺跟過年似的，許大棒也支著胳膊，護了一把香蕉在那吃。大劉他們買的這些低價水果，那些有錢人家，都不願意買，郭小海不由得又想起了當初給江夫人送水果的場景，那麼好、那麼貴的櫻桃，都挑挑揀揀的，不禁又是一番感慨。

郭小海掏出了隨身帶的本子，這是專門為基層調研準備的記錄本。《毛委員選集》郭小海一直在潛心閱讀。不管是當官創業，還是做什麼事情，偉人的那些戰略思想，都很有指導作用，只要你能吃透它。

在革命戰爭中，主席一直強調，要大興調查研究之風，這是正確決策、有效開展工作的必要條件，在任何時候，都是這樣，所以郭小海早已決心要抓好這一武器。

首先寫下了紅旗製劑廠的基本情況。說是廠子，就是個小作坊，而且還是八十年代的簡陋小作坊。全部資產，就是這一處院子，六間平房，還有幾口大缸、一口大鍋，兩個簡易的重要加工設備，加上這七八名工人。

看到郭小海打開了本子開始寫，吳長興一邊遞給了他一根剝好的香蕉，一邊介紹道：「郭局，說起來啊，咱們這個廠子，當年也是紅極一時，最早的時候，咱們有板藍根、玉露飲、蘇黃片好幾個產品，在益陽縣，也算的是頭一號，不過八一年的時候，國家有文件，鄉鎮一級不準辦藥廠，全部關轉停，咱們因為效益不錯，而且玉露飲是中醫藥研究會研究出來的古方子，效果很好，很受大家的歡迎，所以在領導的爭取下，我們掛著京州雲海製藥公司生產車間的名義，保存了下來。實際上呢，還是我們自己在小打小鬧，一步步的，走到了今天，」

玉露飲，郭小海也有印象，尤其是小時候，好像治咳嗽什麼的，效果很好，而且甜甜的很好喝，在缺少零食的那個年代，也很受小孩子們的青睞，甚至沒病也裝病要買來喝。

聽了介紹，郭小海不斷點頭，把這些都記了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眾人，道：「大家都可以談一談嘛，現在廠子的情況怎麼樣，你們有什麼想法、建議，都可以說說。」

他這一問，眾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說話了，會議室里的氛圍，一下子沉寂了下來。

「對，都說說，都說說，領導在這兒，是來給咱們解決問題的，廠子現在這麼困難，大家有啥想法，都說說，」吳長興在旁邊也道。

更沒人說了。

「大劉師傅，你說說，」郭小海點名道。

「我？」原本很能說的大劉，大搖其頭：「我不會說，有啥說的，就這樣，沒啥說的。」

「周大姐呢，」郭小海又問模樣挺周正的周小娥。

「挺好，挺好，在吳廠長帶領下，都挺好的，您看，還買了這麼多水果……」周小娥道。

吳長興看了一眼郭小海，眼神有些閃躲，「郭局，這都沒見過大領導的，緊張。不過這情況就在這兒擺著呢，沒資金、沒設備、沒技術，一窮二白，就靠熬著點玉露飲，我在外山南海北的跑，腳脖子都跑細了，勉強能混點兒錢，讓大傢伙兒有口飯吃。唉，這社會發展的太快……」

郭小海又問了玉露飲銷售的問題，也都沒人搭腔，只是吳長興在那應聲。說現在玉露飲都是簡易包裝，很粗陋，主要也都是送去鄉下的小藥店或者便利店、小超市，因為玉露飲說到底，是個保健強、滋陰潤肺的，跟氣血康那些差不多，並不是處方藥物。

工人們都不願發言，而且問到誰，就都看向了吳長興。這也在郭小海的預料之中，搞調研就是這樣，領導在跟前，誰也不敢說話，生怕哪點說錯了，會帶來麻煩，言多必失呢。所以一些官員下去搞調研，都是事先同志，下面的人安排好了人、安排好了地點來迎接，這能調研出來什麼呢，都是排練好了的。還有的就像今天郭小海這樣，開座談會什麼的，也沒用，在老百姓眼裡，官官相護，當著他的領導的面，他又敢說嗎。這樣的調研，是摸不上來真實情況的。

這樣下去沒多少意義，郭小海也不再問，說些閑話。心裡卻回顧著偉人選集里的《華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這篇文章，這篇文章，清晰的演示了如何搞調研的一套完備方法。

正說著話，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來。吳長興好像有預感似的，忙迎了出去。醫藥公司的經理古芳，竟然來了。

「哎呀，郭局，您來檢查工作，怎麼不說一聲，我這剛知道，就急忙趕來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古芳很是熱情的握手道。

古芳和郭小海心裡，都有些彆扭。一個是之前，他和林珊珊還給自己送過禮，現在一下子，蹦成了自己的頂頭領導了，有些尷尬。郭小海呢，因為上次跟文武哥的事兒，古芳給圓場，還給付了飯錢，有些尷尬。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女人在場面上，一直很給面子，所以郭小海也很客氣，擺手道：「我就是隨便轉轉，不好意思勞動您古總的大駕啊。」

古芳忙道「應該應該」，一邊看了一眼會議室里的眾人。吳長興忙道：「哦，郭局對我們的生產很關心，這不，正開座談會呢，大家把廠子的困難也跟郭局都彙報過了。」

「郭局啊，這可是老問題了……」古芳又開始了訴苦，「……這年把呢，多虧了吳廠長，有點兒本事，天天在外跑市場，這才勉強保住了個溫飽，要不然，光這十幾口子人的吃飯問題，就是個大事兒了，我們醫藥公司又一分錢沒有……」

也沒啥新意，調研也出不來什麼成果，寒暄了幾句，古芳道：「郭局，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請您到我們公司去視察視察，大傢伙兒也都等著您這位新領導，給我們打氣加油呢。」

之前跟曹副局說好了，有時間一起去，搞個交接的，現在自己先去了，顯然不合適，顯得跟多心急似的。

「等下我還有個會，改天吧，改天我跟曹局一起去……」郭小海借口道。

古芳一聽就明白了，道：「領導都忙，您又是協助陳局工作，事兒更多，那我送您回去？」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滴滴」一聲喇叭響，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進了院子。

車子鋥明瓦亮，掛著機關單位的號牌，氣勢不凡，古芳的那輛小白車一比，登時寒酸了不少。

「嘿，這又是哪個大領導來了啊……」

「今兒個是貴氣臨門啊，咱們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麼來了這麼多領導，少見吶……」

工人們看著車，小聲地議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