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子當年為追尋金仙之境，遊歷於紅塵之中。

  他一直以斬妖降魔為己任，最後也是靠著一路殺伐，硬是劍指金仙之境。

  本來他想繼續一路殺下去，以期證道大羅。

  可別說是大羅了，成為金仙之後，他雖然修為日益深厚，可心境上卻再無寸進。

  開始的時候，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殺孽過重。

  可去玄都洞問道，太上老君卻也只說他福德並未有一絲減損，反而越加深厚。

  一時間，雲中子有些迷茫，不清楚他的路到底該在哪裡。

  之後，他只能繼續在人間遊歷，希望能找到突破的契機。

  轉瞬百年過去，他卻依舊毫無所得。

  直到一日，他在鬧市之中，把玩著照妖鑒，無意間照到了一隻妖的影子。

  他連忙跟了上去，很快便到了燕山腳下。

  那是一處猶如桃花源般的莊園，莊園裡約莫只有數十人口。

  那妖人正是莊主，名為雷鵬。

  雲中子此時也沒多想，他只一心斬妖除魔。

  在莊園周遭都弄出些動靜，引得莊子裡的下人過去查看。

  如此往復，終於引得那雷鵬也親自出來查探。

  他只帶了一個下人，剛到莊子的外面，身邊的僕人就軟倒在地。

  隨後聽到了一聲大喝，竄出一人提劍就砍。

  「好妖！竟然藏匿於此，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雷鵬一見是個老道，立刻就明白了大半。

  他一邊躲閃，一邊呼喊：「道長！莫要動手！你聽我道來……」

  都說妖言惑眾，狡詐的妖魔雲中子見過太多了！

  他哪裡會聽一個妖怪死前的解釋？

  手中照妖寶劍狂舞，可一時間竟拿不下此妖人。

  「我從未為惡，道長為何要與我為難？」

  這妖人明明修為深厚，卻不想著還手，而是面露惶急之色的發問。

  「我輩修行之人斬妖除魔還需要原因嗎？休得多言，速速受死！」

  雲中子有些不耐，手中照妖寶劍攻勢一變，越發凌厲霸道起來。

  那妖人眼見就要招架不住，左躲右閃的同時，他手中光華一閃，出現一根金色長棍，與照妖寶劍碰在一處。

  「道長！我雖是妖身，卻從未傷人，何至於此？你若再步步緊逼，我可要還手了！」

  妖人口中不停，手中長棍架住照妖寶劍之後，卻沒了下一步動作。

  雲中子撤劍之後，改劈為刺，那雷鵬只能繼續左拆右擋。

  不過他卻並未真的還手，而是一直處於守勢。

  雲中子見一時竟無法斬殺，心中一動，整個人向後一跳。

  「吁！道長，我在……」

  雷鵬以為他終於住手，長出了一口氣就要說話。

  可他沒想到，雲中子掏出一面鏡子，輸入法力之後朝他一照！

  「啊！」

  那妖人頓時像被燙了一下，搖身一變顯出原形來。

  只見此妖肋生雙翅，翅上有羽，竟是一隻鳥妖！

  他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喙如獠牙，眼如銅鈴，好一副兇惡模樣！

  仔細再看，眼中光華閃灼，妖力極為不凡！

  可即使顯出原形，這隻鳥妖的臉上卻依舊都是苦色，血盆大口中還道：「道長真的要趕盡殺絕嗎？我雷鵬自問從未害過一人，只在這山中過個清閒日子都不行嗎？」

  雲中子心中只有除妖之念，見他顯出原形，知他是鳥妖，頓時有了主意。

  他伸手從花籃中拿出一副彈弓，對著那雷鵬就是一發金丸打出。

  雷鵬翅膀一動便躲了過去，只是不知為何，他似乎猶豫了一下，還回頭看了一眼。

  等他回過頭來，雲中子一連五發，數顆金丸已經射出，頓時封住了他的去路。

  雷鵬震動雙翅膀，咬牙朝天上飛去。

  「啊！」

  他飛到一半不知為何又停頓了一下，頓時被所有金丸打中，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雲中子也沒多想，直接上前一步，持照妖寶劍將他斬殺當場。

