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千回睜開眼，輕手輕腳地起身下了沙發，她有些擔心驚動床上的男人，但對方似乎還是被驚擾到了。

  不過，對方只是緊緊地皺著眉頭，渾身開始發抖。

  她鬆了一口氣。

  因為這種狀況他已經持續一周了。

  一周前，撿到他時是一個下雨的清晨，他趴在門前的地上，渾身如同被烈焰灼燒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那一夜，整個丹楓城都爆發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一個女神般的影子出現在了天空中，聽說，城市另一端的三十三區還發生了更可怕的事——大地下鑽出了一條比高樓還要更高更大的手臂。

  這個人，也許是城市混亂時的受害者。

  理智在勸她不要碰這個麻煩，畢竟他看上去隨時有可能死掉。

  但她還是把他撿回了家，也許是善心大發，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輕輕推開窗，外面下著小雨。

  易千回簡單地梳理了一下頭髮，一縷夾雜著泥土氣息的寒風迎面吹來。

  細膩的雨絲也跟著這一縷風吹到了她臉上，她喜歡下雨天，因為這會讓城市顯得很乾淨，空氣也是。

  些微的雨聲也讓人格外平靜，清新的空氣鑽進肺里，把壓抑著的東西帶出來，就連身體都似乎變輕了一些。

  他還沒醒呢……

  不過，能活下來就已經很好了。

  她這樣安慰著自己。

  而且，城市管理局一定會派人來重新統計人口的。

  這一個星期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們只是忙不過來而已。

  到時候就知道這個人的身份了。

  易千回的側頭看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她的髮絲上凝結了一些雨絲帶來的濕氣。

  她有些好奇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樣的事，他才會傷得這麼重？

  更令她好奇的是，他雖然傷得這麼重，但卻一直在緩慢地恢復，如果是一個星期前，她一定會驚為天人。

  但此時此刻，她竟也不覺得有什麼了。

  自那晚後，丹楓城的上空便一直開始出現那個女神般的身影，神秘，高貴，光是注視著，就能讓人感受到溫暖與美好。

  但城市管理局不這樣認為，他們用各種武器去消滅空中的神秘身影，一開始是有效的，但這一周來，每一天那個身影都會在丹楓城的不同區域內再次出現。

  城市管理局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那個女人身影無法被消滅。

  城裡開始出現許多流言。

  事情發酵於一位三十三區的執行官從人變成了「怪物」，並和另一隻怪物展開了戰鬥。

  後來，三十三區出現了更恐怖的怪物，那一晚後，很多人都消失了，連屍體也找不到。

  整整一個街區變成了粉末。

  人們等待的解釋足足過了一天才到來。

  緋紅因子，腐化者，特別執行官，一個個陌生的詞語鑽進大家的耳朵里。

  當每個人都抬頭仰望天空時才發現，他們習以為常的緋紅天空，並不是正常的事物。

  它才是腐化的根源，是災禍的源頭。

  「所以，無論腐化者還是特別執行官，本質上都是被天上飄著的緋紅因子感染的怪物，對吧？」——人們迅速得出了另一個結論。

  並根據這個結論開始對使用「怪物」對抗「怪物」的城市管理局進行攻擊，要求他們給個解釋。

  但這次沒能得到任何解釋，城衛軍出面抓了幾個帶頭鬧事的人後，生活就漸漸地回歸了正軌。

  易千回覺得有些好笑，就像一群綿羊在對著惡狼張牙舞爪。

  不過，雖然生活看起來像是回到了正軌，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經不同了。

  雨在易千回靠在窗邊的沉思中漸漸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胸中的濁氣，轉過身，剛要加一件衣服出門上班，卻看到了一雙雖然清澈，卻有些虛弱的眼睛。

  他醒了。

  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

  ————

  林雲漸醒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沉睡下去。

  這個地方不是醫院。

  沒有藥水的味道，也沒有潔白的天花板。

  房間不大，東西也很少，牆壁雖然乾淨，但看得出是有年頭的建築了。

  一陣寒冷的風吹到他臉上，朝窗邊看去，他看到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一直沒發出聲音，太過安靜讓林雲漸竟然沒能第一時間發現她。

  她轉過了頭，露出了一張並不算精緻的臉。

  頭髮簡單地梳成馬尾，身上穿著單薄的襯衣，下身是一條淺色的牛仔褲。

  在自己認識的人中，她的相貌普通到毫不起眼。

  「你能說話嗎？」

  她走了過來，在他床前蹲下，聲音很輕，眼裡帶著詢問。

  林雲漸嘗試著張開嘴，喉嚨里立刻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上前拍了拍林雲漸的背，扶著他靠著床頭坐好。

  林雲漸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搖了搖頭。

  她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給他，說：「暫時不能說話也沒關係，我叫易千回，你倒在了我家門口，所以，暫時是我在照顧你。」

  林雲漸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但他並不是演員，一般人要用眼神表現出感激的情緒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更何況此刻的他渾身都是紅色的肉，面部比之前的緬懷形態還要猙獰，就算是感激的眼神，現在也顯得有些奇怪了。

  易千回也有些不習慣，但多多少少能理解到林雲漸想表達的。

  想了想，易千回再次起身，去抽屜里找出了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將它遞給林雲漸。

  「用字來代替想說的話吧。」

  她說道。

  林雲漸接過紙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幾乎沒有皮膚的手，瞳孔猛然一縮。

  我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強忍住心底的恐怖猜測，飛快地寫下兩行字：

  「謝謝，我叫林雲漸。」

  「請問，能給我鏡子嗎？」

  看著他舉起的筆記本，以及上面寫著的文字。

  易千回探過身子，拿來了就在床邊不遠處的鏡子，遞給了他。

  林雲漸忽然有些害怕，他伸出手去接鏡子，這條手臂上沒有任何皮膚覆蓋，能看到鮮紅的血肉。

  做好心理準備後，他緩緩地將鏡子迎向了自己的臉——

  一張沒有皮膚的腥紅面孔，出現在了鏡中。