  這把照妖寶劍斬殺過無數妖魔，煞氣極強，專克妖異。

  只一劍，就將雷鵬的頭顱切下！

  可雷鵬的頭掉了依舊未死透，似乎還想要轉頭，卻因沒了神體，只有眼睛能動。

  他口中喃喃，全是不解：「生而為妖，我有何錯？妖有何錯？何錯？何……」

  這雷鵬雙目圓整，嘴歪眼斜的死不瞑目！

  雲中子看著他徹底沒了生息，才上前撿起他的腦袋。

  「哼！」

  冷哼一聲，他喃喃道：「倒是有幾分本領，可惜遇到了我！」

  在屍身上擦拭了幾下寶劍，又在附近墓園中將他埋了。

  這是為了避免妖怪的模樣，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回到了終南山雲中子，在玉柱洞中碧游床上運轉功法。

  他守離龍，納坎虎，卻猛的心血來潮！

  不知為何，那雷鵬最後死不瞑目的眼神，總是浮現在他腦海中。

  雲中子卻越想越覺得不對。

  這雷鵬的修為深厚，手段似乎也不差。

  可當時鬥法，為何不出全力？

  最後自己拿出彈弓，他本該或是近身肉搏換取優勢，或是飛空遠遁躲避金丸！

  他選擇了飛空，可是為何飛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最為詭異的是，除了第一顆金丸之外，所有金丸全部命中！

  不對……

  這裡面絕對有問題！

  他停住難道是……

  怕自己打中後面的房舍？

  雲中子忽然反應過來！

  雷鵬死不瞑目，但嘴歪眼斜，他的眼睛是想朝後看的！

  他不是在瞪自己，而是在看身後的莊園？

  雲中子忽然想到，那眼神中不是仇恨，而是……

  一絲眷戀？

  那裡還有什麼東西，是他放不下的！

  難道是莊園裡還有一隻妖魔？

  靜不下心打坐的雲中子，很快又回到燕山腳下那個莊園，卻見這裡在辦喪事。

  他現身上和看門的園丁打聽：「貧道稽首了！我是這家主人的好友，請問一聲，這裡是怎麼了？」

  「見過道長！」

  那莊丁絲毫沒有懷疑，先是還禮，隨後又道：「唉！道長卻是來晚了！莊主一家都遭遇不測，全都去世了。」

  想來雲中子也不是第一個打聽的，這莊丁哀嘆一聲，直接講述道：「昨日莊主去鎮上給夫人買酸杏，回來之後不知是帶了什麼腌臢物，夜半之時在外面吵擾不已，我們出去幾次也沒尋到，後來莊主也出去查探，誰想卻一去不回！」

  雲中子聽到說自己是腌臢物，嘴角微抽，但他不動聲色的道：「既然這裡有腌臢物，你們怎麼還在此停留？」

  「莊主平日待我們不薄啊！況且這青天白日的，就算有甚腌臢物，怕也不敢出來吧？」

  那莊丁眼神有些閃爍的四處看了看，似乎也有些害怕。

  但見四周都是人來人往，似乎給他撞了撞膽氣，才又道：「說來太慘！今天一早，丫鬟去叫夫人，卻發現她也上吊了，我們過去的時候，人都涼了！都說是昨晚一起被那腌臢物給害了！」

  雲中子皺眉沉思。

  按這個說法，很可能是他昨日第一顆金丸打過去，這夫人發現了這邊的事？

  然後殉情自殺，或是假死脫身？

  腌臢物就在他的眼前，莊丁卻搖頭嘆道：「真是造孽啊！一屍兩命啊！好好的一家人……唉！」

  一屍兩命？

  雲中子一愣！

  隨後他又想到這雷鵬是妖，那他的妻子很可能也是妖族。

  妖族生命力頑強，只要沒切下腦袋，很可能是假死！

  想到這裡他就像過去查探一下，確認一下那雷夫人的身份。

  這時那莊丁卻問他道：「道長，你說說這為何好人不長命呢？我們莊主一向樂善好施，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呢？」

  雲中子本來已經要走了，聽他一說，頓時想給他上一課。

  他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看著眼前的凡俗，指點道：「凡事莫要只看表面，也許你覺得是樂善好施之人，私下可能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呢？」

  這話的指向性極強！

  但那莊丁似乎沒聽懂，還點頭道：「是啊！這年頭，到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

  雲中子以為他平時看出些苗頭，剛想再點撥他幾句，卻聽他又道：「除了我們莊主，哪裡還有好人？」

  雷鵬的死，讓這莊丁唏噓不已。

  他此時似乎有點上頭，上前一步拉住雲中子，絮絮叨叨的道：「你說這莊主平日從不苛待我們，有了餘糧還變賣之後修橋鋪路！」

  雲中子被他的吐沫星子噴到臉上，頓時想要甩脫開。

  可那莊丁雖然被甩開，卻舉著手指，繼續指指點點的道：「春旱之時，他還開壇求雨，因他心地良善，上天都是有求必應！」

  求雨？

  那鳥妖身上，似有風雷之力。

  若是求雨抗旱，恐怕上天不會響應，但解燃眉之急的聚雲降雨，想來還是能做到的。

  「唉！」

  莊丁見雲中子似有不耐，便嘆了口氣不再絮叨。

  可他又傷感的自己嘀咕了一句：「你說說就是這樣的人，最後還是被腌臢物給害了啊！」

  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罵了！

  但云中子自然不會發作，而且他還想了很多。

  他默默離開莊園，心中思索著自己殺了只好妖，到底算不算是殺孽？

  不知不覺間他竟走到了墓園，這裡埋著鳥妖雷鵬的屍體，

  在角落中還有一座新墳，應該就是他的妻子。

  雲中子眉頭緊鎖，來到新墳之前。

  他一直在想著，剛剛那莊丁的話。

  這鳥妖是個好妖？

  可妖就是妖！

  好妖壞妖，也一樣是妖。

  潛伏在人間的妖，他見過太多。

  要麼悄然吃人修煉魔功，要麼奴役人族以為取樂。

  甚至有那大妖一口吞一國的，他也不是沒殺過！

  除非是一些有著傳承的妖族，比如塗山氏。

  其餘的妖，他就沒見過一個好的！

  這雷鵬，也許是個異類。

  但……

  那又如何？！

  對啊！

  那又如何？

  這一刻，雲中子豁然明白自己心境存在的問題！

  太上老君告訴他福德並未有一絲減損，反而越加深厚。

  這就是，在點醒他！

  原來是他一直斬妖除魔，卻隨著不斷殺戮，開始擔心殺孽過重！

  他的心境問題，就是這一絲憂慮！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雲中子就在這墓地之中盤坐，身上光華一閃，將他隱藏起來。

  正常的頓悟，就是這樣隨時隨地。

  畢竟像胡雷那樣按頓算的，整個世界也絕無僅有！

  不知過了多久，雲中子緩緩睜開雙眼。

  從前眼中一直瀰漫的殺氣，似乎都消散於無形。

  這一頓，他的心境得到了升華。

  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觸碰到大羅之境！

  「吁~~~~~~！」

  雲中子緩緩起身，長長出了一口氣。

  證道他要離開之時，又想起這雷鵬一家，也算是對他有點撥之恩。

  於是，他將雷鵬的屍體挖出，準備讓他入土為安，與妻子合葬。

  也算償還一點因果吧！

  當雲中子打開棺材之後，卻發現雷鵬的妻子，是個凡人。

  可是！

  她雖已死，腹中胎兒卻並沒有死！

  這胎兒的妖力不弱，此時還反哺著母親的肉身。

  只可惜這女人是個凡人，三魂七魄早就已經散了。

  這般反哺，也只能維持肉身不腐罷了！

  雲中子拿出照妖寶劍，習慣性的想斬草除根。

  可他舉起之後，才想起自己的初衷。

  說來，這一家沒做過什麼惡事，對自己還有點撥之恩……

  雲中子沉吟片刻，決定……

  不殺。

  頓悟之後，他也不用再依靠斬妖除魔來彌補心境。

  也可以說，雷鵬這遺腹子命不該絕。

  只是雲中子也不能任其發展，否則用不了多久，又會出現一隻為禍人間的鳥妖。

  既然他父親是個好妖，那自己也讓他做個好妖吧！

  雲中子做了決定，他要親自教導這個小鳥。

  上前仔細查探這孩子的情況，發現他消耗妖力反哺母親的屍身。

  其妖力充沛，看樣子沒有幾年是消耗不完的。

  雲中子便也就不著急了。

  他想等這孩子的妖力在母體中散去大半之後，可免去不少洗鍊的麻煩。

  這孩子就好像是一隻小鳥，也還沒到破殼的時機。

  於是將兩人合葬之後，做了個預警的法術，只要這孩子稍有異動，雲中子就能第一時間知曉。

  就這樣又過去一年，雲中子偶爾過去查看。

  這孩子的妖力充沛，按照他的估計，大約要再等6.7年的時間，才能將妖力散去大半。

  直到那一日，師兄讓他抓緊尋找弟子，又加上周國大敗，雲中子決定讓這孩子提前出世。

  因為他準備讓這孩子順從天意，保周滅商。

  即使這個孩子並無劫運纏身，也準備趁此機會，為他謀下這個機緣。

  唯一算錯的，就是姬昌的反應。

  雲中子本以為自己稍加影響，讓姬昌心血來潮，他就能起卦算出將星出世。

  隨後他找到這個孩子，就會將其撫養。

  不論如何，在一方伯侯處長大，怎麼也不會虧了去。

  到時候自己再現身收徒，豈不美哉？

  可沒他萬萬沒想到啊！

  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竟然想要把雷震子寄養在郊野！

  雲中子無奈，只好提前現身。

  卻又沒想到，姬昌直接定下父子名份！

  這樣的操作，讓雲中子這樣的大能也一時無語！

  最後只能將雷震帶回終南山，親自撫養。

  自己欠下的因果，最終只能自己去還。

  這就是天意吧？

  「老師，雷震子師弟已經安頓好了！」

  金霞童子回來稟告，打斷了雲中子的思緒。

  「好，我知道了。」

  雲中子點了點頭，隨後提著花籃，心念一動到了後山的虎兒崖。

  這裡景色別致，雅韻幽棲。

  老藤纏松柏，嫩竹插懸崖。

  狐兔往來如梭，鹿鶴唳鳴前後。

  若仔細些，還有靈芝隱於綠草，梅子掛在青枝！

  真是好一副仙家景色！

  可惜……

  這裡卻是終南山的禁地之一。

  有些妖怪可以直接斬殺，然後就地掩埋。

  而有些妖怪，死後神異流轉不熄，會對環境造成很大污染。

  這虎兒崖下，就埋著雲中子斬殺的，那些神異不滅的大妖屍骨。

  雲中子以前的想法，是要幫雷震子洗鍊一身妖氣，讓他參悟大道。

  可如今讓他提前出世，自然是為建功立業。

  又有師兄說過，讓他想些速成的法子。

  雲中子覺得，與其授法也好，術也罷，對於雷震子來說，還不如……

  讓他修煉妖身！

  在虎兒崖沉吟片刻，他就走到一處溪澗下。

  這裡水聲潺潺，雷鳴隱隱，正是他曾斬殺的，一方大妖的埋骨之所。

  從花籃中拿出一顆杏核，隨手一拋。

  那杏核竟落地生根，很快扎入土中消失不見。

  「你父親是買杏遇到了我，那此間的因果，就用這杏來了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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